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36、仲与少

　　十天后，她真的出宫了。

　　视线不再被高墙、宫门所囿，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天际与充满活力的京城市井，她以往所熟悉的一切。

　　芳儿贪婪地将四周景色收入眼底，左右张望间视线对上街边一名偷偷抬起头的小儿。她对他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将他逗得咯咯发笑。

　　「娘娘。」牡丹在轿旁小声制止道：「注意您的身份。」

　　她笑着耸耸肩，将头缩回了轿内。牡丹则重新将轿帘拉好，只留一小条缝细给她赏景。原以为入了宫后就再也没有出宫的机会，没想到入宫还没满一个月，便有了出宫的机会。皇上此行要去南苑行围三日，这是皇上即位后第一次前往南苑。选在大婚后的这个时间点上带着皇后同去行围，具有特别的象征意义——

　　再次向满汉大臣宣告，他已经成年了。

　　出了永定门后，再走十里就会到南苑。透过帘缝看出去，负责护卫御驾队伍的是护军营与侍卫亲军。当然，和托也在护驾的队伍之中。他正骑着马，随侍在轿旁。

　　她注视着和托骑在马背上的身影，顾盼之间俨然有一方之王的气势，越看越觉得他身上充满着不解的迷团。满人尚武轻文，兼通满、汉、蒙三种语言者寥寥可数。赫舍里一族获得四朝重用的原因之一，就是通晓满、汉、蒙三种语言。但是和托不单能使用这三种语言与拉丁文，这几日皇上指派的西学师傅来教授她西学的时候，她发现他竟然还能使用其它三种语言与那位来自比利时的传教士谈论外国事务……

　　论气度、论才识，都与他侍卫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他究竟是谁？

　　骑在马上的和托似乎发现她掩在轿帘后的目光，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俯身行了个礼。

　　既然被发现，她索性不再遮掩，扯开轿帘大大方方地看个够。和托状似无奈地笑了笑，像个受不了任性妹子的大哥哥。

　　大哥哥……

　　芳儿眉一皱，突然浮现的记忆景象如火花般转瞬即逝，在还没有看清前就消散无踪。尽管来不及抓住记忆的片段，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确曾经见过和托。虽然今天还想不起来，但她总会想起来的。

　　比起这个，另外一件事更加占据她的心思。

　　出宫这件事，和托对她提了两次。第一次提的时候她没有经心，第二次却或多或少地说动了她……十日前的那种心酸，将在日后的宫闱生活中不断重复，她会有能够漠然视之的一天吗？

　　关于出宫，和托说了三个点，她「能走」、「有方法走」，而且必须在「还走得了的时候」离开。前两点她已想通，但还不明白和托所谓要在还走得了之前离开是什么意思？

　　在被猎人驯化之前离开……

　　她不是能够被驯化的性子，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 ☆ ☆ ☆ ☆ ☆ ☆

　　南苑，元时称飞放泊，是京师最大的天然园林猎场。自元朝忽必烈以后，就成了皇家囿院。后明诸帝沈湎酒色、重文轻武，南苑曾一度衰落荒废，直到他们满族入关后才又兴盛起来。这里曾经是爱好骑射游猎的先帝爷，在京城里最爱的一块土地。

　　抵达南苑，在行宫中略事休息后，宫人们便领着她到了晾鹰台。武备院已先行在晾鹰台上设置好了御营账殿，供行围时休息之用。

　　芳儿见内大臣领着数十名御前侍卫护卫在御帐四隅，知道皇上此刻就在帐中。当前导的宫人正要掀开帐殿门口披覆的黄幔，准备通报时，她出声道：

　　「慢。」

　　这次再见，又隔了半个月，她紧紧抓着垂戴于胸前的绿色彩悦，迟疑着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去。她应该要像文秀那样，娇怯怯地浅浅一笑以讨皇上欢心，可是她做不到……

　　犹豫间，黄幔从帐殿内被掀开，一张温文尔雅、与皇上相似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芳儿！」

　　来者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惊讶地注视着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曾经，他是她生活中除了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一个人。他和阿玛一样，总是把她宠上了天，他也差一点，成为她的夫。

　　「……福全哥哥。」她喜色溢满面，开心叫道。

　　「你病好了吗？牡丹进宫的时候告诉我你因为染了风寒，所以没有参加大婚的朝贺仪，我一直在担心着呢。」

　　福全几次张口似要说些什么，但是都止住了。最后哑着声道：「我的事不重要，妳在宫里都好吗？」

　　「我……」芳儿实在说不出她很好这种违心之论。

　　「二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帐外了？围猎还没开始呢！」

　　话声来自于另一个刚从帐中走出的少年。他有着清朗的眼神、直爽的笑容，还有一张同样与皇上相似的脸庞。

　　少年见他二人站在帐前，眼一眨笑道：「原来是代皇兄来迎皇嫂啦！」在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松开福全紧握着她的双手，并且向她做了个揖。

　　「常宁见过皇嫂。」

　　「见过五爷。」她回了个礼，对这个有着明快笑容的少年很有好感。

　　常宁笑道：「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嫂。」

　　「是在朝贺仪上见过吗？」她没有印象，因为在朝贺仪时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家人。

　　「不，是在三年前，坝上草原。」常宁伸出一指指向她，控诉道：「妳还放鹰咬我。」

　　「那是因为你放弓矢和我的鹰抢猎物！」她记起来了，这辈子她只放鹰咬过一个人。那个人被鹰咬了后不但不认错，还撑眉弩眼地说他可是皇弟，要叫皇兄来砍她的头。

　　常宁哈哈一笑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悍的女孩，后来让人去打听，才知道那是索尼的心肝宝贝。所以当皇兄告诉我他要迎娶赫舍里家的女子为后时，我再三劝告他千万不要，除非他皮够厚，不怕鹰咬。不过这下可好，妳自投罗网嫁进宫。来日方长，我不愁没报仇的机会。」

　　他接着道：「对了，二哥准备了一件风雅的物事送妳当贺礼。但是我很怀疑纵鹰咬人的悍姑娘，究竟是拿它来奏乐、还是拿来当拐子用？」

　　拐子是一种捕鹰时，用来拴当诱饵的鸽子的细木棒。她还来不及回答，福全便帮她代答了这个问题。

　　「那只鹰是芳儿唯一的鹰，她那之后就没再捕鹰了。」

　　「为什么？」常宁好奇问道。

　　她对他摇摇头，表示不愿谈不再捕鹰的理由，随即将注意力放在福全从袖中抽出的物事上，那是一支专门用来演奏南方乐曲的曲笛。

　　「我特地让人从苏州带回京的，还喜欢吗？」福全微微笑道。

　　「谢谢福全哥哥！」福全哥哥总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因为这个特别的礼物，她高兴地笑逐颜开。

　　常宁则在一旁打趣道：「别期待我的礼物，我可是还记恨着的呢。」他一手拉过福全，一手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姿势。

　　「进去吧，皇兄在等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