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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丽人劫 下 ...

  •   静太妃,不喜欢完好的东西。

      服侍静太妃的太监、宫人,不是瞎便是残。曾有一回,内务府会计司没注意这项禁令,送了个刚进宫的小宫女去。当晚深夜,东北三所就传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声,那小宫女狂喊着奔出东北三所,带着左眼上插的一把剪子……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说,冷宫里的静太妃疯了。

      疯了?

      一个疯了的人,能想出这般缜密取巧的计谋么?

      芳儿抬起让丛生杂草缠绕的脚,尽量避开石板缝里窜出的草丝,小心地穿过庭院往内进走去。久未修葺,让石板路、砖墙面,甚至颓圮的屋子上……藤蔓与野草像水般漫覆所有事物,是一张张阴森森的网子,只想绞尽来者的每一分生气。

      这里……没有颜色啊……

      走没几步路,芳儿就注意到东北三所为一股诡诞的气息所笼罩……连鲜艳的红墙,在这里也成了灰仆仆的衰败之色,院里没有莳花养树,只有毫无章法乱窜的草蔓。

      “啊……有一朵红梅。”

      唯一的一点红,在枝头顶端颤抖着灿烂。

      “这株梅,怎么只开了一朵花?”芳儿纳闷着,视线扫过一旁让大石封死的水井,没再多做逗留,拉起风氅下摆,快步穿过长廊,转入内进。在她经过之时,廊上悬挂着的那座空荡荡的鸟笼,一左一右地,摆荡起了身子……

      “赫舍里家的女儿啊……”

      正殿里传来幽怨的女声,芳儿连忙正肃衣袍,双手扶上左膝,恭敬请安道:“臣妾赫舍里氏向太妃娘娘请安。”

      “冷宫里的罪妇可担当不起……妳起来罢。”话声中掺了点讥诮之意,斜倚在炕上的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视线始终锁在身旁一张光滑亮洁,显然是长期细心擦拭的紫檀木椅上,完全没看芳儿一眼,只是凉凉地挥手。

      “谢太妃。”直起身,芳儿望向一身装束与自己相仿,仍是身着皇后盛装的静太妃,视线瞥过那显然是因为长期穿着,而织线绷裂,起了毛边的衣角……突地喉间哽住,出不了声。

      “没想到赫舍里家……这回来的是个女儿。”

      芳儿眨眨眼,听出静太妃接连两声“赫舍里家的女儿”,话中似有所执着,便问道:“太妃以为会是个儿子?”

      “为什么呢?”身为惨淡的东北三所中,唯一的美好,孟古青艳丽的面容带笑,不过二十有九,芳华正盛的她抬起了眉,目光游离着。“太祖皇帝与硕色,太宗皇帝与索尼,还有……”她的胸膛起伏着,眉头因陷入回忆而无法舒展,停顿了许久,才艰难地把卡在心头的那个人给唤出声来。

      “他……和喀布拉……你们赫舍里家的人,总是能轻易得到爱新觉罗家的帝王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太祖皇帝,把他的亲军交给了硕色……太宗皇帝,将他的儿子留给索尼保护。而他……只在有喀布拉守卫的门后安睡……军权、政权、勋爵,你们赫舍里家想要有的都有了,这回……送了个女儿进宫,还想从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身上,再得到什么呢?”孟古青冷冷地哼了一声,伸脚踢了踢一旁的竹篮,让婴孩充满生气的哇哇啼哭回荡在死寂的院落里。

      “承瑞!”听见承瑞的哭声,芳儿始终悬着的心终于安了。静太妃脚踢竹篮,对孩子毫不怜惜的动作,让她暂时压抑下想前去察看承瑞的念头。

      “惹出这么大的事……阿茹娜现在一定躲在寿安宫里,吓坏了。”阿茹娜是淑惠太妃的名字,与姊姊仁宪皇太后两人虽与静太妃同侍先帝,但论母家辈份,都是静太妃的侄女。孟古青支着颐,慵懒地赏视自己留着尖长指甲的右手,不屑哼声道:“阿茹娜和她姊姊乌兰都是个懦弱性子,才会让董鄂氏那个卑贱的女人登堂入室地欺进宫里来,丢了博尔济吉特氏的脸!”

      “臣妾并不打算追究此事。”芳儿不疾不徐,定声道:“但求静太妃将小皇子赐还臣妾,臣妾将保寿安宫与东北三所,重回宁静。”

      “宁静?”嗤笑一声,孟古青轻蔑道:“我这东北三所,最不缺的就是宁静了!”

      她始终离不开那张紫檀木椅的眸光激动地翻了两转,又恨、又怨、又爱地紧紧瞅着椅上的空气,像是椅上正坐着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自从她把自己关进东北三所,他只来看过她一次。

      就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久久不语……直到临走,才低声问了她一句。

      “孟古青,妳说……一百与九九,哪个数字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恨恨地看着这个四处流连,却不肯一心一意对待她的多情帝王。

      “看来朕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漠然站起身,从此永远的离开了……

      纪年的年号,从顺治改为康熙。所有她憎恨过的女人,一夕间全成了寡妇……她没有兴奋,也没有伤心,因为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去,永远静止了。

      直到前一年正月十五的上元夜——

      上元夜的夜空,因灯节的举办而特别明亮,天际染着朦胧红光,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大婚的夜晚……她一直忘不了,那个尔雅的少年帝王初见她时惊艳的神色。她想他是喜欢过她的,仅在掀开头盖的那一瞬间。

      惊艳过后,当他又想起她的姓氏,逼他接受这桩婚姻的主事者……他就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每当夜晚来临,他宁可闭眼乱点绿头牌,也不愿见她一面!她哭过、闹过……胡乱地砸毁乾清宫的摆设,只换得他冷冷一个转身,与一纸废后的诏书。

      爆竹炸裂的声响在夜幕里点亮数朵明亮的烟花,她茫然地望过去,却看见一个身着明黄色袍的少年,出现在城墙东北角的角楼上。俊挺的身形,尔雅的面容,几与她记忆中怀念的一致……她出神的看着,不自觉地……把少年的身影与他父亲的身影重迭在一块,死寂的眼,终于有了光彩。

      “皇上!”

      奔跑至墙边,她疯狂地用力拍打墙面,无法自己地哭喊着。“皇上!皇上!我在这儿啊!”抬起脸望着城墙上,她不敢眨眼,生怕仅是片刻的阖眼,都会让她又失去他的踪迹。

      “皇上!皇上……”

      他笑了……他笑了!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笑,让她,也跟着笑了……他转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目光融融,温柔极了。

      “皇上……你终于……愿意好好看看我了么?”

      城墙上的少年帝王轻颔首……举起手中的灯笼,递给身旁一名白衣少女。

      “不……不!不!”孟古青失控地尖叫起来,拼命垂打着墙面。“她是谁?她是谁?”

      没有人会回答她凄绝的问题,五彩缤纷的烟花绽放了漫天的灿烂,空中开满各色鲜艳的花朵,似幻梦般,令人迷醉……提着灯笼的白衣少女,目光欢喜地追随在京城四处不断升起的烟花,让灯笼跟随她雀跃地摇摆着。少年帝王对烟花的美无动于衷,只是宠溺地看着少女那在他心里,远比烟花灿烂美丽的笑容。

      在那刻,他眼中的天下,不过只是少女脸上的笑容——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孟古青突然从沉默里大喊出声,正探身察看承瑞的芳儿警觉地抽回身,注意到她眼神中的怨毒之气。

      “同样都是不甘愿的政治婚姻,为什么我得不到的,妳却能够得到?”孟古青从榻上陡然坐起身,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芳儿身上的紫貂风氅。“我早就知道……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妳,他仍然会护着妳!他从前就是这么对待董鄂氏那个贱婢!不准任何人动她分毫!”

      芳儿听出静太妃将皇上与先皇混称为一人,神智已现疯癫。担心静太妃突然发难,她悄悄向左侧挪了一步,更接近承瑞一些。

      “赫舍里家的女儿,我等妳很久了……”艳丽的面容诡戾而疯狂地笑着。“妳以为我布这计只是为了陷害妳?错了……错了……我要的——”

      “是妳的命!”

      ☆  ☆  ☆  ☆  ☆  ☆  ☆

      白光一闪,锐利的匕首向芳儿胸口狠狠刺下。早有提防的芳儿矮身闪过,勾起脚,顺道撂倒一旁的椅子绊住孟古青,趁隙在屋内奔逃,一路推翻踢倒所触桌椅摆设,阻碍持刀向她扑来的静太妃……一时之间,暴雷也似地连打数声霹雳,扫过屋内,并邦作响,桌、椅、屏风、木柜、小凳,躺了一地狼籍,房中几无立足之地。本已哇哇啼哭的承瑞,也因此哭得更为响亮了。

      “卑贱蹄子生的没教养小鬼!等我送这狐媚子上西天后,就去解决你!”孟古青本就心神不稳,给承瑞的哭声吵得火上添油,更加烦躁。她反手紧握刀柄,推开、跨过地上障碍,柳眉倒竖、杏眼圆瞠着蒸腾杀意。

      “太妃,我为皇上亲封的六宫之主,虽为妳晚辈,但并非可任妳打杀之人!妳若杀了我,不光是妳,连慈宁宫、整个博尔济吉特氏,都要担上关系的!”芳儿使劲用力推倒一座沉重的黄花梨竖柜,躲到一扇红漆点翠围屏后朗声道。

      “哼!我是个人众皆知的疯子,慈宁宫早和我切断关系了!”刺耳的瓷器破裂声,来自从芳儿颊边擦过,碎裂于地的一只白釉瓷瓶。“我就是要杀尽他所爱之人!就算皇上又能奈我何?明知董鄂那贱蹄子是给慈宁宫累死的,他除了寻死觅活要出家外,又还能拿出什么办法?”

      孟古青仰天狂笑,道:“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我不快活,就要所有人都跟着我一起不快活!”说罢,又从拾起地上个缺了角的茶盏向芳儿砸去。

      芳儿侧身敏捷躲过,明白和错把皇上当先皇,半疯狂半清醒的静太妃说什么都没有用,长年郁积的心病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了。她行动较静太妃灵敏的多,此时趁着静太妃被满地障碍、碎片阻滞,她便可得空逃脱。

      只是……

      她若逃了,承瑞便没得救了。

      望向在炕上竹篮里大声哭闹的孩子,那孩子离她太远,且在静太妃身后,已逃至房门口的她如果转身靠近去救承瑞,等同在虎嘴边取肉,怕连自己都要陷进去……芳儿咬着唇思量,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清晰的,是他的一句话……

      “妳要答应朕……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我会的,我一定会的!”芳儿放声喊道,趁孟古青愣住的剎那,将手中迎枕用力向她脸上扔去,跃出围屏后,跳过地上凌乱,抢至孟古青身后炕旁,手一捞,抓起竹篮,便要转身向门口奔去——

      刺眼白光当胸划下,芳儿陡然向后一缩,连退数步,避了开膛破腹之险,仍避不开血光之灾。

      孟古青举起匕首,满意地端详刃上滴淌的血珠,尖声狂笑起来。

      蹙眉喘气,一阵热辣辣的疼痛自右腿传上,一道黏稠的液体从疼痛的中心向下滴流……芳儿没有时间喊痛,将篮子捧在怀里,跛着腿,立刻转身拔足夺门奔出。

      “这下子妳跑不掉了,哈哈哈哈!”孟古青跟着追出。“妳仅剩一只脚,怎么逃得开我这两只脚的疯子?哈哈哈哈!”

      芳儿拖着右腿,拼命地想要越过庭院逃出。辣烫的痛楚过去,右腿渐渐沉重不听使唤……用尽了力,也无法使跛足再度奔跑,带她逃出生天。

      知道她再没几步后便会因失血过多而脱力倒下,孟古青也不追赶,晃悠地慢慢走进,脸上带着嗜血的残忍笑容。

      “妳死了以后,他一定会很伤心、很痛苦。”美丽的面容,因着憎恨而扭曲。孟古青享受地看着芳儿挣扎前行,嘴角噙起一抹嘲讽的笑,装腔作势地表达怜悯,道:“我一定会记得帮妳告诉他……妳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他太爱妳了!就是因为他只爱妳……所以害死了妳!”

      坚持走到庭院中央长廊的芳儿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摔倒时抓落了挂在廊上的空鸟笼。

      “皇上没有错……”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芳儿背脊着地,摔得裂裂生疼。勉强用肘撑起上身坐起,她将装孩子的竹篮推至身后,吃力地喘着,却吸不进几口气。

      “为了当一个好皇帝,他已经牺牲了太多……我不许妳再推错给他!”

      “哼。”孟古青冷笑一声,举起了手,缓缓地替芳儿拍掌,讥笑道:“我本来还以为,妳是赫舍里家送进宫迷惑皇上的狐媚子……不过看来,妳倒更像个傻子!赫舍里家那个狐狸窝,竟然也会出傻子?妳真是太糟蹋索尼的面子了。”

      “妳若是不顾那臭娃儿的生死,也不会落到此刻这个下场。装模作样的太过了罢?这又不是妳的亲生子,只有傻子,才会拿命去护!”

      “是啊,我是在装模作样。”扯开嘴角,浑身上下痛的处处似火烧的芳儿,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不是我的孩子,自然不值得我拿命去护他……但是我却不得不这么做!皇子如果因我而死,将会掀起多大的波澜?我拿命护的,不是这个孩子,是后宫的安宁,是我皇后的位子。”

      “尽忠职守……不愧是侍卫家出身的女孩。”孟古青脸色一变,狰狞吼道:“那么妳就因此而死罢!”

      只要一刀杀死她,就能永远夺走他的宝贝,让他从此活在痛苦自责的地狱中。

      看向倒在地上,已无反抗能力的芳儿,孟古青愉悦地笑了。

      她要他活在地狱里,被剥夺所有的快乐与幸福!

      和她一起——

      ☆  ☆  ☆  ☆  ☆  ☆  ☆

      孟古青双手紧握刀柄,心中快慰,纵情放声狂笑。十余年的宿怨积恨……来不及向董鄂报复的,今日终可亲手了结,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这滋味更美妙?

      “小贱人,妳去死罢!”匕首高高举起,在即将刺下的那刻,孟古青却让一双明亮无畏的眼给震摄住——

      没有她预期中的哀声求饶或惊声尖叫,那女人只是毫无所惧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丝毫情绪。这样的目光,让孟古青想起故乡草原上的鹰,锐利如雷,沉着似山……没有什么能使之退缩畏怯,昂然翘首,不似将死之人。

      “妳不怕死?”

      “怕,但是我没有时间害怕。”

      “为什么?”

      芳儿不再回答,孟古青也不再迟疑,双手高举,将匕首使劲地狠狠刺下——

      “喀——”

      赶在刀刃刺下之前,芳儿抢先将之前摔倒时抓落的鸟笼举起,横挡在身前,让刀刃穿过笼条径直没入笼中,刀柄却卡在笼外,无法刺下。突遭意料外之变化,孟古青震惊大骇,她完全没料到芳儿竟然还有反抗的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芳儿趁机用力将鸟笼带着刀刃向下一卷,让孟古青吃痛放手,顺势绞落她手中匕首。

      匕首一铿锵落地,芳儿连忙扑身上前夺下,扭转原本手无寸铁的劣势,竖起白刃护住自己与身后哭闹不休的承瑞,逼退欲上前夺刀的孟古青。

      “我没有时间害怕,因为我忙着在想怎么活下去!”

      “那又如何?”惊讶过后,孟古青侧首挑眉,哈哈大笑,完全不在意失了匕首。“妳夺了匕首,难道就真能拿它来扎我么?妳既要护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要顾着皇后的身份与后宫秩序……哪像我,即使杀了妳,不过就是继续在这东北三所关下去罢了,不痛亦不痒。不过,妳若伤了我……我不单是妳的长辈,又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人,慈宁宫是不会与妳善了的。想到这一层关系,妳手中匕首对妳来说根本就是无用之物!”

      听完这话,芳儿脸上神色波澜不兴,长睫微搧,淡然道:“太妃果然看的透彻。”回身用力一掷,将匕首钉在院中槐树的高枝上。

      “赫舍里家的丫头,妳的顾虑太多了,绑手绑脚地,最后注定要死在我这个疯子的手上!”

      没了匕首又如何?要杀一个不能反击她的人,方法太多了!孟古青十指成爪,陡然使劲向芳儿颈项扼去,残忍地收紧双手,准备生生将她扼死在自己手中。经历连番逃脱,失血过多的芳儿早已透支所有力气,敌不过孟古青力大,给掐住颈子绝了呼吸,痛苦地皱起脸挣扎……

      “我……答应他……一定……要……回到他的……身边……”

      她一定要遵守她的承诺!她一定要回去!

      勉力凝住最后一丝气力,芳儿抬起左腿,用劲踢向孟古青右脚脚踝,将她一跤绊倒。人一重心不稳,双手便会不自觉地挥舞寻求平衡,孟古青也因此松开扼着芳儿脖子的手,仰天翻倒着地。

      没给她爬起的机会,芳儿拖着无法动弹的右脚压上孟古青,以身体的重量弥补手上力气的不足,压制住孟古青想要再度抓上她的双手。

      “痛……”芳儿闷哼一声,孟古青正毫不留情地伸脚踹踢她右腿的伤处。

      “放开我的手!”孟古青厉声命令,又接连狠踹了芳儿伤处数脚。“妳脸色苍白成这样,牙关都要咬碎了,难道不痛么?再硬撑下去,即使我不动手,妳也会痛死、血流尽而死。放开我的手!我赏妳一个痛快的死!”

      “痛,当然痛……但这种痛,又算得了什么?”芳儿面色惨白如纸,全无血色。尽管如此,嘴角依旧噙着抹上扬的笑容……因为想起了那个嘱咐她要平安回去的人。

      “每当夜里,看着红灯笼在东西六宫中穿梭……想到其他女人已经帮他生了孩子,自己却迟迟怀不上一儿半女……那才是真的痛!”眸光晶莹,为自己的痛楚与无力……芳儿昂起脸,宁可任由热泪在雪夜中、眼眶里凝结成冰,也不愿让泪水滑落。“那种啮心蚀骨的痛我都忍下来了,又怎么会为皮肉之苦而动摇?我不能死,也不会交出后位!”

      “我要拼了命的活下去!用尽所有力气再回到他身边!我不会让妳杀了我的……绝对不会!”

      “我一定要杀了妳!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拥有!”孟古青疯狂地挣扎,踹踢芳儿的伤脚,在她因吃痛而纠结的面容上得到满足的快感。

      “……一百与九九,哪个数字好?”芳儿即使痛的在晕眩边缘摇摆,仍不忘要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一百与九九……”这问题像是盆浇在火上的水,瞬间熄灭孟古青的疯狂,让她陷在回忆里,茫然地反转呢喃。这问题竟如此熟悉……和他当日探她时,问的一模一样……那日,她没有答他也不想答他,只是愤恨地仇视他,让他默然离去。

      “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一股浓重的悲伤如潮水袭上,顷刻间将她吞没。一个七年来从来没经心的念头,此时突然冒出。

      若她那时好好回答他,他是否……会在她这多留片刻?

      芳儿点点头,轻声答道:“知道。”她将身子自太妃身上挪开,从荷包里取出自昭仁殿得来的银铃,递给孟古青。“这是顺治爷的遗爱,留给下世皇后的教训。”

      “这……是他……留下的?”颤抖着手,颤抖着声,两行泪水缓缓滑下光洁的颊面,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他流下一滴泪。“他留了东西给妳,却从未给过我任何物事……”

      “这银铃,本有一百个,挂在昭仁殿后的桂树上。顺治爷驾崩后,取了九十九个入棺随葬,独留下一个,嘱咐交给将来入主坤宁宫的皇后。”

      “一百少一,谓之久久。顺治爷说,在皇宫里容不下完美的事物,事事强求全,事事皆落空。唯有带着缺憾的不完美,才能持久。”

      “所以说,答案是九九……是么?”她想起来了,他来看她,是在顺治十七年的年末,董鄂死后的一个月,他……大去前的三个月……拖着虚弱的病体,从养心殿远道来此,只为了一个问题。

      “是的。”芳儿为这段没有任何人得到快乐的过往,感到悲伤。先帝爷为求全而失去挚爱,因嫉妒而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静太妃亦是。

      “但是,这皇宫里不止容不下一百,也不会存在百中仅缺一的九九。”芳儿悲苦一笑,喟然长叹,道:“他是帝王啊……心里怎么可能只有情爱?每一月,我能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就算没有一百,也没有九九,我也不希望和他之间只是零啊!”多少个痛不成眠的夜晚,多少次违心强做的笑容……她都忍了、咽了。因为她情之所系、心之所钟的那个人是帝王,她……不愿为难他。

      “是我……是我把一切毁掉的!是我逼走他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孟古青无法自己地放声大哭,是她的骄傲,造就了自己一生的悲伤。但……斯人已长逝,此憾……永难圆。

      不忍地别开眸,芳儿望向庭中,在雪中独占枝头的红梅,黯然神伤。

      她也想做他树上唯一的一朵红梅,但这心愿,她一辈子都不会对他说出口……

      扯下颈间披领,芳儿掀开染血后更加红艳的袍褂,将披领包覆在大腿伤口上,用力勒紧,以减缓血流的速度。袍挂的下摆全让血给染湿了,不过没关系,她本是一身红衣红袍,在夜里看不清她的伤。她的脸,此刻一定苍白的吓人……但是没关系,宫灯里红烛的火光,会为她重上胭脂。

      抱着廊上立柱,芳儿一寸寸地向上挪磨,吃力地让自己重新站起。俯弯身抱起竹篮中的承瑞,她……终于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了。

      “妳知道关雎宫这名字,是谁取的么?”

      正提步要走的芳儿,让背后的孟古青给叫住。她转首,不解道:“这是太宗皇帝赐给宸妃的宫殿名,自然是太宗皇帝取的。”

      “不。”孟古青坐起身,低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诗经里的句子,是索尼给他提点的。”

      “是我玛法取的?”

      “关雎宫……这三个字,老祖宗恨了一辈子。她动不了索尼,妳却在她覆掌之下,可怜的孩子……妳最终仍将一无所有。”

      芳儿深深吸了口气,回眸一笑,坚定道:“我……许了他一生一世的陪伴,再也不让他孤单。我会用尽一切去遵守这个誓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白雪依旧如同她初至时纷飞,芳儿抱着孩子,挺起腰杆,彷佛无伤般端庄而行。每踏出一个步子,就在足边落下一滴血红的骊珠,在雪地印上一个殷红的苞蕊。

      推开大门的剎那,她被外头明晃如白昼的烛火眩地晕转,看不清前路。

      “娘娘!”第一个出声叫她的,是张秋怜。芳儿眨眨眼,辨出站在她身旁的人,就是哈季兰。

      “孩子,是静太妃抱去的。”芳儿伸出手,将怀中的承瑞交给因见到孩子安然无恙,而惊喜交加的哈季兰,平声道:“太妃见孩子可爱,便差人带进东北三所……”她垂下眼帘,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心神。轻喘几口气,缓过几欲晕厥的痛楚,有句话,她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今夜的努力,都将化作东流水。

      “奶娘随意诟陷一事,太妃并不知情。传我旨意,押在尚方院的二人不需再审,不候秋决,径处绞。”

      “奴才尊旨。”

      啊……是图巴的声音……图巴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要陪在皇上身边的么?

      抬起目光,芳儿向图巴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站在光源中心的挺拔男子,眉清目秀,气宇轩昂,看向她的眸子蕴含着融融的关切,正是她此刻最想见的人。

      “皇上……”他终究还是赶来守着她了。不能进太妃住所的他,能够为了她,不避嫌地在门外守护,让她高兴地……笑着湿了双颊。

      “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丽人劫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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