《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37、南苑行围

　　他在等她。

　　他雍容高贵的天子威仪，从来就不需要藉助衣饰的衬托。只是站在哪里，就足以震摄人心……

　　「朕怎么从不知道二哥与皇后早已相识？」他淡声问道，脸上瞧不出一点情绪。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芳儿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向身旁的福全，见福全哥哥垂下眼，似在思考着什么。

　　「这大概是因为二哥从没被鹰咬过，不需要找皇兄代为报仇，所以才没有特别向皇兄提过。」见二人没有马上回答，常宁爽朗地代答道。

　　「说到这。」他满脸堆笑道：「皇兄，以前要你替我出气，你总说对方是大臣家眷，要我念在臣子一生戎马为大清效力，大度一点别计较。现在可好，人成了你的了，要怎么处置都随你，没人能说一句话，你可没有理由不帮做弟弟的报仇了。」

　　「你……」她正要发出不平之鸣，福全先替她出头数落起自己的弟弟来。

　　「常宁，你都多大了，还这副小孩性子？皇祖母说的对，是该给你指一门亲事，让你更成熟稳重些。。」

　　「成，我不反对。」常宁笑答道：「只是现在皇兄刚大婚，好姑娘都被选进了宫中，剩下的我都瞧不入眼。我是想婚而无法婚，只得等到三年后再选秀女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好姑娘能陪我一生。」

　　「还是有些不错的姑娘没有被选进宫，若你有意思，皇祖母可以替你先找个侧室。」

　　「二哥，你真的认为剩下的姑娘中还有不错的吗？」常宁反问道。

　　「我记得初选秀女时你请求皇妈妈帮你指门亲事，皇妈妈要你先缓一缓，等她为皇兄选完再替你指。但是当后来皇妈妈问你，要她帮你指哪家姑娘的时候，你却说名单里没有合适的人选。想来……是你原本中意的，已经被皇兄选进宫了吧？」

　　「难不成，二哥你原本……」

　　常宁的眼神在福全与芳儿之间游移，虽然芳儿脸色如常，二哥却神情落寞。头一转，皇兄脸色依旧温和，眼里已没了笑意……他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连忙止住接下来的字句。心中暗叫糟，想起自皇后进帐以来，皇兄一直待她有些冷淡，怕是因为这件事两人间早有了疙瘩。他是很想抱三年前的仇没错，但绝不是用这种方法！

　　芳儿见常宁对她投来带着歉意的眼神，觉得纳闷。她并不认为福全哥哥原本要求老祖宗，将她指给他是不能说的话题。他们自小相识，要求指婚是很自然的事。只是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抵不过政治上的算计，如此而已。

　　「这……我想统围大臣跟八旗统领应该已经完成合围。皇兄，我们是不是该前往围场了？」常宁试着转开话题。

　　「也是时候了。」皇上衣袖一摆，领着侍卫们朝帐门走去，福全与常宁连忙一个箭步跟在他身后。

　　「皇后吹笛？」

　　经过她身旁时，他对着躬身送行的她抛下这一句话。

　　芳儿低头应声道：「是的，臣妾吹笛。」

　　「南笛婉转情深，妳为谁而吹？」

　　她抬起头来。见声调温和的皇上，却神情清冷地注视着她。尽管不解其故，她依旧照实回答道：「臣妾为自己吹。」

　　「是吗？」

　　听出他似有不信，她正要再答，皇上没再停步，走出了帐外。

　　「牡丹。」

　　「奴婢在这。」

　　「皇上为何不高兴？」芳儿喃喃地问。问牡丹、更问自己。

　　「奴婢瞧皇上并没有不开心啊。」牡丹纳闷道：「皇上的神情一直没变。」

　　「是了……我忘记了。妳站的远，瞧不着……」

　　皇上总是将情绪藏得很好，只有在转瞬间才会稍稍流露。但就算只有瞬间，她也感受到了他方才的不悦。

　　「娘娘，您也该出帐了，合围要开始了。」牡丹在一旁小声提醒。见她没应声，怕误了时间，向小青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拉着她往帐外走。

　　从晾鹰台望下去，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统领率领所属军马排在左翼，正黄、正红、镶红与镶蓝四旗列在右侧，人并肩、马并耳，已经合围出一个极大的范围，而皇上正由中军簇拥着前进。中军抵达后，由人、马连成的围墙开出一个口，作为放围处，是让猎物逃奔的出口。在放围处外则另建一个包围圈，由技艺出众的骑士持枪拉弓，狩猎从围内逃出的野兽。

　　她长于骑射之术，拥有壮阔场面的围猎很快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忘却原本心中不解的疑问。

　　突然一声虎啸传出，从山林里窜出一头猛虎，左冲右突地冲散了原本紧密的队伍，趁隙逃出围场。

　　一个蓝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立刻驾马冲出队伍，在后追逐。急驰间，拉弓连射三矢，百步穿杨，俱射入老虎头颈。在众兵士们一阵欢呼，大喊万岁的声浪中，她才发现那人竟是皇上。

　　尽管站在高台上，隔得远了，他在围场中射飞逐走，驰骋自如的身影在她眼中依旧清晰。她不觉痴望着用眼神追逐，轻声低念出脑海中浮现的字句……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这首诗出自诗经齐风的猗嗟篇，当初是为了赞美少年鲁庄公英俊的外貌与高超的骑射之术而作。尽管有着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鲁庄公在位期间，并没有特别的建树，还曾经纵放管仲，为自己的国家种下未来的忧患之因。

　　两千多年后，这首诗又再度在南苑围场上，找到了更适合它的新主人——一个气宇轩昂的英武少年、一位雄才大略的未来明君。

　　她多想，能够和他并肩驰骋在草原上，但是她不能。

　　她只是他的后宫，能在高台上远眺他的背影，已经是莫大的荣宠了。她羡慕福全哥哥、羡慕常宁，甚至羡慕那些不知名的八旗士兵……

　　「牡丹、小青，妳们知道吗？合围圈里的野兽是不准狩猎的，只有在放围处里的野兽才能够狩猎。如果那些野兽没有试着逃跑，而是乖乖待在合围圈里，是不会被射杀的。」

　　「为什么要逃跑呢？」她没有等牡丹和小青答话就径自继续问下去。

　　「不逃，尽管不自由，依旧有活路。为什么牠们还是要与弓矢利枪一搏呢？」

　　「因为牢笼与等待只会给人压迫感与失落，所以他们宁可拿命一搏，也想要再尝尝自由的滋味。」

　　她自己给了自己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