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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琴意怔忡 ...

  •   第十四章琴意怔忡

      午后,和风习习,微雨细细。
      “格格,郡王爷到了,在湖边凉亭等您呢。”寅珠收了伞从外面进来,喜滋滋地笑道,“格格,郡王爷对您可真是有心,这刚从塞外随扈回来,就紧着来见您[1]。”
      绾容正坐在窗边织一条围巾,闻言笑了笑:“知道了,我就来。”想了一想又道,“把我茶阁子上的君山银针泡一壶来。”
      寅珠笑道:“格格真是大方,前个儿费兰少爷从岳阳巴巴的寻了这么一点给您送过来,您自己一点没动,倒贴给郡王爷了。”
      绾容一笑:“我又不爱这个,放着没得白白糟蹋了。既然郡王爷喜欢,也算是好茶赠知音,又何乐而不为?”

      收拾妥当,绾容便抱了造福,和寅珠沿回廊一径儿到了湖边。那僖郡王华玘见绾容过来,忙起身行礼下去,肃容道:“华玘见过公主。”
      绾容笑道:“又来了,这要我说多少次呢?”
      华玘微微一笑:“礼不可废,说多少次也是一样的。”他望了几眼绾容的神色:“气色不错,绾容妹妹可大好了?。”
      绾容一面笑着一面坐下:“僖郡王每日里的吩咐,怎敢不好?”
      华玘笑道:“僖郡王三字休要再提,绾容妹妹这不是折杀我么?”

      这华玘,便是先安和亲王之孙,玛尔浑之子,原被封为僖郡王。当日绾容之母所言与绾容定下亲事的,便是此人。僖郡王地位尊贵,对于绾容一个小小的格格来说,原本算是高攀了,谁知后来绾容居然被封为了固伦端懿公主,这一下情势逆转,绾容又成了下嫁。
      但是高攀也好,下嫁也罢,总之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虽说前年三月里安亲王卒[2],马尔浑袭了安郡王爵,这婚约却并未有什么改变。况且康熙当年在已故孝懿皇后床前亲口下旨,会将绾容择吉日以皇后嫡女之礼下嫁,虽没说嫁谁,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没想到孝懿皇后当年七月便离世,国丧期间一切婚嫁喜庆废止,这下嫁的“吉日”便不得不推后了。饶是如此,赫舍里府上都已经把华玘当作未来驸马爷对待,安郡王那边也心照不宣,这一来,除了绾容自己不当回事儿之外,其他人就等着国丧一过办喜事了。
      大概是本就接触不多,华玘并没发觉他口中的绾容妹妹已经换了人,两人就像许久不见的没什么交情的朋友,华玘客气,绾容比他还客气——好在时间一长,绾容发现华玘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温和而知礼,两人的感情也慢慢的深厚起来——若是在这个时空中,能嫁给他大概算得上是最好的选择了,可惜之于绾容,华玘更像是一个兄长。

      华玘见绾容不答话,唤道:“绾容妹妹?”
      绾容发觉自己走了神,歉意地笑笑:“啊,你说什么?”
      华玘笑着摇摇头,拿出一个盒子递上:“瞧瞧这个,可是你说过的那物件儿?”
      绾容打开一看,内中是一个八音盒,唇角立即上扬:“在哪找到的?”
      华玘道:“没事儿的时候到琉璃厂转了转,凑巧儿碰上的。”
      绾容轻笑一声:“华玘哥哥最爱骗人。说吧,找了多久?”
      华玘笑道:“你又何必那么聪明?总之找到了不就行了?”
      绾容轻轻“哼”了一声,上好了弦,悦耳的叮咚声响起,那曲调极为熟悉——竟是一首约翰道兰的《七滴泪》[3]。仿佛一刹那间回到了现代,在好天气的午后听着音乐喝下午茶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乐声停止,绾容还沉浸在熟悉的气氛中。半晌发现华玘诧异的看着自己,奇怪道:“怎么了?”
      华玘指指八音盒:“你怎么晓得这里面的机关?我也是之前问了人的。”
      绾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弦的手法太过熟练,忙面不改色的搪塞道:“这八音盒我曾在宫里见过,都是差不多的。”一面忙转移话题,“说了这许多话,茶都凉了,别唐突了我的好茶。”
      华玘笑笑,也不追问,端起钧窑瓷碗来细品一口,笑道:“绾容妹妹这里藏了多少好茶?看来今个儿是来对了。”
      寅珠在旁边快人快语笑道:“爷不知道,这可是咱们格格听说爷来了,特意吩咐下去的,旁人来了还没有呢。”
      虽然绾容被封为公主,但寅珠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叫格格叫顺了口,又加之不在宫里,因此仍称呼绾容作“格格”。
      绾容一窘,生怕华玘听在耳里有什么误会,方欲辩解,华玘已笑道:“寅珠这话可不要往外说,让那不知道的人听去,还以为我是惦着你家格格的好茶呢。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绾容噗哧一笑,尴尬全消:“能被您郡王爷惦记,可是那些个茶叶天大的面子。”因揭开了桌子上一个盖碗,指着其中金黄色的点心笑道:“这是用前几日摘下的桂花做的,你尝尝看如何。”
      华玘挟了一个到嘴里,半晌笑道:“不错,就是过于香甜,吃多了恐怕絮了。”
      绾容笑道:“也就你肯说句老实话,我也这么觉得,因此才要配了茶一道吃。”她瞟了寅珠一眼,“他们只知道说好吃。”
      寅珠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哪里有格格和郡王爷的见识,只知道又香又甜的总归是好东西。”
      绾容笑笑:“我不是怪你。”因把八音盒放在桌上,凝神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华玘见她神情,道:“你若喜欢,我再多寻几个来。”
      绾容笑道:“不用了,一个就行。”她不过是想借这类东西略解思乡之苦,因为它和现代总有那么一点联系,然而就算把整个西方的交响乐团搬来给她,也改变不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这个时空的现实。
      华玘以为她不高兴,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喝茶。突然只见造福从屋里跑了出来,窜到绾容脚边不停的哼哼。绾容知道它是闻到了点心的香味,来讨吃的来了,便把它抱到膝上,笑着问道:“想吃点心么?”
      哪知造福突然“汪”了一声,挣脱绾容的怀抱,直冲着华玘扑过去,华玘不知缘故,忙伸手抱住它,却只见造福围着他衣襟上的一个香囊又嗅又咬。与此同时,桌子上一片狼藉,包括茶壶,茶杯、点心盒子在内的物品,全部东倒西歪,一样东西被造福一扑楞,一下子飞了出去,“啪嗒”掉到了地上,顺着台阶一路滚进了湖里。
      寅珠眼尖,失声叫道:“八音盒!”

      半个时辰后,八音盒终于从湖里被捞了起来,绾容忙拿在手里细看,所幸外表并没受到破坏,然而等她上好了弦之后,八音盒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华玘见绾容一脸失望,安慰道:“不就一个八音盒么,等我再买一个给你就是。”绾容勉强笑道:“算了,这哪里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就算有另一个,也不是眼前这个了。”
      华玘闻言盯着八音盒,眉头渐紧,良久突然展眉笑道:“有了。”他轻声对绾容道,“我想起一个人,他定能修好这个。”

      数日后,安郡王府便命人送来了帖子,说是和硕王妃请绾容过府叙话——这和硕王妃是安郡王马尔浑的额娘,算是绾容的太婆婆一辈,向来爱惜绾容。绾容自打看到帖子就在心里暗笑,知道必定是华玘所为,果不其然,马车压根儿没进安郡王府的门,却在一座巴洛克式的教堂前停了下来。
      一下车,绾容就看到了台阶上的华玘,还有那德国传教士白晋,看样子,两人交情匪浅——的确,要修好这种八音盒,没有人会比白晋更有把握了。
      华玘点点头道:“有劳白大人。请问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白晋方要依着见公主的礼节行下礼去,被绾容拦住:“白大人,既是在宫外,那些劳什子虚礼不要也罢。”
      白晋也不坚持,躬身一揖,便把绾容请进门去。
      按白晋的说法,要修好那八音盒,少则十来天,多则一两月。绾容原本也料得这样的稀罕玩意儿定难修复,因此并不意外,只对白晋道,能修好最好,修不好便罢。

      因绾容是初次进到这里面来,白晋自然要带她到处转转。只不过那些在清朝人眼里新鲜希奇的玩意儿,对绾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也不过是几本散落在各处的德文书和挂在墙上的油画罢了。白晋是亲耳听过绾容说过英文的,心里早料定了她不同于常人;华玘一直陪同在侧,看绾容淡淡的神色,却着实有些惊奇,后来想到她曾居于宫内,又有什么新鲜事物是没见识过的,因此也不以为异。

      从这以后,绾容便常常到那教堂里去,有时候华玘陪着,有时候单单她一人。虽说这白晋也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但绾容总觉得和他沟通起来,要远远比和同时代的清朝人沟通为易。时间一久,对于某些事情的见解和看法,两人竟颇有相同之处,于是难免猩猩相惜,引为知己。
      这教堂平时除了白晋,便只有一个小厮,两个门房,有一次绾容过去,恰逢白晋进宫,只剩下两个门房看门,她便一人在教堂里四处转了转——在踩遍这座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居然被她在这座建筑的深处,发现了一架管风琴。
      虽说不是钢琴,但两者毕竟极为相似,绾容略略练习,便也很娴熟了。结果是,绾容几乎天天往教堂里跑。趁没人的时候,她便一首接一首的弹奏起那些烂熟于心的曲子,从《月光奏鸣曲》到《化蝶》,从莫扎特到克莱德曼,偶尔兴之所至,也会弹上一两首流行乐曲——反正没人听得到,也没人向她追究版权。
      几乎日日如此,终于有一天,绾容正在弹一首洛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被白晋撞到,他居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惊讶,只是用了然于心的神情笑了一笑,于是,绾容便愈发“肆无忌惮”。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因说那个八音盒已经修好了,华玘便约了绾容一起来看。书房里,白晋拿出那八音盒:“虽是修好了,但和原先并非一模一样,真是抱歉。”
      绾容看了他一眼,分明一丝歉意也无,却带了隐隐约约类似于期待恶作剧被揭开的表情,便微微一笑,接过打开,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正是那首洛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绾容眼眶不禁微微一热,目视白晋道:“白大人真是好记忆。”
      华玘还以为她说的是“技艺”,笑道:“白大人原本就是万岁和诸位皇子的师傅,才学渊博,这点微末技艺自然不在话下。”
      绾容也不去纠正他,只和白晋对视一笑。

      交付完此事,白晋便请两人到院子里喝下午茶。纯正的红茶,在日光下是极透澈的琥珀色,清香袅袅,引人欲醉。华玘看绾容的表情,笑道:“绾容妹妹就爱这个,我却尝不出什么好。”绾容笑了笑:“你喝惯了奶茶,自然不懂这其中的妙处。”
      正陶然间,突然白晋的小厮来报:“宫里来人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要见僖郡王。”
      这一下,三人连忙起身,只见一个宫监服色的人走进来,却是李德全。华玘心下揣揣,不知道什么重要事情,竟劳动得康熙身边的一等红人亲来宣旨。却见李德全面南站定,待得众人跪下,便开口道:“皇上口谕,奉皇太后懿旨,着僖郡王华玘即刻进宫,不得延误,钦此。”
      华玘口称领旨磕了头,站起身来,李德全已经换了一幅笑模样。他一眼瞧见绾容在侧,立即利索的行下礼去:“奴才李德全,给固伦端懿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绾容扶之不迭,忙笑道:“李公公何须如此多礼,快请起来。”
      李德全笑道:“奴才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公主了,这也是奴才的孝心。”又给华玘和白晋见礼。
      华玘道:“李公公,不知皇上这么急着宣华玘进宫,所为何事?”
      李德全一副千年不变的笑脸:“奴才不敢妄揣圣意,但想必是好事。”又对绾容道:“公主也请回府吧,宫里的旨意应该也快到了。”
      此言一出,绾容和华玘对视一眼,心里都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眉目。

      果不其然,待得绾容一路忐忑着回到府上,宫里来的人已经在那里侯着了。圣旨内容果然和绾容料想的分毫不差——奉皇太后懿旨,以固伦端懿公主择配僖郡王华玘。
      吉日由钦天监择定在来年二月初七,而绾容身为公主,自然是要从宫里出嫁的,因此也要入宫待嫁。
      绾容对自己说,好吧,相比于嫁给太子,或者像其他公主一样远嫁蒙古某部落那些从未谋面的王公台吉们,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数日后,一顶金黄盖,红帏,红缘,盖角金黄幨的暖轿,穿过重重门墙,在景仁门前停下。
      小宫女上前掀起轿帘,扶着绾容下了轿。素棠、佳莹等景仁宫旧人俱在门前跪候。待得进了殿内,闲杂人等退下,素棠和佳莹上前请安时,都已眼角湿润。素棠只叫得一句“格格”,便已泣不成声。
      绾容也心下凄然不已。离开皇宫两年多的时间,再次踏入这黄瓦红墙的地方,却已经物是人非。半晌素棠才强打精神,笑道:“奴婢真是糊涂了,格格坐了这么久,居然连碗茶都没上。”绾容方说不打紧,佳莹便嗔道:“你是真糊涂了,这里只有公主,哪来的格格?”
      绾容闻言轻笑一声:“我倒宁可一直作格格,不要这个什么公主。”
      佳莹紧张道:“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见了了不得。”
      绾容笑道:“我自然有数,不过是说给你们听罢了。”又道:“没人在跟前的时候,你们还是叫我格格,听着也亲切。”

      仍在原先住的地方安顿下来,绾容便到景仁宫前后随意走走。庭中的桃树俱都枝叶凋零,一派萧索的景象。院中虽有人收拾,但已不复孝懿皇后在世时的欣欣向荣,只有东一丛西一丛,或墙角或窗下的郁郁青竹,苍翠挺立。绾容疑惑道:“这些竹子是怎么回事?记得从前是没有的。”
      素棠回道:“格格记得不错,这些竹子都是四阿哥命人种的,还说什么只有桃树未免清冷。”
      绾容愣了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四阿哥,这个词也是许久不曾听到的了。她抚着一枝细竹,沉吟道:“四阿哥……可好?”
      佳莹一旁道:“也说不上什么好,自打皇后主子去了后,皇上就没怎么来过景仁宫,更别提和四阿哥见上一面……”
      素棠却是知道绾容和四阿哥早先的情分非比寻常,怕她心里难过,忙打岔道:“这又算得了什么不好?奴婢只知道四阿哥不但常随皇上巡幸,前不久还亲蒙皇上栓婚,订了一等公内大臣费扬古家的三格格为福晋,闺名叫做颐兰[4]的——要知道,连太子爷和三阿哥的婚事,都没这么早定下来呢。”
      绾容愣了愣:“四阿哥成亲了?”在她的印象里,四阿哥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居然已经有福晋了?
      素棠道:“还没大婚,但依奴婢看,就在来年年初了。格格可得为四阿哥高兴了呢。”
      绾容笑道:“皇上如此看重四阿哥,我自然高兴。却不知那颐兰格格性情品貌如何?”
      素棠笑道:“虽说是嫡出的格格,但据说温婉可人,进退知礼。”
      绾容点头:“这就很是不错。”想起素棠之前的话,又道:“太子爷还没大婚么?”
      佳莹道:“格格别问了,皇上和太后娘娘可在为这事儿头疼呢。据说人都预备着定下了,太子却怎么也不答应。”
      绾容闻言不语。佳莹观其色,也就不再说下去。

      就在入宫这日,康熙一大早就带了皇子大臣去巡幸畅春园了[5],因此绾容并没有机会面圣。回宫的第二日,绾容依足规矩去向太后请安。相见之下,不免唏嘘。太后心疼绾容,特下旨后宫嫔妃绾容不必一一参见,倒正合了绾容的心意。因又说起四阿哥大婚一事,太后对颐兰亦是赞不绝口,绾容也就放了心。此外谈话甚繁,不容赘叙。
      末了绾容告退,太后突然道:“这两年阿哥们来请安,时常问起你,等你歇好了,就去看看他们,好歹也不枉这情分。”
      绾容心中一叹,应了声是。

      [1] 三十年闰七月乙亥,上巡幸边外。九月乙丑上回宫。
      [2] 二十八年三月……丙戌,上还京。闻安亲王岳乐之丧,先临其第哭之,乃还宫。……闰三月壬子,予安亲王岳乐祭葬立碑,谥曰和。
      [3] 约翰•道兰(John Dowland),1604年春季出版《七滴泪》(Lachrimæ)。
      [4] 颐兰,满语“三”之意。
      [5] 三十年十一月乙丑上幸畅春园。戊辰上幸南苑行围。辛未。上自南苑、回驻畅春园。癸酉上自畅春园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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