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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一去京华尽此生 ...

  •   第十六章一去京华尽此生

      素棠走到绾容的屋子外,看见一干宫女悉数立在门外,房门紧闭,不禁心中奇怪。问清楚了绾容在房内,便抬高声音道:“格格,内务府来人了,请格格到前殿去试穿婚礼所用的凤冠吉服。”
      却听见“吱呀”一声,房门洞开,绾容站在门内,脸色看不分明:“去请僖郡王来见我,现在就去。”

      华玘这一日正好宫内当值,一听来人说端懿公主传召,旁边的年轻同僚们纷纷嬉笑揶揄:“新娘子想你了,还不快去?”华玘皱眉笑道:“少胡说。”心中疑惑,一面随了内侍出来,哪知却不是到景仁宫,而是到了御花园东北角的浮碧亭。这亭子横跨于水池之上,南面伸出抱厦,绾容就站在抱厦中央。
      因有旁人在侧,华玘便依礼见过。绾容说声:“起。”又对众人道:“你们都到外面去守着,各自离开浮碧亭五十步远。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华玘等众人出去,这才抬头去看绾容的脸色,一时也分辨不出什么,因问道:“甚么事这么急着找我来?可是婚礼上哪件事情不妥?”
      绾容不答,凝视着华玘良久,叹了口气:“华玘哥哥,你为什么要娶我?”
      华玘奇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绾容道:“我想知道。”
      华玘沉默半晌道:“皇上有旨,华玘身为臣子,焉敢不遵?”
      绾容又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华玘看她表情,恐她误会了,接着道:“抛开这个不谈,你我两家,也是早有婚约的。”
      绾容喃喃道:“先是皇上,再是你家……那你自己呢?”她望着华玘:“如果没有圣旨,没有婚约,你……也是愿意娶我的么?”
      华玘着实愣住了。这几句话,在绾容看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三百年前的康熙朝看来,一个女孩子跑去问男子愿不愿意娶自己,简直就是不知廉耻,耸人听闻了。
      好在华玘绝非庸俗男子,闻言也只是笑笑:“绾容妹妹,我华玘虽然比不上皇子公主身份尊贵,可好歹也是一个郡王。这赐婚,看起来是皇上做主,可若非两家有了默契,皇上也不会贸然下旨的……所以说,我若不是心甘情愿,也没有人能会逼我做什么……这么说,你明白么?”
      绾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这婚事是我们两家同意的,也是你愿意的……”她退后一步,揉一揉额头,“可是……怎么就没有人问问看、我的意思呢?”
      华玘一惊:“你不愿意?”
      绾容点头:“我不愿意。”

      良久良久,华玘长长叹了一口气:“绾容妹妹,自从你出宫,咱们在一起两年多的日子,你从来没跟我说,你不愿意。如今……晚了。”
      他望着绾容,黯然摇头:“若是……若是你在赐婚之前说了,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绾容道:“赐婚之前,并没有人问我。”
      华玘道:“赐婚之前,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绾容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愿意了,你去告诉皇上,让他收回这次赐婚吧。”
      华玘叹道:“绾容妹妹,圣旨已下,绝无可能收回。非要抗旨,那可是死罪。”
      绾容默然道:“我不怕死。”
      华玘道:“死,我华玘也不怕……可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眼看着我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给我陪葬!”
      他看着绾容,一字一句道:“想想你阿玛,你额娘……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赫舍里家和佟家,因为你的不愿意而大祸临头么?”
      绾容踉跄退后——是的,她不能,她当然不能。就算她不是真正的赫舍里绾容,就算这些人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她也绝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他们。
      华玘见她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道:“况且,撇开这些不谈,就算皇上不会怪罪任何人,收回这次指婚,可是,还有下次,下下次……你都能一次次的说服皇上收回成命么?”
      绾容无力的摇头:“我谁也不嫁了,还不成么?”
      华玘道:“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固伦公主,位同皇后嫡出之女!这样的身份地位,你以为,真的可以一直不嫁人么?想想荣妃娘娘的和硕荣宪公主[1],在去年这时候,远嫁到了蒙古巴林部。再说那布贵人的五公主,刚刚受封为和硕端静公主,说是今年秋天也要嫁到蒙古喀喇沁部去了[2]。”
      他叹了口气:“还有我的六姑姑,当年被封为郡主,同样嫁到了蒙古去。这……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的命。”
      绾容脸色煞白:“养了女儿,再作为工具去利用,难怪说,最恨生在帝王家……”
      华玘叹了口气:“所以说,皇上其实还是极宠爱你的。不论如何,都让你留在了京城。再加上我玛嬷是你玛法的妹子,自然会照应着你。更何况,我也是……”
      见绾容仍然不语,他顿住未出口的话,低声道:“想想吧……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绾容幽幽道:“过了明天,我们就离开京城吧……去哪里都好,我不想再看到它。”
      华玘掩饰住眼中的疼惜神色,柔声道:“好,咱们不待在这里。我这就去向皇上请旨,到盛京去!”
      华玘走后,绾容又在浮碧亭呆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暮,竟然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心灰意冷的自御花园一路回宫,连四阿哥和八阿哥和她打招呼都没有察觉。
      素棠担心的拽了拽她的袖子,绾容这才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的两个少年,想着乌珠嬷嬷那一句“最恨生在帝王家”。这两个孩子现下如此亲密,谁又能料到,若干年后朝堂上,两人将会兵戈相见,为了那一把椅子而欲置对方于死地,最后胜王败寇,宁死不肯相容?
      望着两张在眼角眉梢都有一丝相似的面孔,绾容长叹一声:“你们两个跟我过来,我有话说。”
      避开了众人,绾容一手拉了四阿哥,一手拉了八阿哥:“我明日就要出宫了,往后再见面,可就难了。”她想着华玘答应带她到盛京去的话,“有几句话,不说出来,我心里恐怕会难过一辈子;可说出来了,你们听不听,却也由不得我。”
      八阿哥莫名其妙,他从没见过绾容有如此沉重的脸色:“绾容姐姐,你说,我听着呢。”
      绾容无奈的笑一笑。她很清楚的知道,若干年后的四阿哥和八阿哥,绝不可能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化敌为友,放弃他们从骨子里都要争取的东西,她只是希望,如果有了那么一日,当两人抵死相逼的时候,那手中的刀剑,或许会因为什么,有一霎间的犹豫——这就够了。
      四阿哥盯着她:“你要说什么?”
      绾容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几经张口又咽住,觉得不论说什么,在已经注定的命运面前,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到可笑,最后,她只是轻轻念道:“留得青山在,本是同根生。后来有千日,谁与共平生。”
      言罢轻声一笑,放了两人的手,再不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去了。

      浑身无力的迈进景仁宫,已是华灯早上。佳莹、寅珠等人迎上来,方要说什么,瞅见后面素棠的眼色,俱又闭了嘴。佳莹轻声道:“格格你总算是回来了,皇上来了,说要见你呢。”
      绾容早就没有什么力气去表示惊讶了,只淡淡问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的?现在还在不在?”
      佳莹道:“来了总归有半个多时辰了,听说格格出去了,也不让我们去寻,只命在门外面伺候着,自己到皇后娘娘的屋子里去了。”
      绾容点点头,说一声不用跟来,自己上了台阶,“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进去。
      或许是康熙的意思,这屋内的摆设,和佟皇后生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佟皇后平日里常看的书仍然搁在书案上,素来拿在手里的画扇,也静静的躺在窗边的贵妃椅上,似乎是等着主人再次拿起它的那一天。
      案上的烛灯荧荧,已经燃了过半。绾容四处一望,并没看见康熙,料得他是离开了。忽瞥见案上灯下,似乎多了些什么,便信步上前拿起细看,却是几张素纸,上面墨迹俨然,分明是写了一首诗:
      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
      露冷瑶阶曾寂寞,烟塞碧树恨西东。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生来枉照空。
      弯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 [3]
      绾容喃喃念着那句“弯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想起那言笑温柔的女子,两行清泪,顺颊而下,簌簌地落在纸上。
      皇额娘,过了明日,绾容便要远去盛京,怕是再也不能在这景仁宫里陪着你了。好在皇上对你如此情衷,总归,还不算寂寞罢。

      泪眼朦胧间,突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明黄覆袖,将那题了字的素纸从绾容手中抽走。
      “绾容丫头,哭什么呢?这好好的纸,都被你的泪珠子打湿了。”
      绾容愕然回头,泪迹犹在:“皇上,你没走啊?”
      康熙无奈的笑笑:“朕一直在后面的寝宫里呆着,听见有人进来,料的是你。”哪知道你这小丫头,居然对着几张纸哭起来没个头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还不赶紧把眼泪擦喽。这明天就要做新媳妇的人了,莫非还准备肿着眼睛上喜轿?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克扣了你的嫁妆。”
      绾容破涕为笑,也不管是不是有违礼制,接过那明黄的帕子,胡乱抹了抹泪。“绾容可不是为了那个哭,只是皇上陪送的嫁妆太多,绾容正发愁怎么全部带走,这才急得哭了。”
      康熙呵呵一笑:“贫嘴。”
      见绾容神色平复了好些,这才又开口道:“方才僖郡王来请旨,说是想要大婚后带着你到盛京去。”
      绾容也不遮掩,答道:“是。”
      康熙看她的神色坚定,确是自己愿意的,长吁一声:“果然是你的意思。朕就说,僖郡王素来稳妥,怎么会突然有了这么个主意。他向朕请旨,礼成毕立即出发,竟是一天都不想留在京城的样子。”
      绾容闻言,心里面一阵温暖,华玘,果然是懂得自己心思的。
      康熙突然抬高了声音:“你可真是胡闹!这公主成婚本就最是繁琐,前前后后都得安排妥当,容不得半点岔子。这倒好,一句话随随便便就改了主意!你可知道,这时候整个内务府连带宫里宫外,都被你弄了个焦头烂额,人仰马翻!”
      绾容心下一片后悔,她早该知道的,这大婚事宜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因此声音也嗫嚅起来:“是绾容考虑不周,让皇上烦心了。这事皇上就当没听过,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就好。”
      康熙凝视她半晌,叹了一声,淡淡道:“朕已经准了。”
      绾容讶然抬头:“皇上?”
      康熙搁下字纸,信步走至窗边,看着窗外一弯弦月:“想必你也知道,这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婚姻本就不由得自己来定。打朕小时候,就眼看着身边的姐妹们,奉旨远嫁蒙古各部,到了朕的女儿,依然如此!去年这时候,朕的荣宪公主出嫁前,百般哀求朕不要送她去蒙古,朕虽然舍不得,可是却不能答应她!”
      他看了一眼绾容:“本以为到了你,终于还是能够留下一个在身边了,哪知道,你竟是自己要走!”
      绾容叫了一声:“皇上……”
      康熙摆摆手:“罢了。走就走罢。已经有那么多人朕想留而留不住了,难得你的心思朕还能为你办到,又怎么忍心不成全了你?”

      二月初七,尚在丑寅之间,天色未晞,景仁宫里已然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红色灯笼器皿满眼皆是,各色人等也都换了新装,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乌珠嬷嬷等几位福寿双全的老嬷嬷,带了素棠佳莹几个大丫头,在碗口粗的喜烛下,侍候着绾容梳妆。绾容也不说话,且由着她们摆弄,直忙到卯初才算大功告成。
      素棠和佳莹笑盈盈的,一前一后捧了大镜子请绾容验看。绾容从镜子里瞟了一眼,原本垂在眉间的额发被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细长的黛眉一弯如月,点了胭脂的双唇也格外鲜艳起来,再加上发上鬓间明珰美玉相衬之下,端的一个明艳无双的美人。
      不知为什么,绾容突然想起了做模特的时候,每次出场前在化妆间里,也是这般由化妆师描画好了,自己对镜前后审视,然后嫣然一笑。
      乌珠嬷嬷啧啧称赞着:“奴婢见过的新娘子,少说也有上百个,像公主这么高贵漂亮的,还是头一回见。”
      帮不上什么忙而一直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寅珠,总算逮到了说话的机会,骄傲十分的说:“那当然,我家格格可是八旗第一美人。”
      素棠抿着笑,问道:“格格看着可还满意?”
      绾容一眼看过再不看第二眼,淡淡道:“很好。”一个眼色,素棠会意,拿出早就备下的红包分给屋内众人,又引得满屋子吉祥话。
      一切妥当,除了素棠寅珠,其他人都退到门外等候。寅珠本是绾容家里带来的,自然要跟着绾容嫁到王府,素棠却是要留在宫里。绾容见左右无外人,把素棠唤到跟前,语气诚挚道:“素棠,打我进了宫,就处处受你照料,这一晃也居然好几年了。如今我要出宫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素棠听这话竟有些不吉利的兆头,忙接道:“格格快别这么说,能伺候格格,是奴婢的福分。再说格格虽要去盛京,总还是要一年半载的回来一趟的,又怎么会见不着呢。”
      绾容笑笑,褪下右手上一串伽楠香木镶金珠寿字手镯,拉过素棠的手给她戴上,一边说道:“我这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姐姐的。这手镯是初次拜见皇额娘时皇额娘赏的,从那时候便一直带在身上,如今送了你,也算是留个念想罢。”素棠哪里肯收,只是绾容用意坚决,这才含泪磕了头收了。
      两人正说些体己话,一个小丫头自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盘,上面一个青玉描金题诗碗,呈给绾容。素棠见她眼生,问道:“这是什么?”那小丫头答道:“是太医院孙大人担心公主过于劳累,特意开的补药。”素棠闻言笑道:“我道是谁如此细心,原来是孙大人。只是今日这药碗不比往日的青花瓷,也太过精致了些。”便请绾容趁热饮了。绾容正看着碗壁上题的一首《山居秋冥》有趣,闻言便伸手接过喝了下去。

      小丫头方出门,内务府的礼官在门外提醒道:“公主拜别皇上和太后娘娘、各宫主位的时辰到了。”屋里屋外人闻言,尽是一阵道贺声,喜气洋洋簇拥着绾容出了门望乾清宫去。
      乾清宫内,康熙、太后上坐、贵妃钮祜禄氏、荣惠德宜等妃,敬僖安端等嫔俱在,下首依次而坐。绾容在素棠和佳莹一左一右搀扶下,头戴嵌着十颗东珠的镂金三层红宝石薰貂朝冠,身着石青五爪金龙四团吉服褂,款款走入,在礼官的提点下,面对康熙和太后,行六肃三跪三叩大礼。又对着左右各一拜。因绾容是皇后嫡女,因此众妃俱都起身还礼。
      便有一名礼官立于阶上,展开黄绢,宣读圣旨,无非恪守妇道云云。例行公事完毕,绾容盈盈起身,太后一脸慈爱不舍:“绾容丫头,虽说嫁出了宫,可要记得常回来看看。”绾容一怔,料得太后并不知道自己要去盛京,因此只是低低答了声“是”。太后以为她害羞,笑笑不提。
      绾容再看康熙一眼:“皇上,绾容去了。”
      康熙默然一笑——你终究是不肯叫朕皇阿玛。挥了挥手:“去罢。”
      乾清宫外,礼乐队在前,仪卫簇拥着喜轿在后,静立在黎明的广场上。吾仗二,立瓜二,卧瓜二,骨朵二。金黄罗曲柄绣宝相花伞一,红罗绣宝相花伞二,青罗绣宝相花扇二,红罗绣孔雀扇二。黑纛二。前引十人……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陪嫁器物的队伍。
      绾容站在轿门前,回头再望一眼晨曦中的乾清宫,转身入轿,起手挥落轿帘。
      礼官一声长长的“起轿”,喜乐奏响,声动九霄。

      送亲队伍逶迤出了内门,沿甬道前行。绾容轻轻阖了眼。五年前,一顶青帘小轿将自己送进了这紫禁城,那时候,自己还不过是赫舍里家一个普普通通的格格,而如今,除了太后和贵妃,自己已经成了这大清国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所谓造化弄人,星霜流转,昨日不知今日事,真真是一点不假。
      平稳的轿子突然晃了一下,绾容还不待皱眉,只听得随行轿侧的寅珠道:“格格,是四阿哥。”
      绾容怔了怔,微衔轿帘一望,果然是四阿哥披着黑氅立在道旁,一面和礼官说着什么,一面往这边望来。绾容道:“也不用停轿,让他过来罢,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寅珠迟疑道:“格格,这不大妥当吧?”绾容微微一笑道:“四阿哥算来与我同母,姐姐见见弟弟,又有什么不妥当的?”
      寅珠无奈,只得去领了四阿哥过来。绾容望着四阿哥冻得微微发白的面庞,柔声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大冷天里巴巴的等这么久?”
      四阿哥咬唇不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心里有个声音说,一定要来见她一面,因此早早起来,在这出宫的必经之路上一站站了半个多时辰。等望见绾容的轿子,见她笑意盈盈的掀起帘子和寅珠说话,那一份无人比拟的明艳光华,竟叫人不敢直视。及至她柔声问自己有什么事情,竟满脑子转来转去都想不到什么,大氅下的手无意识的握紧,捏到一物,却是那块绣了半阙诗的帕子。
      不经意间话便脱口而出:“我想问问你,这后面的句子是什么?”
      绾容先是一愣,随即看见四阿哥拿着的那块帕子,不禁莞尔:“多少年的事情了,四阿哥还惦记着呢。”
      接过那块帕子,思绪瞬间如潮涌,一波一波侵袭记忆。绾容手指捏紧,强笑道:“可记好了,我只说一遍的:自传芳酒翻红袖,似有微词动绛唇。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垂手乱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绿上鬟……”
      说话间,轿子已经行到了宫门口。四阿哥没有令牌是不能出宫的,急道:“这些我知道,后面呢?”
      绾容笑道:“你别急。这接下来是:寒鬓斜簪玉燕光。黄鹏久住浑相识,青鸟西飞意未回。帘前春色应须惜……”
      说到此,突然喉头一痒,忙用帕子捂住,闷咳几声,借着天光一看,帕子上殷红一片。
      四阿哥正仔细听着,忽然见轿帘一落,再不闻一言半语,急道:“绾容,后面呢?绾容?”此时轿子已然出了宫门,四阿哥被侍卫拦在门内,眼睁睁望着轿子远去了,竟是徒奈乎何。

      绾容手里团了染血的帕子,甫出了宫门,寅珠在外面道:“格格,僖郡王来迎了。”接着便听到华玘的声音:“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咱们的车轿从王府的前门进去,你也不用下轿,只略停一停,便直接从后门直奔永定门。一切仪式,均等到了盛京再说。”
      绾容答声“好”。华玘听了,便打马行在队伍前面。一路上,闻得是公主出嫁,路边尽是簇拥围观的人群。
      绾容坐在轿内,只觉得全身无力,喉内的甜味一次次的泛上来,手里的帕子想必已经浸透了鲜血。其间轿子一落一起,大概是到了王府,稍后又从王府出去。
      渐渐的,眼前一阵黑矇,绾容勉强提声问道:“到什么地方了?”寅珠答:“还在皇城内呢,还要有一会儿才出城。”
      又过了一阵子,只觉得连耳边的喧嚣人语都低了下去,轿子内的空气,也慢慢变得冷意袭人。

      恍惚间,寅珠的声音传来:“格格,咱们这就过了永定门了。”
      绾容面上淡淡一笑,心道,总算是出了北京城了。
      那紧握在手里的帕子,便慢慢飘落到了地上了。

      [1] 康熙三女[1673—1728):固伦公主。玄烨之第三女。其母为玄烨庶妃马佳氏,即荣妃。康熙十二年(1673)五月初六日生。康熙三十年(1691)元月受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嫁给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待氏乌尔衮,时年19岁。康熙四十八年(1709)公主受封为固伦荣宪公主。雍正六年(1728)四二十一日去世,时年56岁。
      [2] 五女(1674—17l0):和硕公主。玄烨之第五女。其母为玄烨贵人兆佳氏。康熙十三年(1674)五月初六日生。康熙三十一年(1692)受封为和硕端静公主。同年十月嫁给喀喇沁部蒙古杜凌王之次子噶尔臧。康熙四十九年(1710)三月公主去世,时年37岁。
      [3]这是康熙写给佟氏孝懿皇后写的挽诗。全文是:大行皇后秀钟华阀,德备壶信,克孝克慈。顷者正位翟愉,甫承册命,遂婴笃疾,莫挽徽音。时属新秋,候当阑暑,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遗褂而雪涕;庭虚昼永,经垂幕以怆怀。悲从中来,不能自己,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又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露冷瑶阶曾寂寞,烟塞碧树恨西东。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生来枉照空。弯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又淅沥动秋声,中心郁不平。离愁逢叶落,别恨怨蛩鸣。寂寂瑶斋隔,沉沉碧海横。玉琴哀响辍,宵殿痛惨更。又音容悲渐远,涕泪为谁流。女德光千禩,坤贞应九州。凉风销夜烛,人影散琼楼。叹此平生苦,频经无限愁。
      这几首诗言明是新秋做的,显然是佟皇后的忌日前后。此处借用,只选了一首季节看上去不那么分明的。毕竟文中现在是冬末。特此言明。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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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一去京华尽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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