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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李代桃僵 ...

  •   夜很深,静的……彷佛连月光的脚步声,都隐隐可闻。

      躺在床上的芳儿张眼抓着被缘,直直地望向大红色的帐顶,毫无睡意。清楚自己将一夜无眠,她悄悄掀开被子,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响惊动外头坐夜的宫女,对着窗外的银辉,抱膝而坐。

      最终,皇上还是不肯见她,这是过去从不曾有的事。她明白,白日里的争执无关感情,是两人性子与想法上的歧异。但当一切说破,产生冲突之后,如果没有包容或妥协,他们的感情也将变得难以维持下去。

      她不想走到那一步,可她正慢慢朝最糟的境地踏去……因为她忘了她的丈夫并不是一般人,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在他的心里,没有也不需存在包容与妥协的空间。

      芳儿就这么在床上坐着,直到夜移月隐,朦胧的曙光混着最后的夜色悄悄照进屋内,她曲起双腿抱在胸前,揉揉酸涩的眼,眸中已现湿意。

      四更早过了好几刻,她的窗外却迟迟没传来每日都会有的叩窗声,那从未一天断过出现的花,不单是一朵花,更是联系着两人的一句誓言。但皇上今天……不会给她再送花来了……

      将脸埋在双膝上,芳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同时,窗外亦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

      难道会是……?

      芳儿心头一震,不及细想,连忙跳下床,顾不得套袜穿鞋,光着脚仅着一身单衣,奔至窗前推开吊窗——

      一朵红梅,浸润在露水之下,安静地躺在窗台上,这是冬末春初,最后的一朵梅花。

      “皇上!”她抓起红梅的枝条,对着远去的背影放声呼喊。身影的主人听见呼唤陡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

      “皇上!”芳儿着急地往门口的方向跑去,推门跨槛,赤足在露台上奔跑着,张开双臂自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那熟悉的温暖背脊上。

      “我以为你今早不会来了。”

      “……这的确是朕的打算。”许久许久,玄烨才不自在地僵着声回道。他毕竟是男人,还是至尊至贵的帝王,既然拂袖而去的人是他,就没道理先低头软化的人也是他,况且,他还在气她的不解事。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夜无眠後的清晨,他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目光移往枝头上寻花,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她的窗外。

      “谢谢你,皇上。”芳儿用脸颊蹭着他的背,映着晨曦的侧脸明媚清绮,笑煦如春风。“我一直在等你。”

      “但是朕还在气妳,也不打算收回昨天说过的话。”

      “对不起,我为我的失言道歉。”芳儿坦率真诚地道歉,搂抱着玄烨的手紧了紧,续道:“可我也不打算收回昨天写给你的十五个字。”

      玄烨闻言蹙眉,正想要说些什么让芳儿断了这个念头,却感觉到一只柔暖滑嫩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我。”芳儿松开抱着他的右手,张开手心摊在玄烨的眼前。

      “这是你。”另一只手抓着玄烨的左手,举起他的手背与自己摊开的掌心并排。

      “我是手心,皇上是手背,截然不同,但却紧紧相依。皇上是我的手背,我是皇上的手心。未来的事,到时候……时间自会提醒我们做出抉择。”芳儿拉着玄烨的手,转到他面前,清晓如鹅毛般淡黄柔软的光线将她的脸庞映得犹如初生的婴孩纯洁无暇。

      她嫣然一笑,坚定道:“我答应你,也答应我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养育出一个恭厚谦和的孩子。他不需要成为后世之君,但他必定会是个孝顺贴心的儿子。皇上和这孩子之间将不存在权谋算计,只有父慈子孝。他会敬爱你一生,坚定不移,如同我一般。”

      ☆  ☆  ☆  ☆  ☆  ☆  ☆

      十数日后——

      “那叫庄宸寻的酸书生又来了。”小青扁着嘴,老大不高兴地回到了坤宁宫。

      “还拿了一本册子,千交代万叮嘱地让我绝对要亲手交给娘娘,哼!我小青在赫舍里家做事的时候,那酸书生还不知道在哪个私塾蹲坑苦读呢!三老爷的交代,我哪次落下了?还需要他多话么?”气冲冲地抱怨过后,小青收了声量,恭敬规矩地将蓝色封皮上无题的册子放上桌,轻轻送至芳儿面前。

      “娘娘,这是三老爷的讯。”

      “我不看,退回去。”纤指一推,芳儿漠然回应。

      “这是三老爷的讯啊……娘娘起码看看三老爷在里头说些什么罢?”

      “我知道里头写的东西,我不想看。”芳儿的声音有些苦涩,她不看也知道,里头一定是写满赫舍里家族女的名册。一个月后,就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三叔要她趁这个机会,择定未来代她生子的庄宸,选进宫里。“妳把这册子退回去。告诉三老爷,他交付的事,我不愿意做。”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啊!盼着的孩子,怎能借他人之腹产下?爱着的丈夫,又怎么愿意……将他推往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她还没有放弃怀上亲生子的机会,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期待好消息的到来。

      请不要……逼迫她放弃……

      牡丹见芳儿半掩着脸,用手遮去面上神色不让人探知,心里有了数。从桌上拿起蓝册,温声道:“娘娘,妳也知道三老爷的脾气,这事让小青去回绝也没有用。不如先把讯收下,从长计议如何?”

      芳儿摇摇头,道:“我不……”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她不想做这事,是笃定的。但她在选秀前若还怀不上孩子,这事就会演变成不得不做……

      明白她的挣扎,牡丹细心地将蓝册收在床边的描金龙凤呈祥立柜里。转过身时,却发现芳儿掩着嘴猛地站起身,对着窗外无法自己地呕了起来。

      “水……水!快拿水来!”小青见状,连忙上前抚着芳儿的背帮她顺气,一边招呼负责侍奉茶水的如玉。如玉倒了水,慌忙地捧着递上,没注意撞着了呆愣在桌边的牡丹,打翻的茶盏浇了两人一身的水。

      “如玉妳发什么愣?还不快去重新再倒一杯水来!”没料到一向比任何人都稳重的牡丹在这时候跟着犯乱,小青不便指责亲如长姐的牡丹,把气全出在了如玉身上。

      “娘娘,好些了么?”

      芳儿难过的没心思回答,对着窗外连连呕着。她自开年后就连着两个月食欲不振,整日里吃不了多少东西,腹中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呕,干呕着更是难受。

      小青见芳儿给自己的身子这般折腾,甚是不舍。她的小姐自小身体极好,除了犯过痘疮外,连风寒这等小病都少有。没想到进宫之后,大伤小伤、大病小病的,尤以去年秋季至今,健康情形更是直落而下,食不下咽,整个人不单瘦了一圈,连月事都迟了。

      月事……?她知道娘娘的月事一向不甚准时,迟个半月一月是常有的事,但迟了两月……

      “娘娘……奴婢没记错的话,妳不止上个月的月事没来。这个月的月事,也迟了好几日还没来。妳该不会是……”小青的视线,与幡然领悟抬起头的芳儿四目交接半晌后,惊喜的笑容爬上眉眼,欢声道:

      “有喜了!”

      这三个字,犹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坤宁宫的太监与宫女们,先是因为极度震惊而面面相觑,接着发自内心地欢腾欣喜,手足舞蹈。更有甚者,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地感谢神明,听见了皇后娘娘的心愿!

      只有芳儿,平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环视过坤宁宫内众人,她定声道:“这消息,谁也不许向外头透露半个字。”

      “魏珠,你这就去乾清宫报讯,途中别和人多说什么。”

      “嗻。”魏珠领命躬身离去。

      “娘娘,妳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呢?”小青在一旁探着脑袋,不解问道。

      “我当然开心,开心得不得了……”芳儿双手轻柔抚上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终於释放情绪,激动地微微颤着,眼眶中盈满喜悦的泪水。

      从这一刻开始,她会用生命,保护他和她的孩子!

      ☆  ☆  ☆  ☆  ☆  ☆  ☆

      魏珠到乾清宫的时候不巧,师傅王荣总管告诉他,帝师熊赐履刚进宫,皇上正在弘德殿与帝师谈论前日上疏中曾建言皇上,重起自东汉起,於历代帝王教育上起重要作用的侍讲侍读与经筵进讲制度一事。藉由请选耆儒硕德、天下英俊於左右,讲明经意、论辩政事,广纳学识见解之外,亦有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之效。魏珠想了想,反正娘娘肚子里的喜事已定,跑也跑不掉了,便也没急着入弘德殿报告,和师兄梁九功一起候在殿外,等皇上事毕。等待的时候,魏珠脸上一直掩不住窃喜的神情,老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看得梁九功一头雾水,问了几回缘由,魏珠总是得意地一边说自己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不能多言,一边继续用莫名的微笑勾得梁九功心痒难搔。

      真好……真好……

      真的是太好了!

      玄烨步出弘德殿时,日头已从偏西转为黑纱之下的昏黄,见跪在地上向他请安的众人中夹杂魏珠的身影,知是坤宁宫那有讯,让熊赐履先行出宫后,接着屏退左右。

      “起来说话。”玄烨略略拨着大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眼神温柔,回忆起芳儿想事情时,不自觉地抓着他的手转着扳指玩的小动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他不想要会陷她于危难中的孩子,他的家,只需要有她就够了!

      “皇上,大喜啊!娘娘有身了!”

      玄烨脸上的温柔倏地凝住,面色遽变,目光凌厉地瞪向一旁的梁九功。梁九功立刻双膝跪倒,不住地用力磕头,全身颤抖着,一句字也不敢说。魏珠见状大奇,不知师兄为何要突然跪地谢罪。

      “你磕头做什么?皇后有喜,做奴才的,不该高兴么?”话声极冷,却冻不住其中隐含的怒气。

      “奴才……奴才……”梁九功发现自己冲动之下谢罪,岂不是将皇上不欲娘娘有孕的事给泄漏了!皇上要责罚他没有善尽职责阻止娘娘怀孕,也不可能是在这个当口,他实在是太冲动了!

      “……奴才自然高兴,所以……赶紧叩头叩谢老天爷恩典!”

      “那你就继续谢罢。”玄烨冷哼声,一甩袖子,旋足往坤宁宫走去。

      ☆  ☆  ☆  ☆  ☆  ☆  ☆

      是他配的方子有误,才起不了效果么?

      不,他的方子绝对不可能出错!芳儿的药他从不假手御医配制,不像给张氏的药,为了要让敬事房留下服药纪录所以交由御医处理,结果却因剂量不足给他留了祸根。

      是梁九功起了异心,偷偷换掉皇后的药……

      那也不可能!梁九功一向忠心耿耿,没有道理在这事上偷天换日。况且,办这事的不过就他一人,出了纰漏矛头一定指向他,没必要暗中做鬼与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还是……一道寒凉自背脊窜上,玄烨冷不防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摊开冒着冷汗的手心,他痛苦地闭上眼,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喃喃低念。

      不会的……不会的……

      难道她察觉了他对她用药的事,刻意避开,才成功怀上孩子?

      她不会原谅他的,她一定--

      恨透他了……

      他知道他的妻是个清清楚楚的人,爱憎分明,刚烈决绝。之所以压着性子、忍着委屈留在宫中,全是为了他。一旦她知道自己背着她对她用药,是害她怀不上孩子的罪魁祸首……除了离开,她不会选择第二条路!

      不可以……不可以!

      玄烨加快足下脚步,心急如焚地赶往坤宁宫。在望见坐在窗边炕上,正低头不知忙着什么的芳儿时,才看到一线希望。

      抬手阻止内监的通报,他下巴一努,让所有人都退下,悄悄地走进屋,站在芳儿的身后。芳儿靠着炕桌,专心在块红绸布上画绣样,没有分神注意他的到来。淡淡的笔画,已经在喜气的红上描绘出一对笑嘻嘻,手牵着手的男女娃娃。此时,芳儿的笔正仔细地勾勒着娃娃们颈上挂着的配饰。

      “在画什么?”玄烨试探性地,轻声问着。

      “孩子肚兜的绣样。”芳儿抬起头,笑靥盈盈,灵动的大眼中尽是喜悦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见玄烨面露笑容,便抿了抿唇,有些羞怯地落下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道:“因为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想绣一对娃娃。”

      但她不知,玄烨的笑容并非因她怀有身孕而起,是见她一如往常地对他展露笑靥而喜。只是,才放下害怕她会离他而去的担忧,另一个忧虑又爬上玄烨心头……

      他很清楚,自己不要那个孩子,可他要怎么对那么高兴的芳儿说,他要她放弃那个孩子?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不打算让她留下孩子,就不该再让她沈浸在拥有孩子的喜悦中!

      玄烨探手握住芳儿正画着绣样的右手,喉间却紧紧哽着,说不出要她别再画的话。

      “别担心我。”芳儿浅浅一笑,伸出另一手包覆住玄烨握着自己的手,柔声道:“做这一点活儿,我不累的。听说,有了身后,眼力会渐渐变得不好。所以我想趁着眼力清晰的时候,先把孩子的小衣物给准备好。”

      “朕……”锁着双眉,玄烨很难说出心里打算好的决定。终于要脱口而出之际,目光一拧,瞥见红绸上芳儿刚刚补上的笔画,胸腹间气息顿滞,微张着嘴,叹了口长气。

      写着“遇难成祥”、“福寿齐天”的两块长命锁分别系在男娃娃与女娃娃的颈项间。那对娃娃不是别人,是初相遇时的她与他……

      “这是我的愿望。”芳儿注意到玄烨的视线,指尖轻轻滑着红绸,幽幽道:“遇难成祥,福寿齐天。我不怕苦、不怕磨难,因为我相信这一切过去后,等着我的是雨过天晴的幸福。那样的幸福,是值得我付出所有去拼搏的。”

      “不过,我不奢求福寿与天齐。我只求,在生命的尽头处,仅比你先走一步。如果,求不得……也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我们的孩子也会代替我,陪你走完这一生一世。”芳儿的手温柔地抚着玄烨的额际与脸颊,缠绵着、眷恋着每一寸肌肤与每一道线条。

      生命的延续之所以是为人妻者最重要的责任的原因,她在今天明白了。

      面对芳儿毫无保留的温柔深情,对比心中丑陋自私的念头,玄烨自觉有愧承受她的笑容,不自在地别开眼,坐到了炕桌的另一边。芳儿知他要借桌诊脉,挽起袖子,将纤若白玉的藕臂放上炕桌,眼中含笑地等待结果。

      玄烨垂首低眉,掩住目中神情,伸出三指平齐,略成弓状,切上芳儿腕间脉搏。他知喜脉按之流利,圆滑如滚珠,但芳儿的脉象并无明显此状。照理说,怀孕一月至一月半左右就能按出喜脉,不过芳儿近来体弱,因此推迟能探出喜脉的时间也是有可能……为求慎重,他将指力由重至轻、从轻回重,左右推寻,藉以捕获完整的脉象信息,寻找脉动最明显的部位。

      寻了一阵,寻到一条沈细如涩弦的脉动。有时虚浮,有时沈紧,有时忽大,有时忽小,成阳气不充之验。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让玄烨陡然离手握拳,面色抽了又抽,难以镇定。

      芳儿怀的……是鬼胎——

      ☆  ☆  ☆  ☆  ☆  ☆  ☆

      医书上言及,所谓鬼胎者,伪胎也。似乎胎而实非胎也,其胎与正胎易混。凡妊娠期间所有征兆,如月事推持、恶心呕吐、好酸、倦怠嗜睡等,像是真的有孕般同样会发生,非探脉无法辨明其中真伪。鬼胎之病,起源于思想无穷,所愿不遂……对于怀孕过度盼望却不可得的芳儿,长期处在重重压力之下,心事郁结不发。而即将到来的三月选秀,更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上……孩子不健康么?”芳儿见玄烨突然收回手,颦眉蹙额,担忧问道。

      没有孩子……妳想要的孩子根本不存在!

      玄烨倏地站起身,激动地抓着芳儿的双肩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皇上,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芳儿忆起两人之前的争执,甚是紧张,连忙摇着头,拼命地求道:“求你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努力当个好母亲,不会给你添乱的!好么?再生不出孩子,所有人都不会容我留在你身边!”

      痛……好痛。

      心好痛……

      他夺走的,原来不只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还有她健康的身子,与所有的希望。

      上一次看见心中毫无阴霾,明亮地笑着的她,是在什么时候?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在热河南方的那个小农村,他应该放她走的。

      抓了鹰,却不让她飞,不是折磨,又会是什么?

      可他,舍不得啊!他一直认为天底下,只有他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但他错算了。

      他没算到她不顾自己,讨了那纸索尼压在手上,足以保她后位的建请亲政表。他没算到,老祖宗不顾赫舍里一族数十年的忠义,索尼尸骨未寒之际,便要胁迫他的孙女让出后位……

      “皇上……”

      玄烨猛然伸出手,用力地将芳儿抱在自己的怀里,紧紧、紧紧的,拼命地想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份。

      “朕答应妳!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妳离开朕!待朕大事办成,再不会受制于任何人!也再不许任何人给妳委屈受!”

      包括他自己。

      “我相信皇上,我愿意等。”枕在熟悉的怀抱里,芳儿嫣然一笑,汇集了玄烨一生的爱恋。这样的笑容,美丽的……自初见那日起,让他心跳了一辈子……

      “方才,怎么突然收手了呢?是我的脉象有什么异处么?”芳儿惦着方才玄烨不明的举措,担心问道。

      “朕……”玄烨瞪大眼,竭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朕今日有些心神不定,切不准脉象。还是待到明日,召御医来确诊罢。”

      “也好。”

      “今晚就别累了,先歇下好么。”

      “嗯。”芳儿用脸颊轻轻蹭了他胸口两下,柔声道:“我去把发上的簪子拆下来。”走到床边,就着铜镜拆下头上的簪子。

      “朕帮妳。”玄烨轻轻推了芳儿一下,让她转过身背对铜镜,自己站在她的身后,轻柔地慢慢替她拆下发髻。

      “皇上,有件事,我整晚都在想。”

      “什么?”

      “我们的孩子,是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呢?”

      手上动作陡然停住,玄烨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深吸口气,直想拿握在手心里的簪子狠狠地扎自己一把。

      “我希望……孩子生下来能够像我。”芳儿轻笑一声,续道:“像我一样爱你,永远都把你放在心里的第一位。这样,你们父子永远都不会有争执。”

      “……嗯。”强忍心酸,玄烨胡乱应了声,拉着芳儿躺上床,自己则坐在床沿处守着她。躺在床上的芳儿睁眼瞅了他半晌后,伸手握住他的手,酡色染颊,羞赧问道:

      “皇上,你能不能今晚不要走,留在坤宁宫陪我一宿好么?”

      这一问,却让玄烨怔住,好半天给不出答案。自从芳儿离开昭仁殿,返回坤宁宫后,就不曾听过她提出求他留夜或多来探她的要求。一度,让他以为她对他已然情淡。

      “啊,我说出来了。”芳儿轻轻笑着,眼里尽是没有压抑的舒缓轻松。“任性的话。”

      原来,她对他始终不曾情淡,只是拼命压抑着想念亲近之情啊!

      “为什么以前不这么说?”他还以为,还以为……

      芳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理所当然地笑道:“因为不能说啊。”

      “不能说?”

      “即使我不在乎,也得替皇上顾虑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若我依自己的私愿,天天求皇上来探我、在坤宁宫留宿,霸着专房之宠。那么……”她淘气一笑,少女的娇媚之态尽显。

      点点自己的鼻尖,道:“无德妒妇。”

      又指指玄烨,道:“和好色昏君,不就配成对了么?”

      “为何今天却说了?”面对芳儿梨颊微涡的美好可爱,玄烨第一次笑不出来。

      “因为……我有了孩子。”芳儿收去脸上戏谑神情,目光瞅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无比虔诚地轻声道:“所以我想……应该也能有任性一点点的资格。”

      “不需有孩子,妳想说任性话的时候都可以直说——”

      芳儿举起两指盖住玄烨未完的话,摇首道:“我不想让皇上为难。”

      “皇上要牵住遏必隆,钮祜禄氏的牌子总是得留心掀。等其其格入宫后,因着老祖宗与太后的庇荫,也不能冷待她。还有其他满州八大贵族家的姑娘要照应着……我明白皇上的难处。”

      “朕……真的是苦了妳……”在她逆着性子为他做了这么多之后,他却连她唯一要的孩子都给不了她,还让她苦求到病了身。

      芳儿又摇摇头,灿烂笑道:“能够和皇上做一对患难夫妻,是我赫舍里‧芳儿的福气!”

      玄烨再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他眨眼,试图隐去眼角的泪光,扯了抹笑道:“时辰不早了,歇着罢。”然后伸手轻轻盖在芳儿眼上,遮去她视线中所有的光亮。

      也遮去他落在她发上的泪水……

      ☆  ☆  ☆  ☆  ☆  ☆  ☆

      “皇上,再过一时辰,就是宫门关闭的时间。”

      梁九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提醒。他已经跪了一天,腰部以下早已酸麻失去知觉,但这样的自罚与他让皇后娘娘受的苦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御案之后,还有另一个整天滴水未进的人。

      玄烨双手交握抵在案上,哀伤地看着放在两肘之间的长命锁,自从早上开宫门时召来御医於殿外候旨,他没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遇难成祥──

      他究竟都给了她些什么?

      他以为,不过就是没有孩子罢了。他爱她,从来就无关乎她会不会生孩子!

      他甚至,早在大婚后一月的南苑草原上,就决定这辈子都不让她经历生育的苦痛!当他知道她的母亲是因难产而逝的过往时。

      她……却因此病了……

      他的海东青,所愿不遂、盼望成疾。憔悴的……做起了梦……

      碰——

      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玄烨豁地站起身,腰带上系的四块龙纹金圆板与两条长长的月白吩带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了两道利落的半圆。

      “摆驾坤宁宫。”

      ☆  ☆  ☆  ☆  ☆  ☆  ☆

      “皇上驾到──”

      “皇上。”芳儿放下手中正在绣的,架在绷子上的红肚兜,满面笑容地站起身迎上去。

      “别忙起身,坐着罢。”扶着芳儿的手臂将她带回椅上坐下,玄烨的视线不自在地回避着她脸上喜悦的笑容。目光闪躲间,瞥了眼芳儿放在一旁的小肚兜……肚兜已近完成,只剩下女娃娃脖子上长命锁的四个字,“福寿齐天”中仅有“福”字用金线绣了三道笔画。

      “麻烦你了,张太医。”芳儿手枕在桌上,满怀期待地等着诊脉的结果。

      张世良告罪后,用三指探察皇后腕间脉搏,不一会儿便有了结果,收手入袖。正要上报的当口,芳儿抿嘴笑问道:“孩子好么?”

      “……孩子?”张世良难掩惊讶地脱口反问,他没探到喜脉啊……不过毕竟在宫中服务多年,深明应对进退之道,又立时藏起自己的失态。他知娘娘待人亲切和善,此刻又满脸喜色,不像是在为难他的样子,想必方才是自己心神不稳,脉未切准以致结果有误。于是再次告罪,更加小心地探寻脉象。

      但是,第二次诊脉的情形与第一次完全无异,而结果……却更糟了……本来单纯的阳气不充、气血虚弱毛病,竟让皇后误以为自己有孕……这病,不只病在身啊!

      张世良伸出的三指不禁颤抖,这真正的病因说出来不单太放肆,也对皇后娘娘太残忍……他抬眼想探探坐在娘娘身后的皇上脸上神色,出乎意料的,看到皇上略略颔首,凝着脸别开视线。

      皇上早知道了!只是要他当那个开口的人……

      在心中长叹一声后,张世良恭身禀报道:“奴才斗胆,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准。”玄烨果决准奏,长手一伸,握住了不明就里的芳儿。

      “敢问娘娘,近月来是否有气血不足之状?”

      “是。我开年即负伤,失血甚多,将养了两月。”尽管不明白太医所问缘由,芳儿仍坦诚以告。

      “再问娘娘,这段日子中,是否有浅眠难寐、食欲不振之情形?”

      芳儿闻言怔忡少顷,没有立时回答。她心绪不佳,吃少难眠已经许多月了,总让贴身照料的牡丹、小青帮忙瞒过皇上安在坤宁宫的耳目,此刻实不想证实御医的猜测……感觉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她回首看向身旁眉心打折的玄烨,心虚地扯扯嘴角,还是认了。

      “是的。”

      “最后一个问题,娘娘七情郁结、忧思不解,是否因所愿不遂而致?”

      听到这,芳儿再不愿承认,也感觉得出脉象的结果绝对不是她所期望的。她全身颤抖着发喘,颤声问道:“你为何……要问我这些?”

      张世良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语调中掩不住痛心道:“妊娠初期的征兆,与寒病很相似……娘娘素体虚弱、气血不盛、寒湿郁结,再加上……心中有愿,遂把寒病误认为……”

      “你是说,我根本没有……根本没有……”芳儿猛然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没有孩子”四个字说什么也讲不出口。

      “所以……我不止病了身,还病了心?”

      “娘娘没有心病,只是做了个梦。”张世良的心里全是叹息。在他身前站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同时却也是最伤心的一个。

      芳儿紧紧闭着唇,除了摇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皇上……你昨天就知这事了?”她竟像个傻瓜般,做了一日愚蠢的梦。

      玄烨没有回答,双眸直直盯着桌上的小儿肚兜,上头缺笔的“福”字,让他觉得非常刺眼。半晌后他站起身,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对着张世良淡声道:

      “朕昨天探的,是喜脉。”

      张世良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惊恐自己方才对皇上的意思揣测错误,这下脑袋肯定不保!

      “但是……皇后今日意外跌跤,不幸小产了。”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居然让激动不已的芳儿平静下来。她不再颤抖,也不再看着玄烨,轻轻挣脱被他握住的手,脚步漂浮地慢慢走向床边。

      “是!是!奴才听明白了!”如获大赦的张世良感激叩首,忙不迭道:“奴才一定照实向御医院禀报娘娘的情形!”

      “下去办事罢。”玄烨扬袖遣退张世良,回身担忧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芳儿。她的反应太不合常理……既没有伤心欲绝地掉泪,也没有不愿相信的哭闹……她很快就接受事情的真相,而且……

      平静的过份。

      芳儿坐在床上,一层层地将描金龙凤呈祥立柜的抽屉抽出,在找着什么东西。玄烨知道那柜子里放的,都是芳儿最珍惜的东西,有她幼时阿玛和叔叔们用木块刻的小马、小鹰和小牛、小羊……还有一套他送的,十来个楠木雕刻成的算学模型,全是些旁人看不上眼的木头,却让她天天把玩的连刻纹都给磨得平滑细致。

      玄烨几次想开口叫住芳儿,但因她背对着他寻东西,看不清脸上表情,摸不准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芳儿从最下头的抽屉底层,摸出个蓝色缎布包覆的册子,坐在床沿处翻开阅读。见她神情如常,平静无波,才温声问道:“在看什么?”

      “名册。”芳儿视线不离手中册子,声音像是悬飘在阳光中的浮尘,虚无飘渺。“这册子里头的,不是赫舍里氏的女儿,就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姑娘。也请皇上看看,喜欢哪家姑娘……”

      “啪”的一声,玄烨夹手夺去她手中名册,用力地掷向地面。

      “朕只喜欢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赫舍里‧芳儿,现在正在朕的眼前!”玄烨厉声喝道。他宁可她抓着他大哭大闹,也不要她一脸不在乎地将他推给别人!

      芳儿也不生气,幽幽然地站起身,眼神空茫地走向无力瘫软在地上的名册,弯膝跪下,又将册子给拾了起来。

      “再过半月就要选秀了,我得尽快挑好人选,才赶得上选秀时接进宫来伺候皇——”

      又一声“啪”。玄烨跪在芳儿身边,挥手再次将名册打落在地。

      “朕知道妳在勉强自己!朕不要妳这样!”他攫住芳儿的肩摇晃,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哭罢、叫罢……伤心罢,难过罢!妳做什么都好,朕只求妳,不要再压着情绪,伤害自己!”

      芳儿朦胧恍惚、失去焦距的眼眨了下,眉头轻皱道:“可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其其格就要进宫,情况对我很不利……”哀叹的软弱、悲伤的痛哭,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已经是太过的奢求。她得逼着自己咽下一切,才能挺起胸膛走下去啊。

      因为比起孩子,她最想要,也最不能失去的,是他!

      “朕答应妳,绝对不会碰她!”

      “……不。”芳儿疲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再张开眼,眸中闪耀的是无比的清明与坚定。

      “我不能再让皇上替我费心了。朝廷内有鳌拜跋扈把持朝政,南方有诸藩王虎视眈眈的不臣之心……在这水火交关的当口上,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分的助力。蒙古人是替大清守着北疆的长城,蒙古的女儿,我大清不能怠慢。”

      “皇上,万里江山,是你的战场。而我的战场,就在这皇宫之中!”

      “我不会再被自己打败!我会证明,我是最坚强、最适合坐在皇后之位上的那个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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