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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七.干戈玉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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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关前,奇兵压城。
战事一触即发,黑衣指挥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慌乱之色。他推开侍卫的搀扶,面对秦肆,挺直了脊背:“秦指挥可能有所误会,刺客并非来自十二连环坞,易指挥此去江流集亦非宣战。难为木统领夙夜奔波、引兵相助,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秦肆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梢:“易将军为捉拿刺客出兵剿匪,声势浩大,人尽皆知,楚指挥这番说辞未免古怪。”
“刺客来袭,线索指向三寨,不过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楚指挥话说到一半,便低头闷咳不止,身子摇晃着失去平衡。秦肆反应迅捷,在许青霄出手之前抢先一步冲上,扶住了他。
“楚指挥方受刺客惊扰,还是多加休息为妙。”秦肆的语气听上去无比诚挚,手上的力道则是一紧。楚指挥本想推开他,却被箍住手腕向前拉去,踉跄着倚在对方的身上。
四周顿时一片兵器擦响,秦肆此举是欲以楚指挥为质,令浩气弟子多了几分忌惮,气氛一时紧张至极。
楚指挥苍白的脸色却是镇定非常,他大方地道了句谢,开口时,嗓音愈发沙哑:“有人栽赃嫁祸,只为调虎离山;楚某顺其心意,行一计欲擒故纵——秦指挥以为如何?”
秦肆威严的脸色岿然不动,唯有嘴角轻微地抿着,正是暗暗咬紧了牙关的缘故。
——所谓刺客来袭本是子虚乌有之事,经他一番轻描淡写,竟转眼变为扣在恶人谷头顶的罪名!
恶人自然不甘承认这荒唐的指控,而出言否认又会显得欲盖弥彰,除了默默吞下这个哑巴亏,当真无可奈何。浩气弟子正处于群情激愤的当口,若是在这个无稽的由头上纠缠,只会让秦肆几人的处境多一分凶险。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浩气指挥,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楚二公子!
最终,秦肆的嘴角还是弯了起来:“楚指挥运筹帷幄,倒是我等多虑了。”
“恶人谷忧心盟友安危,连夜调兵支援,此情此意,在下铭感五内。”楚指挥虚弱地靠在秦肆的肩头,喘息片刻,才继续说下去,“今夜的误会,只因楚某隐瞒计策,令木统领劳师动众。浩气愧为盟友,着实过意不去……”
就在此时,从南方的山林里传来三声鸣镝,紧接着是四声号角,两长两短。
听到这几声信号,就连自始至终都只当他是在故弄玄虚的叶白宁与陆艳离,都难掩眼中的惊异。
他们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拖延时间,方才故布疑阵;甚者,是为了令秦肆不敢轻举妄动,以赢得些许转圜。然而三支鸣镝与四声号角,却千真万确地昭示着他所说的一切并非虚张声势;那纸上谈兵般的离谱说辞,居然真的按照这个足不出户之人的布局尽数实现!
本是前去攻打江流集的浩气驻军,为何能如此迅捷地合围住恶人谷的退路?白龙口必经之路万岭滩是三寨阮不归的地盘,又怎会在区区一刻之间轻易落入浩气盟的掌控?易如歌来到瞿塘峡还不足两个时辰,两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如何会有如此恰到好处的配合?
“三寨之首阮不归有心弃暗投明,浩气盟见其心存善念、诚意归降,便接纳其麾下水贼入盟。易指挥此去,实为招安。”楚指挥此时方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一截小巧的竹管从袖口滑出。
在场的人都清楚,那是唯有指挥方可持有的特制信号,烟火一出,即是进攻的指令。
鱼死网破,悬于一线!
“白龙口去路已断。”楚指挥的指尖缩在大袖之内,摩挲着竹管的引线,“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若在不空关小住些时日,以示双方盟好,亦合待客之道。”
话音未落,南方又传来几声哨响,如鸟鸣一般,急促而尖利。在场的恶人谷诸人听到己方的哨声,脸色俱是一沉。
——退路截断属实,楚指挥方才所言,并非信口开河。倘若他联合了三寨阮不归,那么恶人谷在瞿塘峡的处境便会彻底逆转!
楚指挥将传信的竹管举至秦肆眼前,轻道:“战还是和,但凭秦指挥一念。”
秦肆默然注视着眼前这个单薄瘦弱的黑衣指挥,他终于彻彻底底地确信,所有人——无论恶人还是浩气——都小看了这位楚二公子!
“楚指挥既然有备而来,我等自不必画蛇添足。”
秦肆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再次望向城下的木含霜。后者蹙眉颔首,慢慢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恶人弟子得令,纷纷放下武器。
不空关之围,至此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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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指挥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
楚指挥虚弱地笑了笑,忽然又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秦肆刚要回话,却觉出对方的身体忽然一软,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了上来。秦肆的眉角跳了跳,视线投向对面的浩气侍卫,示意对方快点将你们家指挥扶走,然而怀里的人却在他耳边极轻地呵道:“动刀动枪,有伤和气。”
与此同时,陆艳离一个眼神制止了许青霄的动作,浩气这方并无一人上前帮忙。泾渭分明的双方人马当中,唯独他二人贴近站着。秦肆心底通透,阮不归的三寨截断白龙口通路,木含霜的奇兵便不敢轻举妄动;楚指挥的性命依旧拿捏在自己的手中,浩气弟子也就不会在激愤当中,对孤立在不空关之内的恶人谷众痛下杀手。
双方层层的威慑之下,反而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谁都不会率先出手,只待各自撤军,再去谈判桌上重新约定一个结果。只不过历经今夜一局,恶人谷再不复前几日的优势局面,木含霜一旦离开,不空关之内的几人便深陷敌阵,楚指挥这是给他铺了台阶,“友好”地邀请对方的总指挥单独一叙。
劣势已成,何须徒劳。秦肆对身边的部下摇了摇头,俯身揽住楚指挥的腰,便要将人扛上肩膀,不料那人又附在耳边加了一句:“我没穿裤子。”
秦肆的额头顿时绷起青筋,他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赤红披风,从头到脚地裹住那副瘦弱的身躯,一手捞住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在双方众目睽睽之下,恶人谷总指挥抱着浩气盟总指挥,稳步走向城墙的台阶。身后的恶人侍卫本想跟上,却被叶白宁带人拦住了去路。景奚一翻手腕,指尖的蝴蝶像一张纸片颓然落地,他稍稍举高灯笼,盯着秦肆的背影,微弱的灯火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显得阴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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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瘦弱的身躯比预料中还要轻,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秦肆忍不住垂目看了对方一眼,方才在城墙上临风而立、谈笑自若的黑衣指挥,此刻满面倦容,全身松懈地靠在他的胸膛。清苦的药香之下,是掩盖不住的浓重血腥——他身上有不轻的外伤,都是崭新的,经脉与吐息更是一团糟,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
“好厉害的刺客。”
听出秦肆话语之中的讥诮,楚指挥眼都没睁,轻声应道:“总好过某些人搬石砸脚。”
“孤立无援的感觉如何?”
“唐指挥尸骨未寒,秦将军应当再清楚不过。”
秦肆闻言一哂:“若非二公子手腕过人,恶人谷也不会有今日一统局面。”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楚指挥也笑了笑,“唐如晦余部有心弃暗投明者,望将军莫要为难。”
“那些见风使舵的宵小之流,竟得二公子这般看重。”
“秦将军若是也有投诚之心,楚某亦不介意为将军作保。”
“只怕二公子引火自焚,自身难保。”
“双方初结盟好,秦将军又是这般古道热肠,在下当高枕无忧才是。”
“二公子权谋了得,不吝与水匪合流,只不知这素来道貌岸然的浩气盟,能不能买得起这笔账。”
“那不知秦将军坚持要向浩气盟低头请和之时,素来狂妄自大的恶人谷,又是如何买了这笔帐?”
两人毫不客气地相互讥讽,一来一往极为熟练,显然是前些日子在谈判桌上培养起来的默契。秦肆目不斜视地步下台阶,许青霄与几名天杀堂弟子不远不近地跟随之后,将他们与恶人谷的其余人隔离开来。
如此劣势之中,秦肆的面色始终泰然非常。他横抱着楚指挥走下城楼,来到不空关一角的指挥居所。守卫在外的天杀堂弟子撤走了大半,素来早睡早起的沈大夫也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提着药箱候在门口。
“……等等。”
就在秦肆推开屋门的时候,楚指挥忽然睁开眼,低声开口。秦肆余光瞥见屋中的一片狼藉,了然地停下脚步,侧身挡住了门缝。楚指挥以袖掩唇,闷咳了几声:“沈大夫入内就好,诸位不必担心。”
听闻此言,几个侍卫皆露出犹豫的神色,许青霄更是踏前一步,显然并不欲遵从他的命令。秦肆望着几人敌视的目光,立在门边,不退也不进,只淡淡道:“身在人手,岂敢造次。”
这八个字坦率至极,却又偏偏不卑不亢。秦肆说完便再没看对方一眼,转身进屋,沈大夫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半人高的烛台依旧燃着,照亮了一室散乱的陈设。平日里写字的书桌整个翻倒在一边,坐席与地面上还残留着点点暗红。秦肆抱着人,扫一眼血迹斑斑的坐榻,转身便往卧房的方向走去,楚指挥却忽地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胸口。
“在这里即可。”楚指挥的声音嘶哑,秦肆低头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指尖,依言径直走向坐榻,俯身将披风展平,轻轻把人放下。
“让我看看。”
沈大夫没好气地开口,把秦肆推到一边,伸手掀开楚指挥的衣服。染血的中衣裤都被随意扔在一边,他身上确实只披了一件鸦黑的外袍,胸口当中有一片斑驳错杂的深红伤痕,双腿鲜血淋漓,并看不出具体伤到何处,只在大腿根部草草绑了根布条止血。
看到这样的伤势,沈大夫的脸色亦严肃起来。他在坐榻旁边跪下,从药箱中取出干净的布巾,挥手招呼秦肆:“你去找盏灯,再烧些水来。”
“俘虏不可动火烛。”
秦肆答得闲适,双手抱臂站在一旁,显然是打算看热闹到底了。
沈大夫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觉悟,那就去洗手,给他把血擦干净。”
说罢,他直接将手中的东西塞到秦肆怀里,起身便走,丝毫不觉得指使恶人谷总指挥打下手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秦肆无言地回到榻边,楚指挥也正抬眼望着他,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终于还是秦肆摇头苦笑:“你们浩气盟,都是这样喜欢给人下套?”
“这倒未必,”楚指挥亦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秦将军格外擅长搬石砸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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