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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六.陈兵待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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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西斜,不久前刚刚历尽战火的不空关,今夜再现兵戈之象。
赤红的军队来势迅捷,奇袭威严而缜密,原本守卫桥头的浩气弟子被迫退至紧闭的大门前,在不空关统领的率领下,寥寥几人与千百敌军对峙。
木含霜跨坐在马背,火光映在脸庞上宛若胭脂薄色,娇艳动人。她勒马伫立于队首,并不出言,只以视线扫过不空关城头上稀疏的弓箭手。
城墙上夜风猎猎,叶白宁站在浩气弟子的阵列前,手按重剑,沉声开口:“秦指挥,敢问此举何意?”
在他的对面,是由几名恶人侍卫护在中央的恶人谷总指挥——秦肆一身红袍轻铠,负手而立,面容镇定自若,看上去不过是夜间无事出来散步的清闲模样。
“听闻刺客来袭,易将军外出剿匪,我等闲居此处,总该尽绵薄之力。”秦肆礼貌地抱拳行了一礼。
“秦指挥真是善解人意。”陆艳离悦耳的冷笑声从旁侧飘来,高挑的明教女子正把玩着弯刀,以手指缓慢擦拭流溢着金光的刀锋,“只是浩气盟的内防事务,何时轮到恶人谷操心了?”
“几位的安全虽是内务,夜袭江流集却乃外务——联手作战,有何不可。”
“木统领似乎走错了地方,”陆艳离曼声回应,抬手向东南方一指,“江流集在那边。”
秦肆摊开空空的手掌,面色坦然:“贵方有难,身为盟友自当鼎力相助。”
“浩气盟有余力自保,秦指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陆艳离擦完刀身,手腕轻巧翻转,弯刀在夜色中划过一弧流光,森森慑人。
“这可未必,”秦肆语有双关地笑了笑,“易将军领兵在外,白龙口一线畅通,几位的安危,可是关系到整个浩气盟啊。”
听到对方话中摆明的挑衅,当下便有人浓眉倒竖,“铿”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叶白宁及时抬手制止了他,道:“恶人谷若仍存和谈之心,就请退避三舍,今夜之事权且当做一场误会。”
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先礼后兵,未免难看哦。”
众人的视线不由移向语调轻慢的五毒男子——恶人谷情报司长景奚正若无其事地观赏停在指尖的一只紫蝶,另一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对四周明晃晃的刀光视若无睹。副司长谢澜则仍是一袭黑衣,沉默而立,神色与往常一般平淡无波。
景奚此言表面上是讽浩气盟阻拦恶人入关,好言相劝的同时已经摆足了阵仗;实际暗藏的威胁却更加别有深意——若浩气盟不肯乖乖开门,双方定会开战,兵力悬殊之下,胜负毫无悬念。
叶白宁自然知晓事态危急,恶人谷来者不善,易如歌回援不及,即便能拖延一时半刻,也无法逆转局势。
唯有死战一途。
恐怕瞿塘峡和谈从一开始便是恶人谷的阴谋,腊月不空关之战过后,恶人谷内乱平定,独掌指挥大权的秦肆不会放过任何将浩气盟主将一网打尽的机会。叶白宁与陆艳离的视线短暂地相擦而过,彼此都明了对方的意图——一旦开战,武力的劣势无法弥补,只有擒贼擒王,才有可能换得些许转圜的余地。
陆艳离向身边的部下使了个眼色,天杀堂弟子的目光都聚集在秦肆身上。围在指挥四周的恶人谷侍卫绷紧身形,蓄势待发。景奚斜跨一步,有意无意地将谢澜挡在了自己与秦肆之间,嘴角却扬起了兴奋的笑容。
秦肆身处杀气凝聚的中心,看上去仍是一副泰然的模样,他偏过头,与城下的木含霜四目相对,仿佛一个指令。
木含霜缓缓抬起手,便待向前挥下——
就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恶人谷厚谊,吾等却之不恭。”
这声音宛如一阵蒙蒙细雨,轻柔地润湿了城墙上剑拔弩张的战意。
城头的火把焰影摇曳,黑衣人影拾阶而上,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楚指挥!”
一个浩气弟子脱口而出,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陆艳离的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叶白宁神色惊疑,两人一齐转身望向那意想不到的来人,却见楚指挥由许青霄搀扶着,缓步走上城墙。
楚指挥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虚弱,整个人几乎完全倚靠在高大的侍卫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步伐无比艰难,每走一步都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飘散在风中。
在场的浩气弟子看在眼中,皆是震惊又不忍——原来传闻之中,楚指挥旧疾复发、病情恶化并非虚言,今夜复又遭遇刺客袭击,却还强撑着出面主持大局,着实令人敬佩又心痛。
冷冽的夜风吹过,楚指挥低头闷咳片刻,方抬起脸,微微地笑了——
“浩气盟亦有回礼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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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集前,数十个浩气弟子下马上前,逐一安慰惶恐的百姓,告诉他们只要速速回家、关门闭户,便不会受到牵连。这样的命令显然十分安抚人心,不过一刻的功夫,便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离开阵前。
然而,蓄势待发的浩气盟弟子始终没有接到进攻的指示。战阵的最前,银甲的天策女子端坐马上,手中捏着一枚令箭,却迟迟未下令。
“易指挥,怎么办?”
传令兵语调惶急。不空关刚刚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恶人谷已经兵临城下,哪怕现在回军,也定然来不及支援。何况,即使浩气盟撤军,阮不归的三寨势力也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届时腹背受敌,战情将更为糟糕。而若此时孤注一掷全力进攻,后方沦陷的浩气盟能在激流坞固守多久,亦是未知。
原本是为江流集设下的陷阱,如今却反令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一声清脆的铃响,于嘈杂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明是微乎其微的细弱铃音,却仿佛摇响在人的耳畔,一声声,挑动人心。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哭闹不休的老弱妇孺,也纷纷安静下来,仿佛这铃声带着一种绝对的权威,是安抚,亦是许诺。
木制栈道的尽头缓缓浮现一个人影。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之处,来人一身绯红衣裙,长发未束,赤丨裸的足踝上用红绸系着两颗铃铛,在一片寂静中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柔美与悍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诡异却又和谐地在他身上融合起来。
“在下阮不归。”
他的声音介乎男女之间,轻飘柔媚,带着股威压全场的气势。列阵在前的浩气盟弟子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却见易如歌抬起手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一触即发的森然气氛当中,湛蓝衣甲的天策女子面沉如水,连座下骏马都纹丝未动,仿佛静默的雕塑。而在她面前五步远的距离,猎猎江风之中,阮不归一身红裙飞扬如同旗帜,带着刻入骨髓的艳气与肃杀。
“诚率清风、万岭、鱼木三寨,向浩气盟——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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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渟渊在与易如歌对视的瞬间,忽然一瑟缩。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易指挥——蓝衣银铠的女将面色冷如冰霜,与先前在武王城里那四处奔波、豪爽爱笑的易姐姐全然不同,坚毅的眼神之中透出飒飒凛寒,如同锋利枪尖挑起的霜雪。
岳渟渊咬牙抑制住自心底而生的战栗,一步一步地走上前。
易如歌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面前的两人。
阮不归红衣轻缓,在浩气弟子的包围之中目不斜视,袖手而立。至于白衣的纯阳少年,比起上个月见到时显得更为挺拔而稳重,尽管还带着些青涩的生疏,而在这势力冲撞如漩涡般的江流集战场上,已经隐隐有了雄才斐然的不凡神采。
本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存在,偏要在狂澜之中只手回天,浑然不顾自己渺小如烛的性命。
——与那位师父,当真相像。
“易指挥,”岳渟渊走到易如歌的马前,抬起头,扬声道,“阮不归已经接受楚指挥的招降,任凭浩气盟差遣。”
整个江流集的浅滩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这番话。易如歌没有回答,她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那红衣的三寨匪首。岳渟渊似乎有些紧张,也偏过头,瞄向阮不归。
阮不归孤身一人站在栈道的边缘,从容不迫地摊开空空的双手,笑道:“是。”
岳渟渊吸了口气,继续道:“不空关告急,阮郎愿助浩气盟一臂之力。”
“是。”阮不归再次应和。
易如歌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仿佛融雪时裂开的冰层。
“请易指挥下令。”岳渟渊垂目躬身,拱手一揖。
易如歌从马背上跃下,长靴踏在浅滩上没踝的积水里,只溅起零星的水花。她大步上前,与少年擦身而过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径直走到阮不归的面前,抱拳道:“浩气盟,易如歌。”
阮不归勾起红润的唇,拢着长袖,低头回了一礼:“久仰大名。”
“闲话省去,阮郎既诚心归降,在下有一事相托。”
“但凭将军吩咐。”
“恶人谷奇兵深入,我等回援不及,不如自外合围、断敌退路。”
阮不归昂然一笑:“这瞿塘峡一线两岸,都是我三寨的地盘。”
“浩气盟擅长的是正面作战,封锁围截诸事不若各位。何况长江水大,万岭滩又是瞿塘峡最宽阔之处,三军渡江不易。”易如歌侧过身,望向夜色中的宽阔江面,“所以,请阮郎麾下万岭寨封死瞿塘峡往白龙口方向的一切通路。”
阮不归不以言语作答,而是直接环起手指置于唇间,吹了几声哨音。
紧接着,便有新的哨音从栈道高处响起,连绵不绝,似乎在传达指令。片刻后,江水对岸万岭寨的方向传来几声类似的哨音,作为回应。
阮不归垂下手,笑得妖媚:“敢问将军,你们浩气盟的信号,是什么样的?”
易如歌挥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部下,直爽地答道:“三声鸣镝谓计成,角声两长两短是合围,凡有指挥信烟,见者即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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