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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

  •   好不容易,又一天的秀女选阅结束了,与吏部侍郎确认过司官抄写的秀女排单上的名单无误后,黄昏时分,芳儿在众人的跪拜中离开了绛雪轩。

      “娘娘,东西都备好了。”提着只竹篮候在轩外的牡丹一见芳儿走出,立时带笑迎上。

      “嗯。”芳儿轻颔首,终于有了这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就走罢。”

      “娘娘,您该不会又要去那个地方?”魏珠慌慌张张地自斜里窜出,张开双臂挡在芳儿面前。

      “是。”微微侧首,芳儿答得干脆不含糊,脚下没有停步,绕过魏珠继续往前走。魏珠也不敢当真使劲挡下皇后,只得张着臂,连忙往后急退,坚持徒劳无功的阻挡。

      “娘娘,皇上不想妳再去那地方,太危险了!”

      陡然停下脚步,芳儿瞥了满脸紧张的魏珠一眼后,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花坛中,让玉兰、海棠与牡丹簇拥着的月桂,心里因魏珠提起了皇上,而感到窒闷。

      “那里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个危险的地方,皇上多虑了。”一甩头,芳儿大踏步转过花坛,往南方行去。

      那里……已经是她在宫里唯一能够安心待上片刻的地方了……

      “娘娘!”魏珠身负皇命,不敢有违,大着胆子,说出心中的揣测:“皇上不让您去,您却偏要去。难道……您是为了气皇上,才往那儿跑的么?”

      “不是。”话音虽轻,却没有犹豫。芳儿接连拐过琼苑左门与长康左门出了御花园,走在东一长街两侧高耸的红墙之中南行,身形不若以往轻盈利落,举步之间有着隐隐的迟滞。她看了看身旁紧迫盯人,恨不得能用眼神将她钉在原地不动的魏珠,望天嗟叹道:“我从来没有怪过皇上,更没有想过要气他……这和那件事是两回事儿。如今,静太妃对我已不再心存芥蒂,待我就像我的额娘一样……不,她的确是我的额娘。皇上实不需再为此事担忧,阻拦我前去东北三所的脚步。”托先帝爷留给芳儿的银铃之福,不止让静太妃回复清明的神智,此後静太妃更爱屋及乌,把芳儿当作先帝托孤于自己的孩子,待她如亲生子女般地温和亲近,让自幼失恃的芳儿感到惊喜交集——

      可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却让无法置信的玄烨谨慎地阻拦。他始终把静太妃当个半疯半颠的女人,一个有着易燃引信的炸药。玄烨曾经语重心长地劝芳儿不要太轻信人,她却淡然地回道:

      “静太妃,是我在宫里除了皇上外,唯一可信的人了。这宫里的女人分为三种……一种,是和我有着同一个丈夫的女人;一种,是渴望和我拥有同一个丈夫的女人……馀下一种,既不和我同侍一夫,更不会想和我同侍一夫。她们是我丈夫的母亲与祖母,她们……希望让另一个女子取代我,成为我丈夫的新妻子。”

      “宫里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想着皇上,唯有静太妃不是。这一辈子,她只会惦着顺治爷……”

      这番话,让玄烨安静地沉默了……经历元旦夜那劫后,芳儿在处理后宫事务上变得更加成稳、也更加淡漠。除了必要的关怀,她不再给予其他后宫女子更多的感情交流……另一方面,像是要补足情感上的不足般,她深深地,依赖起视若母亲的静太妃。玄烨清楚芳儿的话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并非就自己所处的境地埋怨他,但她所遭受的苦难,确确都是自己带给她的。从未违背过他意思的芳儿,这是第一次,执拗地不顾他的警告,频往东北三所走动。玄烨尽管再担心,也只能消极地传达不想她去的意思,而不能铁了心的禁止她。因为,这都是他欠她的……

      他夺走了她的草原、她的天空、她所有的自由与向往……却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丈夫、完整的家,以及……

      一个孩子——

      开年夜里受的伤,让芳儿在床上一躺,就是月馀。二月里的一日,芳儿自午憩中醒来,床旁的小青兴奋地告诉她,皇上先前趁着见人回事的空档来探过她,在床边坐了许久。莫约一盏茶的时间前才走的,此刻说不定还没走远,问她要不要起身追去,和皇上见上一面?

      这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芳儿的伤处虽没全好,可已经能独力行走,她在小青俐落地服侍下更衣起身,微跛着出了坤宁宫。

      一踏出坤宁宫,看见门口两边罗列着数十名侍卫、太监与宫女的阵仗,便知道皇上还没离开。芳儿往坤宁宫的西侧间一探……果然,皇上就在里头,和梁九功一起,背着窗,不知在说些什么。

      芳儿因伤卧床而显得苍白的双颊,让笑容抹上淡淡的一层胭脂,瞅着那在屋内北面炕前,长身玉立的背影半晌后,不想入内打扰皇上问梁九功事,打算回东暖阁等他。正要旋足转身之际,却见梁九功前裾一抖,噗通跪倒在地,咚咚咚地连磕了好几下响头谢罪。屋内未燃烛火,有些昏暗,芳儿看不清皇上脸上的表情,但见他一甩衣襬,转足侧身对着梁九功背手而立,显是不受梁九功的告罪之礼。

      “皇上,奴才等了许久,可张小主的身旁始终有人守着,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

      “借口!”梁九功话还不及说完,他的皇上主子爷一个箭步踏上前,举足往他肩上扎实一踹,让他整个人向后翻倒在地。

      “朕的旨意很清楚,命你无论如何都要在太皇太后接张氏去寿安宫前杀了她。一旦张氏让她们接入寿安宫待产,朕就没有机会再下手!所以不管谁守着张氏,都要一并处理掉,布置成双方相争而亡的结果。”玄烨的声音深沈冰寒,像是透不进一丝光的深潭底。

      “可……守着张小主的人,是苏麻喇姑姑……”苏麻喇姑姑不是一般的宫人,她不单是老祖宗的陪嫁婢女,还帮着老祖宗带大先帝爷与皇上。不止他们内监们称她一声姑姑,连皇上的兄弟姊妹与皇后娘娘,都要对她称上一声姑姑表示尊敬。

      “可笑。”玄烨冷哼了声,旋身背对梁九功,腰带上四块镶嵌着东珠与玉石的龙纹金圆板随着身形甩动,发出铿锵地轻击声。

      “你这个奴才尚且明白要顾着这些伦常情分,但那些人却只晓得要以长辈之尊来压迫、要胁朕!她们明知道朕的心意,知道朕护着皇后……却还是硬要藉由留住张氏肚里的那块肉给皇后难堪!责备她没有资格位居中宫之主!”

      “朕不要那个孩子存活在世上,梁九功,你去把那个孩子给处理掉。”

      “……娘娘……”

      玄烨猛然回身,对上门边一双满是错愕与心伤的眸子——

      ☆  ☆  ☆  ☆  ☆  ☆  ☆

      芳儿攀着门沿,愣愣地瞅着玄烨,表情凝滞,面上毫无悲喜……那双总是灵动如星子闪烁的眼,绝了光芒,乘载了满满的错愕与无边的心伤。

      错愕,为了得知张秋怜有身的消息,为了皇上冷情的想致那个尚在腹中的小生命于死地……心伤,为了这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的错。

      如果……她能有孩子,这后位就不会坐得摇摇晃晃,慈宁宫那也无法在她这儿找事,皇上更不用为她担忧……张秋怜的那个孩子,也能够活下来了……

      “梁九功,你出去。”玄烨斥退梁九功,将西侧间完全留给自己与进屋后低垂目光,不发一语的芳儿。他知道她在等他先开口,所以,他别开脸,静静地沉默着……

      是谁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矣;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的?兔子跑了,不会再回来;羊死了,也不可能再活。

      就像他所犯下的错,除了用更多的谎言与心残遮掩,别无办法补救。

      香烛中掺和的檀香味,随着燃烧的热度徐缓自西大炕与北炕边上的祭桌萦绕盘旋满室,玄烨为了掩饰眸中真意而将目光循着檀香随意瞥向祭桌,在触及到西、北两墙上长长一落的释迦牟尼、观世音、关云长、穆哩罕神、蒙古神等的画像时,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将坤宁宫改建成此般景象的那个人——

      他的皇阿玛。

      多年的抑郁不顺遂,让原本在西洋传教士的影响下亲近西方信仰的皇阿玛,重新在面前摆起东方信仰中的香烛神像。皇阿玛除了在宫中广建祭祀场所,更把中宫居住的坤宁宫里的西侧间,改建为萨满教的祭神场所。纵使信仰虔诚如斯,这些各方神明,仍没有替皇阿玛守护住任何他珍惜的人事物。在他作为那个被遗弃的孩子时,他愤恨皇阿玛待他凉薄如陌路人,嘲讽过皇阿玛逃避于信仰中的懦弱,更羡慕着皇阿玛位居掌握天下的紫禁之颠,所有人都争相讨好的无上地位……

      可当他真的坐上皇位后,他发现自己依旧还是那个没有人爱的孩子。

      人们讨好他,谄媚他,不过是为了自帝王身上得到更多的赏赐罢了,他们爱的只是他帝王的身份,而不是他。愈甚者,胁迫他以掌权。更有那大逆不道者,妄想取他而代之。若不是他能忍心狠,焉能活到今日?

      于是,那个没有人爱的孩子,成了没有能力去爱的男人。他的心,残缺的,更甚于皇阿玛……

      兰麝清香,在他背后聚成了袅袅婷婷的纤秀身形,柔滑似无骨的小手握住他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地冰冷着。

      “我……不知道张秋怜有身的事。”最后先开口的,是芳儿。音调极轻,话声几乎全由淡淡的气音组成。说话的同时,拉住玄烨背在身后的右手,静静地,等待答案。宫内女子若有身孕,太医院确诊后,当会同内务府总管,立即向她报告,再由坤宁宫处,分送消息至乾清与慈宁两宫。但这回,慈宁宫知道了,皇上也晓得了……她却是意外撞见,才成了明白人。

      沉默,随着线香上燃烧出的香灰一同堆积,积了长长的一段,才因承受不住重量,自香上跌落,散成系如粉末的灰烬。

      “朕不想妳知道。”

      “可我总会知道的。”

      “等妳知道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存在了。”玄烨面色沉抑,话声冰冷,

      那是个根本就不该存在的孩子。元旦宴那晚,张秋怜贬为宫女,赐了一碗药汤后遣到宫中僻静的角落,位於乾西五所内的重华宫当差后,他就没再对这事上心,专注于外朝理政的繁琐事宜。岂料,二日前慈宁宫传来讯息,说要将张氏接至太妃们居住的寿安宫静修养胎,他才知道那碗药汤并没有助他一劳永逸地解决后患。

      果然……芳儿握着玄烨的手一颤,心神震荡地说不出话来。和他作了快三年的夫妻,熟悉他的性子是淡定中藏着狠烈,沉着中隐着绝决。他是在重重忧患中独守龙廷的帝王,从不宽饶背叛他的人,更不会放过对他有威胁的存在!连亲如兄长的福全,也曾因威胁到他的皇权而落入算计中欲与鳌拜并同除去……她不能指望他会对谁施予仁慈的宽大之心,但……那即将诞生的,是他的亲生子啊……

      “孩子是无辜的,让张氏生下罢……”

      “即使这个孩子的存在,会让妳的处境更为难堪?”玄烨反问道。

      “日子难过,牙一咬,还是能过下去。”松开拉着他的手,芳儿有些局促地将手交握胸前,抵着自己的心口。让她日子难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她自己么?是她的不孕无子,无法替皇家延续香火而让老祖宗对她冷眼相待。她又怎能牵连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为了替自己卸责,剥夺他活下来的权力……

      “妳过得下去,可朕过不下去。”旋身面对身后人儿,玄烨手一掠,抢过芳儿泛着冷汗的冰冷小手,厉声道:“妳每日去慈宁宫请安,不会不晓得老祖宗的性情!她总是拿着剪子,将那些困在盆栽里的花树摆弄成她喜欢的姿态。现在,她的剪子,要落到妳身上了!”

      “我明白。”芳儿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三个字,努力地想要抽回自己让他紧抓着的手。老祖宗明示、暗示过许多次,她若无子,这皇后的位是不能再占下去的……所以她才会急着要孩子啊!

      “妳光明白还不够!还得狠……”手一拽,玄烨将芳儿拉到自己身前,鼻息相闻的迫近距离。“朕明白告诉妳罢,荣亲王不是好死的、董鄂妃也不是好死的……那时他们一个即将被皇阿玛立为皇太子,另一个,则是皇阿玛心中唯一想册立的皇后。他们挡了博尔济吉特氏掌权的路,所以被毫不留情地、狠狠给一脚踢开了!老祖宗的心里只有大清、只有博尔济吉特氏……或许还会有朕,但绝对不会有妳!为了制衡鳌拜、让朕亲政,她得拉拢索尼,才把她视为博尔济吉特氏囊中物的后位给了妳。现今,朕既亲政、索尼已死,妳的利用价值也完了……所以她想,该是把她‘借’给妳的东西,拿回去的时候了!张氏比妳晚进宫,她会用张氏有子凸显妳无所出之事,联合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那些老亲王们,逼妳让出后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祖母之所以能够击败成年的诸亲王,扶持两任幼龄帝王即位,是踩着怎样的血路一路走来的。所以他默许索尼压着亲政的时程,保有与祖母对奕的筹码。没算到的是,芳儿把他的亲政看的比自己的所有都还重要,拼了命地给他求了索尼手中的建请亲政表来……更没想到,老祖宗全不顾索尼与太宗皇帝亲若兄弟的交情,襄助过皇阿玛与他登上帝位的忠义……索尼逝世不过半年,尸骨未寒,她就要对他的孙女出手!

      “我知道我该狠……可我该对谁狠心呢?老祖宗会在我这找事,理由不过是我无子之失,不能为皇家绵延香火、广添子嗣。我没有孩子,是老祖宗的错么?是张秋怜的错么?是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的错么?不……不……是我的错,是我的无能,是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该尽的责任!”芳儿用力咬着唇,不让泪水随着情绪一起溃堤,因为她没有资格哭。

      不是妳的错,是朕的错……

      玄烨颓然地放开扯着芳儿的手,别开脸转身向后退了一步。心似有千钧重,沈甸甸地压住了他所有的感觉与气息。

      “皇上,别替我难过,我还没有放弃!”芳儿抿着唇,努力在脸上扬起笑容,坚强地道:“离张秋怜产子,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会努力!努力在这段时间内,怀上孩子的!我不会放弃,我也不能放弃!我还有机会的!”

      ……妳没有机会,一点机会也不会有……因为朕不会给妳。

      昂首叹息,玄烨闭上眼,把所有的伤痛留给自己。孩子不会成为她的希望,只会是她的催命符!一旦她产下嫡子,博尔济吉特氏“借”给她的后位,永远都别想拿回去了。老祖宗,不可能坐视这样的未来发生!外有鳌拜、内有皇祖母,他说什么也不能冒险,致她于必死的冰渊沸鼎之中!

      “皇上……我会努力拥有一个孩子的!所以……让张秋怜的孩子来到世上罢。”芳儿绕到玄烨面前,恳切地求道。

      张眼,他定定地瞅着芳儿满怀期待的眸子,心里有个声音激动地想要冲口而出。

      放弃罢!别再想孩子的事了!他根本不想有孩子,有她就足够了!即使她一生无子,他对她也一生不变!

      深吸口气,最终……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这话一旦说出口,怕她要察觉自己一直在对她做的事。她若知道,该会多恨他……不能,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朕不要那孩子,是为了自己。”

      “……为了皇上自己?”芳儿不信。

      “不错。”玄烨大踏步走到改建为直棂吊搭式的窗格前,避开芳儿探究的目光,缓声道:“朕自登基以来,处处受人胁迫。鳌拜那斯,仗着军权掐着朕的脖子;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那些老家伙,抓着政权,也来掐着朕。如今,连亲祖母也要挟未出世的皇子来逼迫朕听从她旨意。朕这皇帝做得憋屈够了!朕要逐步收回军权、政权,还要牢牢握着皇权!绝不允许计划之外的孩子出世,更不允许外戚与权臣挟持皇子聚党成势,分散朕的皇权!”

      “计划之外……的孩子……?”芳儿低垂眼眸,震惊地一时找不回被打散的思绪,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个关键性的字眼,却一时抓不着边际去兜拢……

      “就算是计划之外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啊……你怎能忍心……”

      “朕能。”转过身,玄烨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还记得不?四十年前,太宗皇帝兄代父职地拉拔多尔衮,待其好过自己的亲生子豪格。这段兄弟佳话的起始点是包含太宗皇帝在内的四大贝勒逼死多尔衮的母亲大妃……最后终于多尔衮逼死豪格。在这宫墙内,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父子兄弟之情,只有利害关系。”

      “所以即使是我们的孩子,对皇上来说……也不可能会有父子之情,只有利害关系。一旦挡了你的皇权,也会被毫不犹豫的除去么?”话一离嘴,芳儿就知道这句依直觉冲口而出的疑惑,抚着了龙的逆鳞,让皇上的脸上顿时笼罩一层寒森森的严霜,凝住所有的温度。

      玄烨像是被烫着般倏地顿住,然后猛然、不自在地别开脸,闪避芳儿探问的目光。她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一个不需犹豫就能给出答案的问题。他本能不假思索地给她一个她想要听但不真实的答案,可是……她方才开口问时,眼中隐含的防备,像是一记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心窝上……

      她从不曾这么看他的……她总是和他站在同一边上,无条件地信任他的一切决定。她从不曾……站在他的对面,用那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头受伤的野兽般,玄烨颓然倒退一步,偏首昂着脸,却掩不去苦涩地失望道:“在家人的爱中成长的妳根本没有办法理解,这世上的确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存在。”说完,他拂袖而去。

      头也不回地。

      ☆  ☆  ☆  ☆  ☆  ☆  ☆

      瞅着玄烨离去的背影,芳儿抽了口气屏住呼吸。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挽留的字……

      “在家人的爱中成长的妳根本没有办法理解,这世上的确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存在……”

      芳儿怔忡愣在原地半晌,有些茫然地往前踏了一步,走进皇上离去前站的方寸之地。空气中仍留有淡淡的松烟墨香,那是他每日连续练字数个时辰所沁在衣上的味儿……

      “娘娘……妳……没事罢?”躲在窗外张望的小青,听见了皇上临去时丢下的那句责备,走进西侧间有些担忧地问道。

      芳儿没有回应,低垂目光盯着光可鉴人的方砖地板上,所倒影的那个泛着朦胧光晕、模糊的自己。原来……他心中一直是这般想她的,在家人的爱中成长的她,不可能了解他对亲情的无奈与寡情的必须——

      了解的……她了解的!就是因为了解他自幼孤孑一人的情感匮乏,所以她努力的想要给他孩子,给他亲人!即使自己给不了他孩子,也希望他能够去爱其他的孩子,并被孩子爱着啊!
      她试图软化他的心,但最后的结果,不只拂了他的逆鳞,更伤了他的心……才让他在盛怒之下,说出这种一刀两断,划开你我的话……

      “娘娘,妳别在意,妳不了解并不是妳的错啊!”小青大跨一步,站到芳儿面前,有些义愤填膺地道:“父子亲情是天性,皇上说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

      “……小青,妳不可以这样责备皇上!皇上不过是在说气话。”芳儿蹙眉,隐然不悦道。

      “气话?应该是实话罢!人们不是总说,生气的时候,真心话最容易脱口而出么?”小青拽着芳儿的袖子,劝道:“娘娘,这下妳该看清了!皇上就是这样想妳的!要落罪于妳的时候,连少爷、老爷疼爱妳的祖孙、父子亲情都成了一种错!不论妳再怎么忍耐、再怎么为他着想……皇上毕竟是皇上,只有他的道理是道理,不是妳想象中的贴心人啊!”

      “不……小青,气头上的话不能当作是真心话。”芳儿轻摇首,右手按上胸口,用力将衣袍下贴身配戴的长命锁摁在心头,让那个躺在床上,病弱孤独的男孩,模糊但真切地自回忆里走出。

      “阿玛他……”一丝苦笑在他的嘴角浮现。”忘记帮我取名字了。”

      从没被父亲爱过的他,没有机会去认识何谓父亲对子女的爱。现在的皇上,正拼了命地成为一个贤能的君王,还来不及学习如何当一个父亲。是她太急躁,方才……简直就像是指责般地直斥他,难怪皇上会动怒。

      “我也对皇上说了气话,但那并不代表我是真心把他想的那么冷酷……我只是害怕……只是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保证……”

      气话,是刻意说来伤人的。

      为了保护自己——

      她对皇上的质疑,一定伤了他,才会让他也以伤人的气话回应……

      思绪行至此处,芳儿再没有迟疑,果决道:“我得去乾清宫一趟。”

      她该为她的莽撞道歉的!

      ☆  ☆  ☆  ☆  ☆  ☆  ☆

      “娘娘,皇上正忙着见人回事,内奏事处那儿的名单上还有长长一串的官员等着皇上召见……实在是抽不出空和娘娘说话。”乾清宫总管王荣虾着身,满怀歉意地向在乾清宫后月台上等待的芳儿回报。

      “没关系的。”芳儿淡淡一笑,想减缓老总管的过意不去,温声道:“我就在这儿等着。有句话我想尽快和皇上说,只要半盏茶的时间就行了。兴许皇上在见人回事间,有些空档能容我对他说句话。”

      “娘娘,这……皇上的意思是……您创伤初愈,不宜久站劳累,希望您能回坤宁宫好生休养……”说话时,王荣灰白的双眉不断地打着皱折,为难地只敢看着月台上铺就的汉白玉砖板,心里不停地叹着气。即使贵为天下最尊贵的夫妻,小两口还是会有意见不合、吵嘴呕气的时候。皇上从坤宁宫探视皇后归来后,就寒着一张脸把乾清宫冻得跟冰窖般,奴才们连吹一口气都不敢。他看娘娘脸上神色,应是求和道歉来的,可惜……皇上坐在御案后沉默半天,还是给了不见的旨意。要是从前的废后静太妃,一听先帝爷不愿见她,立时就不顾一切地冲进乾清宫开始砸东西了!他不担心皇后娘娘会这么做,但看小夫妻呕气,心里直觉得可惜……不过他做奴才的,怎么敢掺和进去?

      “我明白了……”收回期待的视线,芳儿失望地眨眼思索……想说些什么让王荣转告,最后却付之一叹。她明白皇上的性子,他现在不见她,不是还在气头上,就是没决定是否要原谅她。没整理好心情之前,是不会见她的。

      “娘娘,您先别难过。皇上有样东西要奴才转交给您,您看看这里头是否藏有转机?”

      那是一张纸条,上头的墨字笔锋流利劲健,只写了十五个字。

      “新正岁除望日头,东方亮了西方再亮”

      新正岁除,各是一年的第一天与最后一天,这句说的是岁岁年年,日光自东而出,先照东方天,才亮西方天的恒常不变。

      也暗喻了皇上皇权至先至上,不为任何其他事改变的铁则。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

      即使是他们的孩子,一旦危及到他的皇权,他会毫不犹豫地除去。

      “……我很开心……王公公。请你转告皇上,我很开心……”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反复地看着纸条上的十五个字,轻轻地……笑了。

      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却是他的真心话。他告诉她,他是一个帝王,不是一个父亲。

      与其听他说顺心的好听话哄她,她更愿意听他的真心话!她不会为他的实话失望或难过,因为她知道他只是因为从没有机会感受父子亲情带来的温暖,所以还没有准备好作一个父亲。

      他并不是不愿意爱,只是不会爱。而她,不会让他就这麽孤孑一生的!

      “我要纸笔。”

      “奴才这就给您拿来。”

      芳儿举笔蘸墨,以魏珠的背为桌,同样写下十五个字,作为她的回应。

      “初一十五探明月,一天和一天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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