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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四.惊丨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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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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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了他们。”
      阮不归抱琴转身,长裙翩然一旋,足踝上的铃铛泠泠作响。
      岳渟渊尚未回神,便闻一阵锐响,十几把尖刀同时出鞘。唐小河的手探向腰后的弓丨弩,正欲迎战,却被岳渟渊一把按住肩膀。这个向来文弱的纯阳少年从未使出过如此大的力气,手指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之中,唐小河动作一顿,数面刀刃流泻着屋中明亮的火光,呼啸而来!
      “阮郎留步!”
      锋锐的尖刀紧贴着脖颈,堪堪停住。岳渟渊喊出这一声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瞬间的利弊权衡,他知道阮不归此时暂且不会杀人,只是亟需应对战事,因此他们两人绝对不能反抗——双方一旦闹翻,这次谈判就再无转圜余地,江流集也会彻底沦为战场。
      身怀至宝,以浩气之名与水贼合作,本就是剑走偏锋,非是寻常正道。他们现在定然背负着出卖情报、投敌叛逃的嫌疑,如果易如歌攻破江流集,身为指挥之徒的岳渟渊以及楚指挥本人,都会失去立场、百口莫辩。
      转机稍纵即逝,成败只在须臾,岳渟渊顾不得兵刃加身,向那红裙的背影大声喊道:“江流集非屯兵之所,阮郎莫非要硬扛!”
      “呵,不过相安几日,就当我三寨无人?”
      岳渟渊强自定了定神,道:“三寨人多势众又如何,浩气盟两面夹击,白帝城隔岸观火——大军围寨的真正目的,阮郎怎会不知!”
      浩气欲攻江流集,最优之策是调取激流坞人马从正面而来,不空关人马则取东面陆路,形成夹攻之势。三寨幅员虽广,但鱼木寨的通路定然已被切断;万岭寨在对岸,过江不及;清风寨声势最大,却不可妄动,须防备对方声东击西、趁势偷袭。白帝城更不会出手援助,只待双方两败俱伤之后,坐收渔利。在这种情势下,阮不归在江流集的区区百十人手,不可能正面相抗,唯有寻机突围,号令三寨,方可一战。
      易如歌率兵包围江流集,其目的并非剿匪,而是擒贼之首,直取阮不归的性命!
      “岳小公子以为,单凭你这张嘴,就能挡得了千军?”阮不归冷然一笑,“在你讲完之前,江流集怕是已经被碾平了罢。”
      “一刻——”岳渟渊脱口道,“若我能将战事拖延一刻,阮郎是否敢听我一言?”
      “哦?”阮不归终于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林立兵器之间的少年。
      岳渟渊握了握拳,回想起师父曾经的策略。
      ——浩气盟最怕的不是吃败仗,而是世间无人再信浩气。
      仁义是立身之基,亦是毁身之刃,“浩气”此名,才是其最为致命的软肋。
      他抬头道:“江流集中,可有平民?”
      阮不归挑眉,在明了对方意图的时候,又有几分失笑:“浩气中人,竟能说出此等计策——你和楚阳秋,当真令我惊讶。”
      “正因身在其中,方知行事不易。”
      岳渟渊答得飞快。他知道在江流集中,除却各路水贼匪类与黑商逃犯,尚有不少为其提供衣食的普通渔民商客,与一些因丈夫儿子投了十二连环坞而来到瞿塘峡的家眷。这些人平日里皆与水匪们同住来往,却不过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与迫于生计的渔民农户而已。
      浩气盟自始至终为名所累,面对战火可能殃及的平民,断然无法弃之不顾。疏散百姓会耽搁一段时间,进攻的节奏也会大受影响。
      “既然如此,我就允你一刻。”阮不归使了个眼色,店小二当即从柱子后面走出,指了几人一道快步出了酒馆的大门。
      阮不归取下耳垂上的珍珠,霍然一甩袖,那颗小小的珠子便“叮”的一声,精准地嵌进墙角漏壶的刻度线上。
      他的武功乃阴性内力,柔中带韧,竟有几分似七秀坊的剑器浑脱之风。
      “在水漫过这里之前,拿出你的筹码。”阮不归怀抱月琴,重新在高台上坐下。
      周围的人将架在两人肩上的刀收了,转而反剪住他们的手臂,用绳子缚紧。岳渟渊与唐小河被强行按住肩膀,不得不跪坐在地上。
      “否则——我就捉他逼供,杀你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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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不空关注定不得安宁,副指挥易如歌千里迢迢自武王城赶来,众人迎接之时,却有不明刺客趁机袭击楚指挥的院落。天杀堂回报,刺客从白帝城大桥过江,逃往对岸。白帝城周遭皆是十二连环坞的地盘,大桥把守极严,对岸则是阮不归的三寨势力,刺客的来历不难推测。易如歌当即传书激流坞,同时亲自领兵渡江,奔赴江流集。
      “易如歌当真挑了个便宜法子。”陆艳离的视线从窗外跃动的火光之间收回,弯了弯唇角,“与其亡羊补牢,不如直接踏平虎狼巢穴——这行动的效率,不愧是咱们家副指挥。”
      她的话似褒似讽。所谓“不明刺客”不过是方才陆艳离回应副指挥质问时信口举出的说辞,易如歌则顺势而为,直接以“捉拿刺客”为名出兵剿匪。明白实情的叶白宁与陆艳离却知道,若易如歌今夜真能一举击溃阮不归在江流集的势力,证实楚楼风的嫌疑,那么接下来的总指挥之位将归属于谁,便毫无悬念。
      驻守瞿塘峡的浩气弟子看不惯水贼横行的姿态已久,此次连夜出击,士气相当高昂。而叶白宁满脸忧虑,语气之中带着些许不悦:“浩气盟身为正道翘首,却臆造缘由,兴此无名之师……”
      陆艳离挑了挑眉:“不然你去外面说,总指挥私通恶人、勾结十二连环坞?”
      叶白宁一时无言以对,他将视线转向躺在坐榻上的人。
      楚楼风仍旧神志不清,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一些含混的言语,豆大的汗珠从颈边坠下,打湿了软枕。
      “大哥……不要走……”
      他的声音宛若乞求,伤痕累累的左手紧紧地攥着叶白宁的衣角,不肯松开。而陆艳离瞥到他惨白的侧脸,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忽然染上几分烦躁,她扭开视线,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叶白宁的眉头越皱越深,他退回榻边坐下,慢慢帮楚楼风擦去脸上的冷汗,蓦地想起什么,抬头道:“如果易指挥攻破江流集,那岳公子——”
      陆艳离停步,闻言微哂:“我可不认为易如歌会那么好心。”
      “可那孩子只是受人指使……”
      “他自己都不在乎徒弟的性命,莫非还要让别人手下留情?”
      叶白宁一怔。
      “从情报司和阮不归的手里抢人,可是稍有不慎就会送命的事。”陆艳离冷冷一笑,“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即使我把刀抵在那孩子的脖子上,他也自始至终都镇定得很——区区旁人的性命,是威胁不到这种人的。”
      叶白宁似乎想争辩几句,却无从开口。
      而陆艳离只是轻轻摇头:“那孩子还蛮机灵的,可惜。”
      她拉开房门,却见许青霄匆匆而来,低声道:“白龙口的恶人取道金汤岭,一刻之内就会到达不空关下!”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迅速对视一眼,脑中不约而同跳出一个念头——调虎离山!
      先前诸般混乱,天杀堂外出搜寻那两名少年的下落,易如歌则率领不空关与激流坞精锐奔赴江流集。整个瞿塘峡中,浩气盟的人马大多集中在东南,不空关反而成为守备最薄弱之处。
      难怪先前木含霜告辞前往白龙口,原来是为了在暗中调兵遣将;至于那令几番势力争夺不休的大隋武库图纸,竟只是一个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幌子——恶人谷真正的目的,乃是趁不空关守备空虚之际,将浩气盟的指挥与大将全歼于此!
      叶白宁霍然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原来是楚楼风仍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就在他迟疑的当口,陆艳离已扯下自己的腰牌,掷在许青霄的怀里:“许队长,你留在这里,倘若情况有变——”她用食指在颈上横着一划,“绝不能让他活着落到恶人谷的手里。”
      许青霄眉梢微微一跳,却只是沉默地抱拳行礼。情势危急如此,他们几人能否脱险尚未可知。无论恶人谷此番偷袭是否与楚楼风有关,他都终究是个难以掌控的变数。叶白宁听见她那毫不容情的吩咐,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大……哥……”楚楼风的瞳孔之中一片空茫,却还是执着地望着叶白宁的方向。
      虚弱的哀求撼动着心底的不忍,兵临城下的事实又昭示着通敌的罪证——两种思绪搅在一起,叶白宁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他握住那细瘦的手腕,咬牙低声道:“楼风,真的是你么?”
      “叶副将,你还与他废话些什么?”
      陆艳离一脚跨出门槛,冷声开口。叶白宁一根一根地掰开对方紧紧攥住自己衣摆的手指,望着那双涣散的眸子,不甘心地再次问道:“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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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黑暗当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
      “大哥——!”
      他嘶声呼唤,然而他的兄长却恍若未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人绝然的背影。
      杀伐之声动地而来,金戈交鸣,人影错杂。他看见冬月白雪飘飞,不空关残垣矗立,朔风呼啸,战旗猎猎,城下千军宛若黑云。
      稀薄的暗红在雪地上绽开,混杂着肢体僵硬的碎块。他听见有人大声喊话,说三军龟缩城中,莫非楚指挥忍心见故人至此?
      ——焚其衣冠、戮尸示众。
      寥寥数语,字字锥心。那是他自幼倾慕、惦念多年的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被敌人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浩气将士牙关紧咬,攥着兵戈的手上现出累累青筋,有人隐隐发出啜泣之声。
      ——楚指挥,我浩气弟子,如何能容忍恶狗……嚣张至此!
      ——楚指挥,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指挥,请让我等出战!
      ——楚指挥,请下令!
      ——楚指挥!
      所有人都在叫他,所有人都在看他,浩气将士们纷纷跪地请战。而他也快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恨意,他抬起手,就要下令——
      “不准。”
      冷静绝然的嗓音,并无半分回旋余地。他看见自己在城头临风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城门前的凄景。
      不空关下,烈火残烬。
      赤红的军阵之首,一人白衣黑马,正昂首面向他。那人高冠束发,纯阳道袍之上血纹蜿蜒,眼上蒙着三指宽的白色缎带,原本隽秀的眉目看不清晰,唯独薄唇勾着嘲讽的冷笑,对他唤了一个名字。
      ——楼风。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染血的女墙下。然而那个黑衣的背影却依旧绝然镇定,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幻想与现实纷沓而过,他重新跌入无尽的黑暗。
      李寒舟殁于马嵬驿后,裴台月为破不空关,下令戮尸示众;而楚阳秋身负毒伤,坚守城门,直至恶人退兵——梦境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每一次都有所不同,每一次都深陷其中。他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依旧只能在无尽的噩梦之中辗转往复。
      恍惚之中,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问道:“楼风,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
      这个问题尖锐地刺入脑海,仿佛刺破混沌的一线光,荡开他迷蒙非常的意识。
      为何?
      为何要顶下不属于自己的声名与威望,认下不必承担的骂名与猜忌,苟延残喘,苦苦支撑——明明他爱的人、恨的人都早已不在,他本该是最无牵无挂、无情无心的那个。
      ……为何?
      记忆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年末不空关一役,楚阳秋因心神动荡,毒入心脉,终至药石罔医。而他犹未洗清与恶人谷里外勾结的罪名,尚被软禁在万花谷中。
      欲为李寒舟报仇的许青霄带来了不空关有变的讯号,他乘羽墨雕赶往瞿塘峡,却骤然得知兄长身故的消息,便以相似的容貌暂且顶替,主持大局。
      楚阳秋依旧活着,“死去”的,是楚楼风——欺骗构架的真相,倘要瞒过旁人,首先便要自己坚信。白日里紧紧绷住的神经、反反复复强化的谎言,终是令他无数次地踏入虚幻的梦境,不断地重温那场未曾亲历的惨战。
      “因为……”
      他的喉头滚动着,嘴唇亦是微微颤抖,艰难地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声。然而他还是挣扎着开了口,声音哽咽喑哑,如同呓语——
      “亡兄。”
      这两个字仿佛卸尽了他浑身的力气,楚楼风的手臂颓然垂下。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漆黑,目光清明,再无一丝一毫的脆弱与迷乱。
      死者已矣,仇雠仍在。既然侥幸留得一条性命,那便索性担下所有的猜疑与试探,继续行于黑暗与刀锋之中——反正他已是孤家寡人、失无可失,背城借一,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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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不相信在天之灵,但是你在人世留下的痕迹,便是支撑我前行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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