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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序 ...

  •   依稀朦胧间,绾容觉得有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在舔着自己的脸。她下意识的伸手摸过去,拍拍那毛绒绒的身子:“造福,别闹。”
      头微微的痛,仿佛一夜多梦而睡不安稳,满脑子都是梦醒后残存的记忆碎片。绾容闭着眼睛去掀帷幔,唤道:“寅朱,什么时辰了?”
      半晌无人应答,绾容睁眼模模糊糊一瞧,房间内甚是明亮,一眼望去直看到窗外的蓝天,毫无遮挡。
      猛地一个激灵,绾容腾的坐了起来,怔怔环望——橡木地板,手提电脑,化妆台,落地衣柜,墙上的塞尚名作——这不正是她在北京的公寓套房?
      那么……紫禁城、景仁宫、阿哥所、以及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们……都是一场梦?
      感到衣角被什么轻轻拉扯着,绾容低头一看,不禁失笑——大约是被叫错了名字,茉茉很不满意的呜呜哼叫着。她摸出一块薄荷糖丢在地上,抱歉的笑笑:“茉茉,自己玩去。”茉茉得了喜欢的东西,摇了摇尾巴,叼起糖果自去玩耍。
      披上外套,泡了红茶,端着杯子坐到落地窗旁。阳光极清新,极明亮,使得玻璃杯中的红茶透彻的像一块琥珀。然而,再怎样仔细的端详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还有那玫瑰金的指环,也看不出一点异样。
      就这样发着呆,直到“七滴泪”的旋律响起。绾容愣了愣神,从茶几上拾起手机,来电人显示着“苏维”的字样。
      “阿皖,你到哪里了?都在等你了!”死党兼经纪人苏维在那边语气焦急的问着。
      皖黎无意识的问道:“什么到哪里了?”
      “什么?不要告诉我你还没出门!”苏维的语气简直是痛不欲生了,“快点快点!这边我帮你顶着,你给我一刻钟之内飞过来!”
      皖黎猛然想起今天下午似乎有一个封面模特的拍摄,似乎约了一点半。她抓起手机一看,已经一点二十分了。
      “天哪!”皖黎低呼一声,冲进了洗漱间。

      拍摄现场。
      这次服装拍摄的主题是“巴洛克的回归”,一件件繁复厚重的服饰,配上靡丽的布景和妆容,在转身回眸凝望间,定格出属于十八世纪的古老和华贵。
      苏维看着已经拍摄了几组照片的皖黎,在镁光灯下气定神闲眉眼生辉,心里大呼万幸——她也是今天到了现场才知道,这几组服装的设计者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西班牙服装设计大师赫尔德•金。
      如果成功的得到此人的赏识,那么,在国际T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相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美滋滋的想着,只见赫尔德•金和一名翻译向自己这边走来,苏维忙作出恭谨敬业状。哪知赫尔德•金径自站到她的面前,对着她便是一阵眉飞色舞。苏维傻愣愣的听着这非中非英的第三国语言,完全不知其所云,还是翻译在一旁笑道:“赫尔德•金先生说,很欣赏何小姐的气质……之前他还担心,何小姐虽然外形出众,但唯独缺乏一种贵气和内在的沉稳……今天看来,这种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苏维一径微笑,摆出淑女姿态,心中却振臂高呼万岁,似乎可以看到阿皖的光明未来。
      事后当苏维向何皖黎转述这番话的时候,皖黎分明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分明带了一丝迷惘。
      然而,使得皖黎真正得到赫尔德•金的看重,在圈内声名鹊起,却是因为一个月之后的一场主题为“盛世十二章”的服装表演。

      赫尔德•金平生醉心于各国宫廷服饰,尤其对东方文明有着极大的兴趣和热忱,之前他曾以泰国宫廷服饰小试牛刀,取得了不俗的反响,之后他便潜心中国古代宫廷服饰,从历朝历代中选取了周、汉、晋、唐、宋、元、明、清等八个朝代,期间查阅了大量史籍资料,力求真实还原历史的精髓。
      一切准备就绪,进入了彩排阶段。首场时装表演的场地自然选在了北京。也合该是皖黎出头,分给她的那套服装,偏偏是一套康熙年间的清装。
      皖黎对着挂在人台上的衣服上下一打量,微微一笑——见得多了,自然觉得亲切。赫尔德•金和那位翻译一同过来,挨件衣服审视,到了皖黎跟前,翻译照着赫尔德•金的话对着绾容一句一句翻出来:
      “这是一件清乾隆时期的和硕公主龙褂,两肩和前后共有六团行龙,标志着其皇家的特殊尊贵身份……”
      皖黎的眉毛,不经意的那么挑了一下。
      然后,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偏偏就被赫尔德•金先生看在了眼里。
      “有什么问题?”他问道。
      皖黎想了想,还是据实答道:“据我所知,和硕公主与固伦公主一样,前后都是四团正龙,两肩才是行龙……至于前后四团是行龙的……应该是郡王福晋。”
      待翻译传了话过去,赫尔德•金耸耸肩:“你确定?”
      皖黎笑笑,废话,自己都穿过了,还会不确定么?然而也只是笑笑:“应该是这样没错的……而且……”
      赫尔德•金见她欲言又止,追问道:“什么?”
      皖黎看了翻译一眼:“按照清朝规矩,这些公主福晋等皇亲国戚穿的,只能叫吉服褂,不能叫龙褂。”

      这场服饰展当然得到了空前的成功,被誉为赫尔德•金事业路途的又一座里程碑,同时也在国际服装届掀起了一阵中国风。
      对于皖黎来说,这是她模特事业的一个跳板,从这往后,她成为了赫尔德•金的御用模特,名气也水涨船高。

      然而,每当她一人独处,凝视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想起那些发生在清朝的事情,仍然免不了暗自思量——如果说那几年的事情是假的,为什么想起来连衣袖上的纹路都历历在目;如果说那几年的事情是真的,为什么——竟然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于是,下意识的,皖黎开始寻找一些东西,来证明、或者说,来填补那一段姑且称之为清朝梦境的漫长记忆的空白感。她开始喜欢触摸紫禁城的高大宫墙,并越过那高高的琉璃瓦向上眺望;她也开始喜欢收藏一些清朝的小玩意儿,比如扳指,再比如荷包;她还开始喜欢翻阅一些古老的文献和书籍,那些竖版的晦涩文字,在她看来自有一份贴心的亲切……可惜,看得再多,却依然找不到什么眉目,能够给她一个确切的凭据——她去过,她存在过。

      直到半年后,已经在各大服装秀上担任主秀的皖黎,到台北参加一个品牌的巡演。空闲时间里,她自然去了台北的故宫博物院。雨天,人也不多,便有一位工作人员细细的和她解说。一样样展品看下来,皖黎依然仍是蹙了眉头。
      走到一个展台前,里面存放着几串手链手镯,那工作人员介绍着,这一样是金嵌珊瑚翠镯,这一件是伽楠木嵌金珠团寿手镯,这一件是金嵌珠镯……指到一件雕橄榄核镂空八仙手镯,工作人员正说着来历,绾容心里却“扑通”一下——怎生看得这般眼熟!
      她隔了玻璃端详那橄榄核手镯良久,终于还是小声问了一句:“这镯子的橄榄核上,那铁拐李的拐杖头,是不是缺了一角?”
      工作人员诧异的看着她:“这位小姐原来是行内人,只是若非是问到我,新来这里的解说员们,也没几个知晓这件事情的——可不是损了一角呢。刚收进馆来的时候瞧见了,还以为是文物辗转的途中磕碰了,哪知道请来专家一看,说这磕掉的一块也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了,竟是昔日戴着它的那一位不当心。”
      接下来再说了些什么,皖黎便没听进去了。强忍着走出博物馆,躲在馆侧的屋檐下面,串珠儿似的掉泪。最最当初的那一日,那孩子摔在了地上,还是后来和自己已经亲密了的时候,有一日捋了袖子,露出这镯子给自己看,惋惜着那拐杖头缺了一角,还说要遣了人细细的去寻——终究是没可能寻到的吧?
      终于由抽泣转成了失声痛哭,几乎是哭到撕心裂肺。她本不是易哭的人,平生如此这般肆无忌惮的痛哭,不过第二次——就如同孩子寻得了失落经年的家,有一瞬间的放松和无尽的欣喜,并着释放了积攒多年的委屈。

      等皖黎回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难得有了一日完全的空闲,皖黎背了个小包,带了份故宫平面图,一大清早便晃进了故宫。
      依旧是从神武门进去,从顺贞门、承光门进御花园,沿万春亭绛雪轩出到钟萃宫墙外,再沿甬道过承乾宫——然后就到了景仁宫。
      轻车熟路。
      迈进景仁门,绕过元代石影壁,迎面即是景仁宫,“面阔5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放走兽5个,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饰龙凤和玺彩画。门窗双交四椀菱花槅扇式。明间室内悬乾隆御题‘赞德宫闱’匾。天花图案为二龙戏珠,内檐为龙凤和玺彩画。室内方砖墁地,殿前有宽广月台。东西有配殿各三间,明间开门,黄琉璃瓦硬山式顶,檐下饰以旋子彩画。配殿南北各有耳房……”这些介绍性的文字,是早已烂熟于心的了。然而皖黎还知道,如果是在三百年前,那正殿的内间屋檐下,还应该垂着瀛洲骈锦绣花灯一对,那东配殿窗前的木几上,还应该摆着双鱼兆瑞二色玛瑙花插,那书房的南墙上,还应该挂着云岫春晖长卷一轴……
      皖黎在外面望了景仁宫一会儿,也不进去,转身去了后殿。这后院东配殿的三间屋子,俱为黄琉璃瓦硬山式顶,檐下饰旋子彩画,便是自己住过的。之前来过的几次,门上大约是落了锁,推不开,因而看不见屋子里面的情形。
      皖黎沿着廊下一排门窗挨次走过,待到大门前,仍是无意识的向内一推,那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皖黎自己倒给唬了一跳,定了定神向内张望,虽说屋内光线甚暗,却没见什么异样。她索性迈了进去,四处打量——这屋子里的东西,说眼熟吧,却没有一样是认得的;说眼生吧,却又感到不自主的亲切。归根到底,或许是因为那些东西虽然换了,但仍然待在原来的地方。
      寝间也是如此,就拿南窗下的梳妆台来说,早就不是自己用过的那张了,但仍然摆放在原处。皖黎走到跟前一看,居然还有一面镜子在台上。
      唇角一笑,记起原先每日坐在这里对镜梳妆,常常从镜子里看到门外的情况,小丫头一打起帘子,那孩子便脚下生风的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道,今个儿又得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含笑回想一阵,方要回身,突然觉得那墙角里的一块石砖有些异样,蹲下身子细看,平滑如水的砖面上,分明被锐器刻了些什么,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图案已经模糊不清。皖黎用心分辨许久,总算看明白了,立时便惊住——她伸手想要扶着墙壁站起来,怎知眼前一黑,竟然向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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