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人意怔忡 ...
-
第十五章人意怔忡
于是隔了不多日,绾容带了素棠往阿哥所去,路过毓庆宫,遥望见院子里只有几个太监来回洒扫,显见太子是不在宫里了。
及至到了阿哥所门口,向来进出惯了的大门前,绾容竟然踟蹰了一下——那些孩子们……还会记得自己么?她的心里,居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初冬的午后,阳光还是暖的。隔了两重院落,隐隐听见院子里颇是热闹,走近一看,是几个男孩子在玩“厄鲁特”[1]。虽说是冬天,倒全都满面红光,额头一片亮晶晶的汗珠子。
绾容细心辨认,站在中间的是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旁边看着的是八阿哥胤禩、十一阿哥胤禌和十二阿哥胤祹。两年没见,几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胤禩,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了,负手里在那里,神情一望便比从前老成了许多。绾容想起从前他们下学到自己那里讨点心吃的情形,面上微微一笑,方要出声招呼,恰逢八阿哥无意中向这边看来。
那眼神分明是犹豫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便舒展开了,仿似带了一些不敢相信的惊喜。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绾容,嘴里面说着:“九弟十弟,十一弟十二弟,你们看是谁来了?”
十阿哥为人直率,大大咧咧,绾容向来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常命人给他送去。他平素和绾容也很是亲近。只见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向绾容,立刻便眼睛一亮:“是绾容姐姐!绾容姐姐回来了!”
绾容还没反应过来,四个孩子已经一阵欢呼,如同四匹小马驹子奔过来,抱着绾容问东问西。什么时候回宫的,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回来住在哪里等等,倒把绾容问的答之不迭。
八阿哥慢慢踱过来,微笑立在一旁,等到弟弟们激动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好了好了,看看你们,刚打完厄鲁特,也不知道干净,把绾容姐姐的衣裳都弄脏了。”
绾容笑道:“这有何妨?难得几位阿哥还都记得我。”
十阿哥道:“绾容姐姐上次出宫也不告诉我,害我去景仁宫扑了个空。”
九阿哥扭头看着他,嘻嘻笑道:“你不就是为了那些点心嘛,还好意思说,真不害臊。”
十阿哥不擅说话,只摸着头嘿嘿一笑。
绾容忙道:“我还住在原来那地方,阿哥们得了空便过来玩,就和从前一样。想吃什么,我做给你们吃。”
四个小阿哥立即大声说好,绾容笑着抬头看八阿哥,他的眼睛也笑成了两弯月牙儿。
绾容一来,厄鲁特自然是不练了,大家捡了个阴凉地方,坐着吃点心说话。阿哥们正值好奇心强的年纪,又没怎么出过宫,现下来了一个绾容在宫外住了两年多,怎么肯放过?于是问的兴致盎然事无巨糜,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
绾容本就耐心,把那北京城里所见所闻的,尤其是寻常老百姓家的生活,一样样儿的说给他们听。想着这些金枝玉叶们贵为皇子,却只能每天困在紫禁城这方小天地里,心里面便觉得可惜可叹。
说了一阵子,宫女们呈上几样鲜果,这才让几个阿哥转移了目标。绾容得了空,手里面拈着一颗葡萄,问八阿哥道:“八阿哥,怎么不见其他几位阿哥?”
八阿哥道:“太子哥哥、大哥三哥四哥随皇阿玛出巡了[2],五哥七哥大约是在皇玛嬷那边,十三弟和十四弟这时候应该在自己的屋子里。”他望了一眼绾容的神色,接道,“绾容姐姐可要现在过去看看?”
绾容笑道:“自然要过去的。”便站起身来。几位小阿哥也要跟着去,绾容索性一手一个牵了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的手,一路上说说笑笑走到十四的院子里。
哪知进了屋子,人却不在,领头的嬷嬷却还认得绾容,笑嘻嘻的请了安,说十四阿哥一大清早便被送到德妃那边去了,连同十三阿哥一起。绾容不觉有些失望,无意识的四处打量,只见这屋子处处都和自己走之前大不一样了。又记起从前那个挂在床头的五彩荷包,目光逡巡了一圈却没发现。本来是要问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原本也不指望它能一直留到如今。
既如此,绾容只好决定今日先回去,改日再来。八阿哥笑道:“我送绾容姐姐一段。”便一路送出来。
绾容和他并排走着,无意中打量了他一眼,讶然含笑道:“方才被几位小阿哥闹着没注意,八阿哥都快要和我一般高了。”
八阿哥微微一笑,竟似有些赧然,道:“两年多没见,自然要比原来高些。”
到了一个路口,绾容站下了,似乎犹豫不定。素棠知道绾容因为没看到两个小阿哥心里失望,便说道:“格格,现在天色还早,要不咱们往永和宫去?说不准能看见两位小阿哥呢。”
绾容一阵心动,然而想了一想又道:“罢了,咱们回景仁宫。十四阿哥好不容易见亲娘一面,咱们又去掺和什么。”
因而三人便默默的沿着来路回去。刚转过弯,走到奉先殿的后墙根下,前面的甬道上便遥遥走来一列人。两旁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着低头跪下。绾容受封固伦公主,这宫里除了太后皇上和几位高位的妃主,旁的人见了她到还要行礼。她生性不愿张扬,因此也不走上去,只默默退到路边,让那些人先过去。
一群人走得近了,最前面的却是穿着皇子服饰的两个孩子。八阿哥抬眼看见,手一指微笑道:“绾容姐姐,那来的可不就是十三弟和十四弟!”
绾容老早辨了出来,她微微一笑,按住八阿哥的手:“你先别声张,咱们就静悄悄儿的站在这儿,看他俩还认得我不认得。”又道:“只怕他们看到你牵连着认出我来,委屈八阿哥往我们身后避一避,别被他们瞧见了才好。”
八阿哥不禁抿嘴一笑,依言站到绾容和素棠身后去,脸对着墙。
眼看着两个小阿哥走过来,大约是十四阿哥走得累了,一直喊着嬷嬷抱,十三阿哥虽说不过五岁,却也颇有哥哥的样子,一本正经的教训道:“十四弟,这么近的路你就走不动啦,赶明儿看哪个谙达肯教你骑马射箭。”十四阿哥虽然才三岁,却也知道骑马是件很有威风的事情,当下很不乐意的小嘴一扁:“谁说我走不动!”居然比原来走得更快。
绾容一面觉得好笑,一面目不转睛的望着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却不知道有人正看自己,只顾着脚下越走越快。突然间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迎面摔倒。
绾容一惊,眼看着十四阿哥向自己这个方向摔过来,但还差了四五步,便扶之不迭。她心知这一摔下去前额正着地面,怕是要出大搂子。
千钧一发之际,十三阿哥人虽小但动作机敏,一伸手拉住了十四阿哥的后襟,然后被那冲劲一带,两个人双双滚在了地上。这一来虽说仍是摔了,但胳膊先着地,就算有个什么损伤,也不会危及性命。
跟在后面的一堆人早就吓得面如白纸,急忙忙得上来搀扶,把十三和十四一人围了一个圈。仔细看下来,十四几乎是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倒是十三的左胳膊上衣服被蹭破了,好在冬天衣服厚实,不然非得蹭掉一层皮不可。
绾容也大大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自己脚下,想是十四阿哥向前一扑时跌出来的。乍一看绾容并没辨出是什么,倒是十四阿哥拼命的想从嬷嬷怀里挣脱出来,要去够这东西。
绾容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把那东西拾了起来,上前几步蹲下,递给十四阿哥。等到十四阿哥把那东西揣回怀里的当儿,绾容突然反应过来——可不就是自己绣的那串荷包!
十四阿哥抬头,盯着绾容:“你是谁?”
绾容愕然。
十三阿哥也被自己的嬷嬷下人们围着,心惊胆战的上下检查。他站在人群里拼命的往外看:“十四弟呢?他怎么着了没有?”却一眼看见向十四阿哥走去的绾容。愣了愣,又摸了摸脑袋,他不确定的喊了声:“绾容姐姐?”
绾容闻声看过来,莞尔微笑:“两年不见,十三阿哥真是长大了,会照顾弟弟了呢。”
虽说十四阿哥的反应让绾容稍稍有些伤心,但转念一想,记得自己恐怕才是更加不合常理的事,因此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癸酉,康熙自畅春园回宫,过不几日便是元旦,宫内一片喜庆忙碌,虽说热闹非凡,但每一年都是差不多,也没什么新意。绾容又是待嫁公主的身份,故而许多场合倒不便参加,甚合其意。其间华玘亦时常递书信进来,言道纳采如何,燕飨如何,各类事项如何如何,绾容既不用操心,看着只觉礼节多而繁琐。唯一觉得有趣的,是钦天监的白大人应允了要送一样贺礼,倒让绾容生出一份好奇。
除夕的家宴,自然又是皇亲国戚全部露脸的场合。恰逢落雪,年节的气氛更是十足。绾容久不参与这些,只觉得人是前所未有的多。她不便露面,只和康熙的几个公主坐在太后身边,隔得远远的看那些亲王贝勒们你来我往的敬酒,满面喜气洋洋,时而恭祝圣体安康。
华玘自然也在其中,只是相差太远只模糊看得一个身影。太后见绾容一直凝视某处,留神一看,存心打趣道:“那个和喀尔喀贝子说话的是谁?哀家怎么看着眼生?”佳莹知道其意,凑趣道:“奴婢瞧着,仿佛是僖郡王。只是隔的远了,看不真切。”太后便道:“把他叫过来瞧瞧,不就真切多了。绾容丫头的意思呢?”绾容一来脑子里实在没有三百年前的习惯思想,婚前应该如何如何避讳,二来方才听得有人唤了一声“四阿哥”,想起这回进宫后还没见过那孩子,不知道景况如何,正在发呆。一听太后问话,便不自觉地顺口答道:“那就叫过来瞧瞧。”
此言一出,不仅太后和身边的丫头,连一干未出嫁的公主都拿帕子掩了嘴笑。绾容这才发觉被套进去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道:“老祖宗只会拿绾容打趣,要叫过来瞧还不简单,绾容回避就是了。”
早有太后身边的人去请了华玘过来,绾容一看,这万一见到了,就更不是了,急匆匆的一福,道:“老祖宗,绾容怕是吹了风,有点头晕,这便告退了。”连素棠都没叫,一径开溜。自然又引得一阵哄笑。
绕到后面,绾容见素棠还没跟来,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往长廊里一坐,犹自觉得脸红,心里怦怦乱跳,腊月的雪天,居然额头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往日里她和华玘不要说日日见面,牵手也是常事,从来都没像今日这般过。难不成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
猛然一惊,喜欢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闭上眼睛,靠在廊柱上,让冷风清醒一下混乱的思绪。一年多在皇宫,两年在公主府,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她似乎离原来的自己隔了天涯海角。何皖黎,何皖黎。现在如果有人这样叫她,这曾经叫了二十几年的名字,竟好像是别人的。她突然有了一种罪恶感——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生疏的何皖黎,已经有多久不曾想起那两个字?
“颖钧……”
对不起,我竟然,几乎忘了你。
摸着左手指上那枚玫瑰金的指环,绾容从内心最深处感到一种恐惧。她似乎,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
“……绾容?”
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惊喜,一丝急切,唤回了她的思绪。
绾容睁眼一瞧,长廊前面庭院中的雪地上,立着一个俊朗少年,穿着深青地云纹对襟长袍,目不转瞬的望着自己。仿佛站了许久,肩膀上薄薄一层雪色。
绾容笑了。
“天这么冷又下着雪,四阿哥怎么不记得披上件斗篷?”
偏殿里,高德才奉上两盏热茶,颇有眼色的退出门外。
绾容笑着打量四阿哥几眼:“两年不见,变了好些,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四阿哥道:“哪里变了?”
绾容故作思索状:“嗯……比原来高了,说话声也变得老成了。还有,脸也比原来黑了。”
四阿哥无奈道:“前些日子随皇阿玛出巡,自然晒的黑了。”
绾容“噗嗤”一笑:“多吃点木瓜杏仁,美白。”
四阿哥也不答,顿一顿才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绾容叹口气:“没变是好事。你都这么大了,我再变就要老了。”
四阿哥皱皱眉:“别来那套,你才比我大几岁。”
绾容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也对,你不是过些日子就要大婚了么。这一来也算是成家立业,”她想了想,又问,“日子定了没?”
四阿哥停了片刻,才道:“定了,二月二十。”
绾容长叹一口气:“可惜!”
四阿哥一愣:“怎么了?”
绾容怏怏道:“那时候我就不在宫里了,看不到了。”清朝皇子的大婚啊,千载难逢的事。
四阿哥想起绾容下嫁的日子是在二月初七,默然不语。
绾容看着窗外,白雪纷纷,半晌突然醒悟过来:“你不是应该在前面宴席上么?怎么跑到后面来了?”
四阿哥心道,我自然是瞧见你出来才跟出来的,嘴里却说:“喝的有点急,到后面来吹吹风。”
绾容素知四阿哥极少沾酒,不由得撇撇嘴:“我不信。”
四阿哥一愣,登时无言以对,讷讷道:“其实,我是想来找你……问个事。”
绾容扬了扬眉毛:“什么大事,值得这样?”
四阿哥搜肠刮肚了一番,灵机一动:“就是那首诗……自传芳酒翻红袖,似有微词动绛唇。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垂手乱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绿上鬟。”他舒了一口气,问道:“后面是什么?”
绾容微感惊讶:“四阿哥还记得阿?”
四阿哥哼道:“自然记得。为了这个我去念全唐诗”,念完才知道被你骗了。”他盯着绾容:“后面是什么?”
绾容笑笑:“下面是,纤腰怕束金蝉断,寒鬓斜簪玉燕光。黄鹏久住浑相识,……”
正念到这句,高德才匆匆忙忙的推门进来,不顾四阿哥骤然冷下来的脸色,跪地禀道:“主子,前面宴席上,皇上正指名叫诸位阿哥过去呢,您……”
四阿哥“腾”地站起来,急急走出两步,骤然停下,转头去看绾容。绾容忙挥挥手:“去吧去吧,晚了可要挨骂。”见四阿哥犹自望着自己不动,便一跺脚,“还不快去?景仁宫是会跑的不成?”
四阿哥这才回身,急急得和高德才一道上前面去。
须臾,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影,却是素棠。“可让奴婢找着了。还以为格格一个人回了景仁宫呢。”
绾容笑道:“这就会。”刚站起身,只觉得胸口突然一阵□□,便似有人拿大锤敲了一下,不由得弯腰下去。素棠见绾容脸色瞬间白如薄纸,大吃一惊,上前来扶,只觉绾容的手指冰凉,忙道:“格格,你哪里不舒服?”
绾容扶着素棠站了一会儿,觉得舒服些了,便站直身子,笑道:“不妨事,略站一站便好了。并非是头一回,也没什么大事情。”
素棠心里面却不认同,瞧绾容方才的表情,明明就是大事情。然而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得婉转着问:“可请太医瞧过?”
绾容道:“请了。太医说这是胎里落下的毛病,平日里只要调理得当,便无大碍。”她拍了拍素棠的手,“别担心。”
素棠嘴上应着,扶着绾容回到景仁宫,心里面却琢磨着要不要和佳莹等人商议一下。
过了年,绾容便真正的忙起来了。一进景仁宫,到处都是康熙及各宫主子们,宫外亲眷们送来的贺礼,箱子一个摞着一个,绾容突然有了感叹,这结婚,就像要出门旅行一样,而且是长途旅行。
清朝皇室的婚礼,其礼节之繁琐,讲究之苛刻,都不是三言两语说的完的。白日里有宫里的老嬷嬷和外命妇们前来讲授礼仪,晚上还要准备婚礼所用的绣品和物件——纵然宫里尽有手艺不凡的绣女们,揽走了大部分的绣活,然而有一样却是绾容非得亲手完成不可的——枕头顶。
满人入关前,世代居住于严寒北地,人们要住火炕,盖棉被,枕头也要起到御寒的作用,于是产生了用棉布缝制的枕头。而为了装饰这种布枕,就在两个堵头绣花纳朵,于是就产生了枕头顶刺绣。
依照满人的婚俗,姑娘结婚时,娘家的“陪送”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枕头顶。满族的姑娘们在结婚前,往往要绣十几对、几十对甚至上百对枕头顶。结婚时,枕头帘子要挂在新房的显眼之处,供双方亲朋、邻里品评,看新媳妇是否勤勉与灵巧。如果新娘子的手艺精湛,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夫家,都是十分长脸的事情。
绾容虽封公主,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要遵守,又关系到自己和华玘的面子,总还是要敷衍一下。
教绾容做针线的老嬷嬷,被称为乌珠嬷嬷,按照她自己的话说,“从顺治爷的恭悫长公主出嫁开始,奴婢就在针线上伺候了。”
或许的确是宫中的老资历了,这乌珠嬷嬷总爱以过来人的身份向绾容絮絮叨叨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绾容只是听着,就好像听隔壁巷子里的阿婆闲聊一样。况且,这嬷嬷并不令人讨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等到绾容终于绣好了两个足以交差的枕头顶,已经是离大婚仅剩两天的时间了。
这日中午,绾容从十三十四处回来,正自前殿沿回廊向后走,忽的又觉一阵胸痛。因是已大半个月没有发作了,绾容又习以为常,只用手撑着墙弯腰站了一会子,也就渐渐缓了。正闭目调整呼吸,听得从回廊旁窗子里传来说话声,略一分辨,却是乌珠嬷嬷和另一个针线上的中年嬷嬷在闲谈。
只听得那中年嬷嬷道:“眼瞅着这位端懿公主,没两日就要大婚了。嬷嬷忙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歇息歇息了。”
乌珠嬷嬷道:“哪里就得了闲了?这接下来,四阿哥又要大婚,忙完了这头,就得忙那一头喽。”
中年嬷嬷道:“这位四阿哥,真是受皇上看重。眼瞅着太子还没大婚呢,做弟弟的倒赶在前头了。”
乌珠嬷嬷道:“可不是这话呢。那位三格格咱也见过,且不论出身相貌,真真是品性好又极温柔的一个人,逢人就笑的,从不对下人说重话。”
中年嬷嬷啧啧两声:“这么说来,倒和咱们这位端懿公主有些相像。”
乌珠嬷嬷“嗯”了一声,半晌道:“这位公主说来也真是奇怪……”
中年嬷嬷见她止言不语,追问道:“怎么奇怪了?”
乌珠嬷嬷略低了声音道:“咱们在宫里这么些年头,眼瞅着嫁出去的公主格格们,也不在少数了。你倒想想,似咱们端懿公主这般,眼瞅着就要大婚了,还整天和没事儿人般,既不欢喜也不伤心的,有过几个?”
那中年嬷嬷应了一声:“就是这话。我这些日子瞅着,心里也总觉得哪里不对。您这么一说倒觉出来了——这位公主脸上,竟没有半分要做新娘子的喜气。”
乌珠嬷嬷叹了口气:“兴许是不乐意吧——唉,最恨生在帝王家,这些金枝玉叶们,又有几位是能够嫁得如意郎君的?”
两人仍是絮絮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绾容不想再听,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屏退屋里的宫女,关了门靠在墙上,绾容想着那嬷嬷的话,自已的表情,真的就那么冷漠?抑或者——自己的内心最深处,其实仍然是不愿意的?
她问自己:你真的可以接受这段婚姻么?你能接受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做丈夫么?你能把自己的后半生,湮没在王府中……能么?
[1] “厄鲁特”,即布库。
[2] 十二月己亥。上以孝庄文皇后忌辰将届。躬诣暂安奉殿致祭。命皇长子允禔皇三子允祉皇四子胤禛随驾是日启行驻跸夏店。丙午上回宫诣皇太后宫、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