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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玉棠富贵 ...

  •   康熙七年 三月

      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前,五株西府海棠古树上,似胭脂点点的红艳花蕾轻缓绽放,张扬着粉红色的柔嫩花瓣,在蓝天下弥漫着晓天红霞,明媚动人,楚楚有致。春风一起,那迎风峭立的朵朵锦花,如一片片绛色的雪,缤纷飘落,是三月里,迷梦般的暖春雪景。一般的海棠花,有色无香,唯有这西府海棠,既艳且香,为海棠中的最上品。是故,在风里翻转的,不仅是海棠娇媚,亦有扑鼻香甜。粉红色的花雪,让绛雪轩成了春日里,御花园中最美的一景。

      绛雪轩明间内,芳儿身着雪色暗葫芦花春绸袍,外罩草上霜(小羔羊皮)皮挂,高坐正堂。右方下首依次是负责选秀事务的户部侍郎与三名司官,左方下首则为协助带领秀女进入大内的内务府总管图巴,及下属内监。

      “娘娘,时辰已到,要开始阅看了么?”图巴谨慎开口,有些担心地问道。顺治爷时定下的规矩,秀女三年一选,光阴匆匆,转瞬又至遴选秀女的年份。待选秀女为八旗中十三至十六岁的少女,满八旗、蒙八旗与汉八旗,共二十四旗,由于人数众多,一天至多仅能阅看两旗,单是看过一轮秀女,就要花上十二天……他有些担心,近来玉体违和的皇后娘娘,能否支撑这么长时间的劳碌。

      “今儿个,是阅看镶黄旗的秀女罢……”芳儿依依不舍地将望着门外海棠纷飞的目光收回,向左右颔首示意道:“那就开始罢。”

      “宣——镶黄旗秀女入内阅看——”

      内监高亮的嗓门又揭开另一天的选秀序幕。正值青春芳华的少女们,在内监的引导下,六人为一排,依次入内,向皇后请安后,立而不跪,由内监一一唱名点阅。每阅一排,太监会自户部司官处,端来两个盘子。一个,摆满写了秀女姓氏与父亲官职名牌的盘子,而另一个盘子则是空的,均放於皇后的右手边。皇后如有看中,就把该名秀女的名牌留在空盘子中,待一排阅毕后,太监再将两个盘子收回,交至户部司官,供司官抄写名单,留做宫中存档。

      芳儿的视线在每一名秀女的身上,以及手边的名牌上交换游移着……她几乎没有开口说话,阅完一排后,轻轻将装盛名牌的盘子一推,内监自会带人出去,再领下一排进来。

      这其实不该是她的工作。

      阅看秀女,为宫中增添妃嫔,向来是皇上,以及身为后宫长辈的太皇太后与太后的权力,从不会是皇后的。

      但是,皇上并不对这等风流之事有兴趣,他唯一在意的,仅有藉遴选秀女之名,行拉拢朝官之实的安排。秀女的相貌、身形皆不入他的眼,重要的是该名少女父兄在朝中的职位。因此,不愿浪费心神亲自阅看秀女的皇上,早拟了一份“上记名”的名单,如正黄旗的纳喇氏,郎中索尔和之女,堂伯父明珠为御前侍卫,皇上欲提拔其至刑部任郎中一职。又如镶黄旗郭络罗氏,佐领三官保之女,三官保虽然仅是个正四品的官儿,却在镶黄旗内人面极广。还有正黄旗的另一个纳喇氏,户部郎中拜库礼之女,是要许给常宁当嫡福晋的。如此一来,加上她在吏部当差的三叔索额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半数均安插了皇上的心腹要将。

      芳儿举起茶盏垂眼轻啜数口,藉这个动作遮掩双眸中的疲倦,开年那夜受的伤,早在一个多月前即已痊愈,可她的身子却反倒越来越差,易感劳累。她下意识地探了把藏在左袖中的名单……原本,这名单是要让老祖宗代为选出的。不巧的是,老祖宗与太后均于前些日子里染了风寒,太医嘱咐不得再受奔波劳心之苦,故阅看秀女的差事,便落到了她头上。

      于是,她袖里的名单,成了两份。老祖宗交代的那一份上,只有一个名字——

      博尔济吉特˙其其格。

      “老祖宗在慈宁宫里养着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一旦他们对赫舍里家再无所求,便会毫不留情地让她取代妳的位子。到时候,连皇上也保不了妳——”

      玛法曾经这么对她说……

      “关雎宫……这三个字,老祖宗恨了一辈子。她动不了索尼,妳却在她覆掌之下,可怜的孩子……妳最终仍将一无所有。”

      静太妃这么告诉她……

      “要玛法答应妳,帮助皇上亲政,就必须要先答应玛法的条件。如果妳一直没办法生下皇子,或是皇上的心不在妳这里,皇后之位保不住的时候……不!只要妳在宫里待得不开心,就要离开皇宫!传个消息给妳阿玛还有叔叔们,他们会把妳弄出宫来。咱们在都英额的故乡,离京城很远,那里的草原与天空将会保护妳直至终老……”

      这是玛法临终对她的叮咛……

      命运,就像是一个轮子,轻轻一推,便带着轮上所有的支轴向前转动。在它停下来之前,跟着转得晕头转向的人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走到哪一步。

      即使如此,她仍知道自己不想走到哪一步!她绝对不会逃出宫!博尔济吉特氏要她的皇后之位,就尽管来罢!

      她,绝对不让!

      所以,此刻她坐在绛雪轩中选阅秀女。位居中宫三年,迟未有身,不仅朝中以鳌拜为首的势力和议政王大臣会议表露过对于皇嗣单薄的忧虑,连慈宁宫那,也明白表示过对她的不谅解……所以,她坐在这里,亲自为皇上选阅秀女,充实后宫,以求子嗣繁盛。搏一个贤良淑德,宽容大度的美名,填补自己无子的过失。

      尽管这么做,让她痛的几度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皇上叮嘱过她,要她藉由主持选阅的机会,挑选合意的秀女们入宫成为己身的势力,她却宁愿一个人也不选!

      深吸口气……掩在绣帕下的手,用力地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骨给拧断了。芳儿掀起盘中一枚名牌,“喀”的一声,放上留牌子用的空盘,让名牌的主人——身着嫩红袍子的少女欣喜地掉了泪。

      在那同时,一滴苦涩的泪珠,悄无声息地落在少女的名牌上……

      她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百与九九,都是她不可奢望的富足,她唯一能努力的,仅有守护她的后位,不让皇上与她之间剩下的是零……那怕只有一,她也会忍着失去九十九的锥心之痛去努力!

      熟悉的不适感,自腹中攀升而上,让芳儿不禁扯了下眉头。一直紧盯皇后脸上神色的图巴,立时捕捉到这个仅在一瞬间出现的小动作,连忙挥手让太监将房中秀女带出,驱上前,低声问道:

      “娘娘,这屋子里人多,待久了免不了气闷。镶黄旗秀女已阅半数,您要不要先歇会儿,剩下的,半个时辰后再阅?”图巴额上冒着冷汗,却不敢伸袖擦拭。皇后娘娘可是皇上亲手交给他照料的,要是娘娘的身体状况再糟下去……他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也要左右晃荡地不牢靠起来了。

      芳儿紧紧抿着嘴,努力咽下喉间酸意,点了点头。图巴一退开办事,魏珠立刻补上,伸手欲扶芳儿前往梢间歇息。

      “……我自己可以的。”芳儿以帕掩嘴,说不出的恶心难受。“你快回坤宁宫去,把小青煎的药带来。”

      “嗻。”

      “等等。”想起一事,芳儿又叫住魏珠。“回坤宁宫前,先让佟氏来梢间见我。”

      “奴才这就去办。”

      魏珠走后,芳儿撑着晕眩的脑袋,快步走进梢间。一入无人的梢间,她立刻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呕吐起来。一连呕了几次,因连续数日食欲不振,她几无进食,故皆是酸水。虽然腹中根本无物可呕,恶心感依旧粗暴地催促着她呕个不停,难受地如同天翻地覆,没有注意到开门的声音。当听到有人唤她“娘娘”时,已来不及掩饰自己呕吐的动作。

      “您得赶快坐下来才行。”佟宁馨一进梢间,见状愣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不及行礼请安,立时抢上前,扶着芳儿离开窗边,回到炕上坐着休息。“坐着缓缓气,恶心的感觉才能慢慢散掉。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后,就会舒服多了!”

      “奴婢的堂姐前些时候也是害喜的严重,都是靠这个方法让身子舒服些的。”

      佟宁馨说完马上转身去寻水,没注意到当自己说到“害喜”二字时,顿时变了脸色的芳儿。

      ☆  ☆  ☆  ☆  ☆  ☆  ☆

      “娘娘,奴婢把水取回来了。”两手恭敬地端着茶盏,佟宁馨屈膝道。

      芳儿移开掩嘴的绣帕,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刚提起气,便又叹出……搧了两下睫,还是决定把话关在心里。接过佟宁馨手中茶盏,芳儿径直放到一旁几上,并未就口饮下。

      “娘娘,您不喝些水么?”佟宁馨不解问道。明明,皇后看起来仍是不适地按着喉口,为何不喝下水缓口气?

      “宁馨。”芳儿抬眸瞅了眼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宁馨,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三年没见,妳好像忘了我是谁。”

      佟宁馨一听这话,连忙矮身告罪道:“奴婢不敢……皇后娘娘尊贵的身份,奴婢一直谨记在心。”

      “我不希望妳只记得我‘尊贵的身份’。”芳儿前倾身子,伸手托了下佟宁馨的臂膀,让她站起身说话。“宁馨,我知道妳一直和我不亲近……但是在我心中,从没把妳当‘奴婢’看,坐到我身旁说话罢。”拍拍身旁的空位,芳儿浅浅笑道。

      “谢娘娘恩典。”又是一个恭谨的屈膝谢恩动作,佟宁馨的双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般,动也不动地维持与芳儿之间尺许的距离,垂首轻声道:“娘娘不忘旧情,是宁馨的福气。但娘娘已为国母之尊,宁馨不过仍是一介待选秀女,万万没有那个资格与娘娘平起平坐。”

      芳儿沉默地看了眼总是在她面前屈膝退却的宁馨,吸了口气,觉得胸腹间有些寒意,便将身上的草上霜皮褂拉拢,护住了心口,半晌后,才低声道:“宁馨,妳究竟要我给妳什么样的身份,才愿意坐到我身旁来呢?”

      她的话声虽小,却让佟宁馨立时跪倒在地,惨白了脸,磕头道:“宁馨不敢!宁馨并非是在以退为进,向娘娘讨些什么,宁馨只是……只是……”

      只是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她不是身处同一个世界的人罢了……

      “宁馨……我并非要威逼你。”芳儿疲倦地向后靠在炕上松软的迎枕里,双手交迭在膝上,淡声道:“总是话中有话的说话方式,太累人了……若连妳都要与我这般说话,那么……又有谁是我能好好说话的对象?我口不过言我心,是真心问妳想要我许妳些什么。以妳我二人的关系,妳太过敬畏,倒显得矫言伪行了。”

      “娘娘,宁馨……”

      “罢了。”芳儿挥挥手,要她无需再解释。“我知道妳长了副谨慎的性子,宁可百日无显,也不愿一朝有错。这样……很好。”目光落上面前秀美雅致的少女,她出神地发怔。

      “和他……很……般配……”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的最后三个字,究竟说出口了没?她花了太多力气去抑制让她几乎陷入晕厥的痛楚,忍住盈眶的泪水,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力将那三个字说出口……

      她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为了说今天这番话,已经练习了不知无数次么?

      她不能哭……不能哭!

      她只剩这唯一的尊严了——

      这是她为他,唯一能做的事……

      “娘娘?”佟宁馨没听清楚,抬起脸,怯生生地问了句。

      芳儿轻摇首,别开脸不再言语……许久许久后,才换了话题,轻声问道:“姑姑身体好么?”

      “回娘娘的话,额娘一切都好,只是老惦记着您。逢年过节回兴花寺胡同时总说,赫舍里家少了您,就像鸟儿没了声音,热闹不起来了。”

      扯了个笑容,芳儿温声道:“我也惦记着姑姑,妳回去后和姑姑说一声,希望她空暇时多来宫里走动走动。赫舍里家在宫里当差的人虽多,但囿于外朝内廷之分,平日无法得见。唯有见到姑姑,才能圆我思亲之情。”不过短短几句话,和那在精致面容上勾勒出的浅浅笑容,端丽无双,大气雍容的六宫之主气度尽显,无法逼视,让佟宁馨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她打小就觉得自己与这位表姊,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自己身上有着和她同样的,来自母亲,二分之一的赫舍里氏血缘。

      母亲常带着她回到兴花寺胡同的娘家小住,她永远忘不了,记忆里第一次踏入那幢华美大宅时的震惊。母亲自豪地向她介绍着那些她根本记不清名字,由历任帝王亲赐的稀世珍宝,与文武百官巴结奉承的南北奇货,一派贵冑气象。她原以为,姑姑在皇宫里当妃子,阿玛在皇上跟前当一等侍卫的佟家是深受皇上宠信,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显赫家族。但与备受圣天子眷宠的赫舍里一族相较之下,他们佟家所拥有的根本就不值一哂。

      而芳儿姊姊,就是让那个贵冑家族里的每个人,捧在心眼里宠着的唯一宝贝。她有自己的小院,院前还有个美丽的花园,一身白衣的她骑在小马的背上咯咯笑着对自己挥手,大方地和她分享从皇封里拿出,那好吃的让她化了舌头的的御赐点心。

      阿玛叮咛她,要她用心地与芳儿姊姊相处。因为总有一天,芳儿姊姊会成为大清最尊贵的女子。

      她对阿玛的话深信不疑,但她总是不敢靠近芳儿姊姊,宁愿和姊姊的妹妹道琴玩在一块儿。她始终不明白,那般美丽、亲切,笑起来像花儿一般美丽的芳儿姊姊,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亲近她?

      直到有天,她看到停驻在芳儿姊姊肩上的那只通体白羽,美丽地近乎神圣的海东青,才明白了原因。

      芳儿姊姊的美丽,不是地上的花朵所能比拟的。她的美,像鹰,是俊气横鹜,英姿杰立的。顶摩穹苍,如霜柳劲翻,那是出脱于凡俗之世,只属于天的美。

      而她,不过是泥地上一朵离不了土的花。

      唯一的骄傲,是那与她血缘相连却从未谋面,独坐紫禁之颠的皇帝表哥。

      三年前的那次选秀,皇后的金册无意外地给了芳儿姊姊。十六人抬的喜轿,金灿灿地,顶上停满了金雕的凤凰,带着芳儿姊姊,从大清门踏上御路,笔直地,走进帝国的中心,成为帝王的妻。她不嫉妒、也不羡慕,这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儿。最美好的姑娘,只有天之子有资格拥有,身为大清最尊贵的男人,也只有芳儿姊姊配得上他!

      但是,她依旧躲在房里,哭了三天三夜。

      为自己的渺小卑微,为心中那些没有资格萌发的不甘心……

      三年后,又一次选秀,御花园顺贞门外等待着的秀女无不在心内惴惴不安同时,充满期待,期望自己能在选秀中让那位传闻中气宇轩昂、俊逸不凡的皇上看上,一跃而上,据枝头当凤凰。

      只是每个人,最后都垂着头自绛雪轩步出。为了皇上并未亲临选秀,也为那主持选秀的皇上的妻,美的让所有人相形见拙,自觉形秽……

      不过是萤烛之光,岂敢与日月相争?她在第一次见到芳儿姊姊时,便明白了这个道理。皇上将原该亲自主持的阅看秀女一事交由皇后处理,除了象征对皇后的授权与信任,更有着另一层的意义——

      有了世间最美丽的容颜相伴,又怎会在乎其他的庸脂俗粉?

      成为皇后的芳儿姊姊依然是一身如云白衣,上头暗绣着象征福禄之意的葫芦花。与从前不同的是,葫芦花的中央,是只破云而出的凤凰。端坐在炕上的她微微一笑,仪态万千,明艳不可方物……让她因此却步,不敢上前。

      芳儿以帕掩嘴,轻咳两下后缓声道:“宁馨,妳起来罢,我想好好看看妳。”

      “谢娘娘恩典。”佟宁馨谢恩起身,视线依旧不自觉地,只敢紧锁着地面。

      “三年不见,妳已是娉婷少女,时间过的真是快啊……”眼中神色复杂,芳儿的笑中,有着藏得很好,仅淡淡溢出的无奈。自她月前病后,不得不仔细思考三叔要她“寻庄宸”的提议。念头方起,就想起了这个佟家的表妹,才发现,原来玛法从来就没有压错宝……

      先皇的二阿哥与三阿哥年纪较其他阿哥为长,四阿哥荣亲王死后,宫内分为两股势力各自拥护一人,先皇属意的继承人选是二阿哥福全,但老祖宗却站在三阿哥的边上。二阿哥是交由正黄旗的大臣在宫外抚养大的,统领正黄旗的玛法据此之便,让二阿哥与她成了青梅竹马的玩伴。而在更早的时候,玛法就将自己的二女儿嫁给三阿哥之母孝康章皇后的弟弟佟国维,让赫舍里与佟家结成了姻亲……因此,不论日后身继大统的是二阿哥还是三阿哥,玛法都能够将身上留有赫舍里血脉的女孩送进宫中。更深一步地去想,玛法早就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为她预备好她的“庄宸”了……

      “宁馨,妳愿意进宫服侍皇上么?”芳儿用力地扯起嘴角,好遮盖住脸上的苦涩之意。

      “娘娘……”佟宁馨错愕地抬起脸,不敢相信自己耳里所听到的话。

      芳儿直起身子,双手交迭膝上,面色和缓地道:“我在宫中三年,甚是寂寞。皇上将选秀这事儿交给我时,顺道赏了我一个恩典,让我亲自挑选合意的对象进宫作伴……于是,想到了妳。我的表妹,宁馨。”

      佟宁馨微微晃了下,惊喜地连站也站不稳,心中一股冲动涌上,立时要答应下来,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娘娘,那么道琴呢?”道琴是芳儿姊姊同父异母的妹妹,为何不选同为赫舍里氏的亲妹妹,而要把这赏赐留给佟姓的她?

      “道琴她……不适合。”芳儿眉头打了个折痕,含蓄地做了结论。与亲妹妹同事一夫,是她在本能上抗拒着的事……加上三叔也极力反对让道琴入宫,她便也顺着办了。

      “宁馨,妳不单是我的表亲妹子,同时也是皇上的表亲妹子。孝康章皇后早逝,皇上心中一直有着遗憾,希望能多照顾佟家……妳若入宫来,想必皇上心里,也是会欢喜的。”这只是她选中宁馨入宫的理由之一,至于理由之二,她并不打算对她说明。

      一年前,玛法为保她后位,压着建请亲政表逼迫皇上,这事最后虽顺利落幕,但皇上心里已有了疙瘩,明白赫舍里氏在忠于皇族之前,会先向着自己的利益,因此有了另外扶植外戚的想法。皇上信不过后宫女子的父族,唯一可选的对象,只有自己母亲的娘家佟氏。她引线接佟宁馨进宫,一来让皇上顺势提高佟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二来也可藉此制衡赫舍里家的势力。

      是的,她希望赫舍里家日渐熏赫的势力能够受到其他外戚势力的制衡。盛筵易散、盛极必衰,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细水才能永保长流。福祸总相随,看过苏克萨哈一族悲惨的下场后,她不愿赫舍里家在位极人臣的显赫中长处危难之地,宁可退一步,将权势与佟家分享,才是长治久安之计。这当然不是为她步下佟氏这步活棋的玛法所愿,这是她的私心……是她身为皇上妻子,与赫舍里家女儿,对谁也都不能说的私心。

      “妳读史书么?”芳儿突然抛出个话题之外的问题。

      “奴婢……从未读过……”面有惭色地垂下头,片刻后,佟宁馨又忙不迭地紧张补充道:“但奴婢略通琴棋书画……女诫和女则,也都读得通撤。”

      “光是知道这些,还不足以吸引皇上的目光。琴棋书画之道,后宫众人无人不晓,除了张氏……”说到张氏之时,芳儿脸上不自在地有些扭曲……她收起迭在膝上的手,起身信步移至窗前,背着佟宁馨,远望窗外停顿半晌后,才轻声道:

      “在妳正式入宫之前,约还有半月时间。记着,在这段日子中要多读资治通鉴,尤其是贞观盛世的那几卷更需详读。还有……临摹董其昌的字帖,若是来不及习得其行草的笔致墨韵,就先把楷书学好。”芳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向后递出,道:“董其昌的‘三世诰命’卷,为其晚年的楷书佳作,结体端正,法度严谨,是宫中的字画收藏中,皇上甚是喜爱的一卷。我将‘三世诰命’卷的内容临摹在这本书册上,妳带回去细细模仿……笔画需注意圆劲秀逸,保持正锋,避偃笔、拙滞之笔,留意字与字、行与行间的布局,务必疏朗匀称,具古朴之风。妳临摹一份,在与皇上见面之时,献给皇上。”

      佟宁馨匆匆翻阅册中墨字,觉得自己无法在半月之内将这份字体优美,冠绝当代的字帖练好。

      “当然,光是笔法像是不够的……”芳儿始终背向佟宁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诰命为帝王所授,需以恭楷正书书写。而这‘三世诰命’卷的内容为董其昌祖父母、父母与董其昌夫妇的三代诰命,通篇结体端庄,章法严谨,表示董其昌对帝王封赠的重视与感激,以及发誓全族终生效忠之情。妳献‘三世诰命’的临摹卷给皇上时,务必要将这一层心迹,向皇上坦白表明。”

      “娘娘……您为何……要如此帮我?”佟宁馨满怀不解地问道。她也是女人,明白是女人都会有嫉妒与专宠之心。皇后如此帮她,于常理不合啊……

      芳儿没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绛雪轩前方的琉璃花坛,眸光凄楚地闪烁晶莹……那琉璃花坛是宫中雕制最为精细的花坛,下部为五彩琉璃的须弥座,饰有行龙及缠枝西番莲的图案,上部用翠绿色的栏板、绛紫色望柱环绕,基座与栏板间镶了一条汉白玉的上枋,施以强烈的对比色装饰,却又出奇的协调合衬。坛内迭石为山,栽有数种名贵花木。在她主持选秀之初,老祖宗特别吩咐要她好好欣赏这坛内布置的花树,还说为后之道,尽在此坛内……

      “妳看这坛内的玉棠富贵……花开似锦……是不是很美呢?”

      佟宁馨上前一步,望着花坛内栽种的玉兰、海棠、牡丹与桂花四品花树,艳羡地附和道:“不愧是御花园中的景致,连花都开得潇洒大气。”富贵之家的庭园,惯以玉兰、海棠、牡丹与桂花相配植,取其名谐音的“玉棠富贵”的吉利之意。佟府内也栽有玉棠富贵之景,但都是次品的花树,远远不及御花园里的玉棠富贵灿烂芬芳。

      赞美完眼前的景色,佟宁馨转首看向久未出声的皇后娘娘,却惊讶地发现那绝丽无双的玉颜,早让如珠线般不停掉落的泪水给浸的湿润了……

      “娘娘!您……”

      “咱们这皇宫里,已经有了玉兰、牡丹……与桂花……我能保妳……成为与这三者并列的海棠……”这是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不愿她获皇上独宠,于后宫中占独尊之位,要藉这次选秀之便,削弱她在宫中的影响力,让后宫中成为四方势力鼎足之势。

      她是那月桂,玉兰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其其格,牡丹则是父亲掌握镶黄旗半边天的钮祜禄氏,缺的……只剩海棠了……

      “只望妳能好好伺候皇上……博得皇上的欢心……”芳儿话说的极慢,咬着牙,不让语调中泄漏鼻酸的哭音。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芳儿忍痛强自镇静的模样,让佟宁馨也跟着心酸起来。“您有皇上的信任与宠爱,您懂得史书与董其昌的字,现在还有了皇上的骨肉,您一个人就足以绽放玉棠富贵的灿烂了!何苦……要再寻求其他女子代为伺候皇上呢……”

      芳儿扬首望天,眸子里,满满地不甘。

      “妳该看的不是我的肚子……应该是我的鞋子……”

      佟宁馨的目光落下,错愕地停在芳儿脚下那双三、四寸高的花盆底旗鞋上。

      “我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芳儿闭上眼,任由两串泪珠滑过脸颊,已无语——

      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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