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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八.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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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烛台上昏暗的火光,秦肆舀了清水,将干净的布巾投进去,拿出拧干,走到坐榻前,慢慢地擦拭楚指挥身上的血迹。半凝固的血污皆集中在左腿与左腰,擦去之后,肿胀的伤口当中,赫然是一根根机关针——与其说是针,不如说更像是半掌长的钉子,侧面刻着血槽,隐约还能看到数根尖利的倒刺。
沈大夫提着灯回来,凑近看了看,便“咣”的一声,将灯笼重重地搁在旁边。
“你这是要气死我!”沈大夫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一把原本就乱糟糟的长发,“扎着针还四处跑!断在里面怎么办!”
楚指挥只虚弱地笑笑:“颜师兄的手艺,没那么容易断……”
沈大夫哼了一声,直接伸出手,在他腿上一按。楚指挥登时屏息,煞白的脸上渗出汗珠。
“现在知道疼了?”嘴上虽这样说,沈大夫却是手脚麻利地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配好的药材,丢在秦肆手里,吩咐道,“拿去煮,水烧开再投,大火煮沸一回,便将药汁沥出。”
楚指挥艰难地动唇,嗓音沙哑:“不……”
“逞能不是这样逞的!”
“我刚刚……用过,无心草与闵钟藤……”
“用?”沈大夫竖起眉,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片刻后恨恨道,“这样大的剂量,你是饿极了当饭吃了么!”
他回身将秦肆手里的药包抢回,甩手丢在箱子里,转而取出一柄薄刃的小刀。
“那你可要好好忍着,别就这么疼死了,传出去坏我的名声。”沈大夫又指了指秦肆,“你——过来,帮我按住他。”
秦肆点点头,在榻边坐下,扶住楚指挥发抖的脊背,让对方倚靠在自己身上。他虽不通医术,此时倒也大概明白其中的道理——病患刚刚用过大量的迷药,又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再用镇痛的药剂想必极为危险。而机关针上尽是倒刺,不能直接拔出,须先用薄刀割开皮肉,再将针身撬起。
“捉稳了,别让他动!”沈大夫信手拿起一枝笔将头发盘紧,便埋下头,捏住一根针尾,另一手以极快的速度划开红肿的皮肤,刀尖一挑,那根针便拖着血迹,掉落在地。
楚指挥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横过胸口的那只手臂却纹丝不动,牢牢锁住他的一切动作。随着机关针一根一根地从皮肉中拔出,他的颤动愈发剧烈,惨呼声几乎冲口而出,而秦肆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将声音生生压了回去。
最后一根针启出时,楚指挥已近虚脱。秦肆慢慢移开手,怀中的人只是喘息,气若游丝。
“……多谢。”楚指挥哑声开口,勉强平顺了呼吸。
秦肆低声一笑:“你若喊出声,屋外的人大概会当即冲进来把我撕了。”
沈大夫放下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机关针,冷道:“二十九根……呵,你怎么不干脆一上来就冲自己喉咙来一下,扎哑了拉倒,也省得现在半死不活。”
“哑了可就没法招供了。”秦肆笑得意有所指。
楚指挥斜了秦肆一眼,奈何此时却无力反唇相讥。
他毕竟只是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很难扛过天杀堂的种种刑讯手段——既然无可避免,那索性便将招供也设为计划的一环。秦肆看到他的伤势,便已将情形猜得八九不离十。好在沈大夫对于他们的这些弯弯绕并无兴趣,也不追问,利索地将胸口与手指的伤处理了一遍,随后拣出几味药材,扭头吩咐了一句“让他去里面躺着”,便出门熬药去了,似乎依旧不觉得留一位武功高强的恶人谷总指挥与自家那伤得奄奄一息的浩气盟总指挥独处一室有什么不对。
秦肆俯身欲带他进卧房,楚指挥却朝后躲了一躲,道:“大隋武库之事,浩气盟自会与长歌门交涉,便不必秦将军费心了。”
他忽然间提起这事,并无之前的讽意,倒有几分像是谈判桌上的礼貌疏离。秦肆略微一怔,随即坦诚道:“虽存不忿,有心无力。”
楚指挥微微一笑,又道:“红莲岗时疫未歇,金门关城池初复,此二处需休养生息,望秦将军体恤。”
“可以,”秦肆点头,“我会撤走周边人马。”
“白龙口商路纠纷,木统领无功而返,浩气既为盟友,也不好袖手旁观。”
秦肆眼神微凝:“二公子这是打算,插手我中路一线的生意了?”
“商路之说乃是托词,秦将军当心知肚明,”楚指望着对方的眼睛,轻声开口,“我想让恶人谷撤走驻军。”
“出让白龙口?”秦肆几乎怒极反笑,“楚二公子,你这是坐地起价。”
“是又如何?”楚指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秦将军与景司长当下都在不空关中,两座据点换两个人,想必木统领不会拒绝。”
“白龙口乃恶人谷商道重镇,我绝不会让。”
“不让也罢,只是不知几位在瞿塘峡盘桓日久,恶人谷群龙无首,又会生出多少事端。”楚指挥有意拉长语调,显得闲适了几分,“听闻唐如晦仍有些势力,不大安分?”
“二公子这样大的胃口,只怕会被撑死——”秦肆忽然俯下身,一手按在他的枕边,沉声道,“就算你扣得住人又怎样,困兽犹斗,二公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长发自肩头滑落,遮住了屋中的烛光,强大的压迫自上而下,楚指挥的呼吸略略一滞:“秦将军?”
秦肆撑在枕旁的那只手微微下移,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颈侧动脉的位置,眸中杀意漫卷,一字一顿道:“我不畏战,而你惧死。”
楚指挥的瞳孔一颤,良久,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人所难。”他稍稍放松了语气,把裹满纱布的左手举到秦肆面前,“只是恶人谷明里和谈,暗中操戈,就这样一笔揭过,未免难以服众。”
对方已经放低了姿态做出退让,秦肆却依旧没有起身,唇边的弧度如刀锋般锐利:“还望楚指挥谨言慎行。”
“之前商定的赔偿金额,再多出一成;另外,双方休战五年。”
这一次楚指挥语气笃定,反倒出乎秦肆的预料。这两个条件虽然奇怪了些,比起方才所说却简直不值一提。他有些疑惑地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楚指挥,像是想从他的神情当中看出什么企图。
“多出来的一成,不是给浩气盟,而是给我。”
片刻的错愕之后,秦肆蓦地大笑起来:“二公子这么急着要中饱私囊,是在浩气盟被亏待了么?”
“白龙口商道所得利益,必然数倍于此。”楚指挥丝毫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与戏谑,“秦将军在恶人谷掌控多处资产,这点钱财自当不在话下。”
秦肆眼中闪过一道光:“你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楚指挥不置可否,只微笑道:“如此,还需将军私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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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呢?!”
恰在此时,忽闻一声怒喝,原来是沈大夫熬药回来,气势汹汹地冲进门,“怎么还没去床上?”
“我在这里就——”楚指挥话未说完,就被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嘴。秦肆反手制住他,转身朝沈大夫赔笑:“等喝完药,我就劝他到屋里休息。”
在沈大夫的灼灼逼视下喝光了药,楚楼风一言不发,便躺回坐榻上。待到屋门“砰”的一声再次关上,房中忽然之间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秦肆低头与楚指挥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便直接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然而楚指挥犹在推拒,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臂。秦肆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却还是大步朝卧房走去。翻倒的桌子横在门口,零散的书卷之中,混杂着青瓷罐子刀锋般尖锐的碎片。瞿塘峡的河沙撒了一地,里面细碎的云母颗粒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秦肆的脚步略微顿了顿,又低头看了楚指挥一眼,平静道:“逝者已逝,他看不到的。”
怀中的挣扎忽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稳住的错乱呼吸。秦肆从旁边绕了几步进到屋里,抖开被子裹住对方单薄的身躯。
楚指挥艰难地抬起手,捉住被子的一角,轻轻凑在鼻端——血腥之气萦绕不去,掩盖住了记忆之中的清苦药香。
“他的气息……我就快要感受不到了……”
轻而沙哑的话语,恍若叹息。
“毕竟是前任天杀堂主,我翻过这屋中的每一本书、每一个用具、每一个角落,他没有给我留下一点东西。”楚指挥用手背遮住眼睛,记忆当中那个永远冷静可靠的黑衣身影已经模糊不清,“顶替了这个身份之后,才发觉他有那么多的习惯我都不知道,他喜欢的、他不喜欢的……过去我从没问过,他也从没说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归于无。秦肆没有说话,转身又走回堂屋,在地上寻了个没有跌碎的杯子,将那捧散落的河沙拢到一起,装了进去。
“给你。”
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响。楚指挥睁开眼睛,却见秦肆将那个盛满河沙的水杯放在床边,而后走到床头,背对着他盘膝坐下。
“……陆堂主说得没错,秦将军还真是善解人意。”
楚指挥的语调之中终于带上了点笑意,他伸出手,将那个杯子握在了手心。而秦肆头也不抬,随口道:“你的性子,倒是和裴台月所述大不相同。”
那张脸上的笑意顿时又隐去了,听闻此言,楚指挥似乎有些呆愣,沉默良久后,道:“他如何描述我,是薄情寡义,还是狡诈狠毒?”
秦肆毫不客气地摇头:“倘若真是这样,那我倒该赞上一句‘颇为贴切’才对。”
“那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楚指挥闭了闭眼,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是在等待一个空缺许久的答案。
秦肆的视线从榻上移开,望向虚空。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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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流云漫天。
白衣道子在崖顶临风而立,大袖翻飞如同白鹤的羽翼。他身姿清冷,唇边却噙着一丝笑意,仿佛是刚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楚楼风啊……是个——非常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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