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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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中天，坤宁宫东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
「娘娘，夜已深，现在已经是子正了，还是先歇着吧。」牡丹来到案旁，一脸关切地询问。
芳儿自案上堆得如山高的书卷中抬起头，看见牡丹捧在手中的物事，哑然失笑道：「牡丹，妳口中劝我早点歇息，但手中却捧着一壶热茶来给我提神？」
「娘娘，牡丹跟了您这么多年，难道会不知道您的性子是不容人劝的？」牡丹边说边自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件一口钟，动作轻柔地为她穿上，再细细检查这件无袖、不开衩的长斗蓬是否自颈至脚完全罩住她。
「尽管如此，劝还是要劝的。」牡丹注了杯热茶，塞进她手中。
芳儿对牡丹投以一个感谢的笑容，又埋首专注于图巴为她送来的书卷上。入关前，他们满人是部族生活，对于许多事物不像汉人会拟出细腻的制度。先帝时，建立了完整的遴选秀女制度，她便是在这制度下选进宫的。现下的问题是，人选进来後，却没有制度依循。除了皇后的主位外，後宫的名位、级别，相应的宫女配额、宫分、铺宫等都没有规定。所以整个後宫里，只有她一人有名份，宫女、宫分、铺宫这些後宫的待遇，也都只能随性地向皇上讨。长久下去，後宫里可是会出乱子的。
她参考前明的制度以及入关后的各种用度记录，提起笔，在纸上一一写下她的建议与规划……
「娘娘，您不是说过您不喜欢规矩的吗？」小青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她的娘娘写得用心，忍不住冒出疑问。
「这是制度，不是规矩。制度是共同遵守的办事准则，规矩是法度、礼法等繁文缛节，不一样的。」
「小青听不出哪里不一样……」小青低声嗫嚅道。
「这样说吧。」芳儿心情极好地解释道：「制度的设计是让事情处理得更有效率、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规矩则是在人与人间设下隔阂，把简单的事情麻烦化。」
「这……小青好像有点懂了……」小青皱起脸，忍住一个哈欠。
她带趣地瞥了小青一眼，知道对她的小丫鬟来说，「好像懂了」跟「真的懂了」仍旧有一大段的差距。
「小青妳先去睡吧，有牡丹伺候我就行了。」她招手，让其他宫人带着挣扎着要留下陪她的小青退下了。
隔了不久，换牡丹有疑问：「娘娘，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芳儿正在许多数字间忙碌地来回计算着。
「这些宫分和铺宫的数目……怎么这么少？」每月供应后宫的金银、布匹、食蔬等事物，自皇后以下，全都较前朝与先帝时减少许多。
「没有少，是以前太多了。」她托住袖摆，湛上新墨，正色直言道：「若帝王家太懂享受，到时百官起而效尤，倒霉的可是皇上的百姓！」
「何况如今天下方定，藩王各据山头、拥兵自重，不出十年之内，必有战事……」她轻叹口气，面有忧色道。
尽管玛法、阿玛跟叔伯们在府中从来不在她面前谈起政事，但她知道逢年过节时平西王吴三桂都会派人到府里来问候送礼、打点关系。虽说礼多人不怪，但这些过份小心、过份周到的问候与礼物，很难不让人起疑……他为何小心？又为何周到？
「还是先撙节宫中用度，以备未来军需之用。」反正宫中大部分的花消都是花在非必须的奢侈品上，少了她也不心疼。
「娘娘……」牡丹心疼地瞧着她的娘娘，她较入宫前清减了许多，就是因为操心这些事吗？「奴婢去膳房给您准备些点心，多少吃点好吗？」
芳儿应了声，让牡丹退下，再度埋首于书案上。整个东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
……
极轻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她不甚在意地问道：「牡丹？」
没有人应声。她略感疑惑，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和托？」
不知是不是夜深的关系，曳步而来的和托身形清雅，飘然不若尘世中人……
「这不是你当班的时候，你怎么会在宫里呢？」
和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脸上的笑容清清浅浅地，与白日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娘娘，妳信预言吗？」
这不在预料中的问题令芳儿一怔，讶然道：「谁同你说的？」预言的事，她从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说过。
「三叔吗？」难不成是三叔说的……她听到预言的时候，三叔也在旁边。那预言，有一半是说给三叔听的。
和托没有回答，再问了一遍：「妳信预言吗？」
「不信。」她毫不犹豫地给了否定的答案。
「那预言，可是攸关妳的性命……」
「我若怕预言成真，当初就不会嫁进宫来了。」她坚定道。
「妳难道不想出宫？不想念草原与自由？」他试图说服她。
她黯然道：「我想，但是我不能。」
「妳能的。」和托有些急迫地道：「若妳愿意离开，我随时都能够带妳离开这里。」
「和托……你究竟是谁？」
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哀伤，缓缓道：「我只是想带妳出宫，在一切还不会太晚之前……」
尽管她有些事情仍不明白，但至少弄懂了些，她走近一步，轻声道：「谢谢你，但我必须为我的亲族待在皇后这个位子上，我不能离开。」
和托静默半晌，最后怅然道：「那么记得我的话。」他加重语气：「只要妳愿意离开，我随时都能带妳离开这里。」说罢，转身走进了夜雾中。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芳儿闭上眼。
她一直都记得那段预言，那是康熙三年的夏天，北京天桥旁的长街上……
三叔带着她在集市中游玩，被一个瞎眼的算命老师傅拦下。老师傅给了三叔一句批言——
「有福有命，但终至死于非命。」
给她的却只有四个字，还说，若要避免这样的未来发生，终生不可嫁入帝王家。
她望着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轻轻低念道：
「有福无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静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