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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五.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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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响动,许青霄斜过眼,看到榻上的人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拄着坐榻想要站起,却因为剧痛而跌坐在地,连表情都有些扭曲。
      “老实待着。”
      许青霄语带威慑,然而那人却恍若未闻,第二次撑着床板,试图站起身来。于是他不耐烦地走上前去,拎起对方的领子,想要将人丢回榻上。
      “我昏过去多久?”楚指挥忽然一把抓住许青霄的手腕。他的指尖冷得像冰,上面尽是滑腻的鲜血。许青霄嫌恶地将他的手按下,后撤一步,并不作答。楚指挥艰难地喘了口气,又问:“木含霜……已经到了吗?”
      这话让许青霄蓦地皱了眉头,楚指挥亦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再次开口的时候,语调已然笃定许多:“你还没有杀我,说明恶人尚未攻入。”
      “你为何会清楚,恶人谷的行动?”
      许青霄沉声发问,显然正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楚指挥恍若未觉,轻声道:“你们从我口中问出了渟渊的目的,因此易指挥发兵江流集。然而恶人谷早有准备,以奇兵入瞿塘峡,围困不空关——”
      “……果然是你!”
      许青霄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楚指挥闻言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他仰起头,毫不畏惧地与许青霄对视,“算计三方行动的是我,最终破局之人,也只有我。”
      暴怒的杀意迎面而来,楚指挥却再一次撑住坐榻,终于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单薄的脊背仿佛风中的芦苇,看似一折即断,却始终立得笔直。
      “我不会杀你。”怒至极处,反而只剩一片森然,许青霄盯住楚指挥的眼睛,语调听不出起伏,“但是楚二公子巧言善辩,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六年前李寒舟在金水镇救你一命,四年前亡兄为你的抗命不遵求情,万花谷你要杀我我却反为你作保……”
      轻柔平静的叙述,却令许青霄浑身一震。楚指挥望着对方刹那间恍然的神情,一步一步地走上前。钉在自己身上的机关针尚未取出,带着倒钩的尖刺深深刺入皮肉,随着每一个动作牵扯出更加剧烈的疼痛。然而他依旧忍了下来,语调镇静如斯,瞳孔妖亮如鬼——
      “三个人情换三句话,你听我说完,如何解不空关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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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斑驳,人影纷杂,映在薄薄的窗纸上,扭曲成滑稽又诡异的模样,仿佛是节日里高台上热闹的皮影戏。而酒馆的木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屋中寂静到诡异,只有漏壶中的水一滴一滴地坠下。
      “你可以开始了。”阮不归怀抱着月琴,盯住面前的少年。
      岳渟渊道:“浩气盟夜袭江流集,并非楚指挥授意。”
      阮不归扬起眉梢,自是轻蔑不信的模样:“堂堂浩气盟总指挥,竟是连属下也命令不了么?”
      他尚在气头上,话便说得尖锐了些,本意是想讽上一句,却听得岳渟渊老老实实地答了个“是”。
      “楚指挥处境孤立,浩气内部离心,阮郎在瞿塘峡呼风唤雨,不会不知。”
      阮不归眸中精光一闪,显然是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禁嗤笑:“怨不得楚阳秋竟然屈尊纡贵,要与我等上不了台面的水匪合作——只是你们浩气盟内讧,来我江流集撒气是什么道理?”
      “象以齿焚,犀以角毙,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岳渟渊深吸一口气,“倘若正面迎击,阮郎虽首当其冲,我二人也难逃一死。”
      持有大隋武库图的人共聚一处,浩气盟在此时奇袭,个中目的不言而喻。阮不归自然知晓他话中所指,冷道:“可是与我结盟的不是浩气盟,而是楚阳秋。”
      “楚指挥要拉拢的,也从来都不是区区三寨而已。”
      “岳小公子好利的一张嘴,”阮不归闻言一哂,“楚阳秋处境不妙,亟需浩气盟外的力量——我却凭什么要冒险与十二连环坞决裂,归降为敌已久的江湖白道?”
      一滴冷汗无声地从岳渟渊的额角滑落。
      阮不归终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顾虑,他却已经没有更多的筹码。楚指挥空有浩气盟总指挥的名头,实际却是囚徒般处处受制,几乎给不了对方任何庇护。然而情势突变,为自证诚意,他不得不将实情全盘托出,同时己方的劣势也暴露无遗。
      一位毫无实权的浩气指挥,一个空口无凭的承诺,半幅大隋武库图——这其中的筹码,太少太轻。
      岳渟渊的嗓音有些干哑,他轻声道:“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已然明晰。
      ——立国家之主赢无数。
      楚指挥虽无实权,浩气盟总指挥的声名与威望一时却无可取代;自古富贵险中求,十二连环坞中多的是阴险狡狯之徒,阮不归既然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统领三寨无人不从,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归降”二字虽不甚好听,但阮不归若有助他夺丨权的本事,重光累洽,功绩相继,所获又岂是商路那样简单。
      岳渟渊一字一句道:“阮郎如今的处境,不也是岌岌可危?”
      之前的利弊分析得很清楚,阮不归正如楚指挥所料,并不安心臣服宫傲之下;而白帝城对三寨的不满已经非常明显,甚至不屑掩饰,二者之间的冲突迟早会爆发。因此浩气盟中虽有隐忧,十二连环坞的内讧只怕更大——需要拉拢其他势力、借助旁人力量的并非楚指挥一人,阮不归也同样处在存亡之秋!
      此刻的境遇,倒是和之前楚指挥劝降唐小河时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彼时唐小河被四家追杀,已是走投无路;如今易如歌虽挟威而来,却未必真能将阮不归立斩当场。
      既非别无选择,便是还有回旋的余地,阮不归心思通透,曼声道:“万一楚阳秋过河拆桥,我等岂非要血本无归?”
      “自顾不暇,岂有异心。”
      “呵。”阮不归忽然一声冷笑,“楚阳秋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不咸不淡的嘲讽,岳渟渊听来只觉心脏一抖。
      “都自顾不暇了,楚阳秋又要如何实现他的许诺?我等水匪之流,要怎么加入浩气盟?”
      岳渟渊脑中飞速思索,试图开口辩驳,就在此时,酒馆大门再次豁然洞开!
      “报!”
      又是方才那个水贼,第二次闯进酒馆大堂。这一回他不等阮不归示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粗鄙的脸上尽是幸灾乐祸的喜色:“白龙线上合字围了关,白子未醒攒,青果儿定扯活!”
      阮不归挑起眉梢,脸上浮现玩味的笑意:“岳小公子,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对水贼的黑话,岳渟渊仍是半懂不懂,他下意识瞥向唐小河,却看到对方的脸色变幻得吓人。
      “白龙口的恶人围了不空关,”阮不归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道,“你们浩气盟毫无防备,现在正乱作一团呢。”
      岳渟渊浑身一震,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大约与唐小河一模一样。
      “若那位女将军撤军,这江流集,浩气盟今晚怕是拿不下了——岳小公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屋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掐在肩头的力道愈发重了起来,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背。有的人已经抄起了长刀、摩拳擦掌,只待阮郎一声令下。
      岳渟渊感到有些眩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湿热与憋闷。
      这一夜的情势数度疾变,早已远远地脱离了他的计划与想象。
      两人连夜出逃,面见阮不归。
      易如歌察觉楚指挥的计划,火速陈兵江流集。
      白龙口恶人趁虚而入,突袭不空关。
      ——他们两人就如同钓钩尖端的鱼饵,掷入水中的瞬间,便在瞿塘峡这片僵持的棋盘上,落下破局的一着!
      执棋者谁?垂钓者谁?
      他们此时此刻,究竟陷在谁的局中!
      岳渟渊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与无力,自己的性命如同风中残烛,垂死时分,就连挣扎的力气都即将消失殆尽。
      “别怕。”
      唐小河忽然极低声地开口,岳渟渊连忙扭头,却见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唯独被捆在身后的手指慢慢比出几个词来——护你,南窗,走。
      岳渟渊心中一紧,余光正瞥到阮不归五指微微一张,便有银色的微光无声无息地自袖中滑出,他不由低喝一声:“不可!”
      两人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阮不归的眼睛,水贼人多势众,他们若要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阮不归见他识趣,拢袖笑了笑,道:“有话就说,你的性命还剩几滴水的时间。”
      岳渟渊忍不住瞥了一眼墙角的漏壶,距离阮不归许给他的一刻,还剩下细细的一线。
      这时,他发觉唐小河的手再次动了动,向他比出三个字——我信你。
      仿佛是多日的共处所积攒的默契,在看到唐小河的手语时,岳渟渊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思绪快速沉淀。
      如果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局,那么起始的那颗棋子,在哪里?
      指挥弟子出逃与三寨相谈、易如歌遣兵追至江流集、恶人谷兵临不空关——布下此局的人,目的为何?是要击溃浩气盟、夺下瞿塘峡?或是将掌握大隋武库图的人一网打尽?
      易如歌的决策、恶人谷的行动——深谙人心的楚指挥,真的没有算到这些吗?
      岳渟渊思及此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正是易如歌!
      楚指挥为何要选在易如歌抵达不空关的当晚实施计划?
      一旦易如歌主持了不空关的大局,唐小河势必无法留在楚指挥的院落,所以他们不得不先下手为强。然而,如果能在易如歌抵达之前开始行动,不空关里其余的人都无法与楚指挥的权限抗衡,便不会有如今兵临城下的威慑局面,谈判也可以如原计划那般平等地进行。
      这一夜兵荒马乱,无暇他顾,以至于岳渟渊直到现在方意识到这个原本非常明显的问题。
      既然晚不得,为何不更早下手?
      不空关的兵力的确会因迎接副指挥到来而有所变动,利于两个少年的出逃,但比起易如歌随之而来的发难,这点益处,微乎其微。
      为何不偏不倚、只选在今夜破局?
      在一滴一滴的水声中,只听“嗒”的一声清响,却是那颗嵌在漏壶里的珠子落了下来,溅起一点水花,咕噜噜地沉了底。
      身后的水贼扬起长刀,带着破空风声,朝向少年的后颈斩落——
      “阮郎方才问,三寨如何加入浩气盟。”
      岳渟渊猛地抬头,目光一片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粲然明亮。
      “——这便是答案。”
      一声铮然锐响,长刀在距离岳渟渊头顶寸许的位置停住,再难挥下半分。阮不归轻轻扬起手臂,缎带般的软剑轻飘出鞘,正缠在利刃之上。
      浅淡的绯色一闪,长刀被卷落在地。阮不归收剑回袖,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望向那跪坐于地的纯阳少年。
      岳渟渊亦注视着红裙的男子,字字清晰:“如今的瞿塘峡,能解不空关之围者,唯阮郎一人。”
      恶人势在必得,只因不空关守备空虚,易如歌回援不及。同时,恶人谷来势虽汹,毕竟是孤军深入。阮不归手握三寨权柄,只消一句话,这瞿塘峡的局势,便会再度翻上一番。
      所谓商路与庇护,不过都是空口无凭的承诺,阮不归定然不愿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不知是否可靠的盟友身上。然而今夜数度变幻的局势,方显露出了楚指挥运筹帷幄的手腕——利用恶人谷逼关,解江流集之围,重新将选择权还回阮不归的手里。
      这才是楚指挥真正的诚意!
      阮不归缓缓地勾起唇角:“有趣,有趣。”
      他轻叹着再次拨响了月琴的琴弦,乐音婉转新异,在寂静的酒馆中绕梁不息。
      “只是,与其大费周章帮浩气盟解围,我何不直接与恶人谷合作,让尔等永无翻身之日?”
      阮不归的语气里带着有恃无恐的威胁与别样的试探,岳渟渊的神色镇定依旧,仰头与他对视的瞬间,眼神里滑过一丝不容察觉的狡黠:“那便要看——阮郎是想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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