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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三.半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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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酒馆此时方陷入真正的静寂,在场三十多个水贼,没有一人出声。岳渟渊躬身一揖,抬头望向红粉垂纱后那个盘膝而坐、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人手执牛角拨子,在月琴上随意梳了一下,四弦齐音若银瓶乍破,摄人心魂。岳渟渊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只觉这声琴音如劈开混沌的利斧,剥去他伪装的镇定,将他刺了个透。
“啪”的一声轻响,岳渟渊猛然回神,惊得后退半步——那只牛角拨子赫然就在距离他额头两寸远的地方,被唐小河捏在手中。
唐小河收回手臂,垂目打量了一下自己刚刚截住的物件,扬手抛了回去。
岳渟渊的心脏狂跳不止,拼尽全力才抑制住身上的颤抖,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他连眼都没眨的刹那掷出这只拨子,同时在心底由衷感激唐小河的卓群武艺——尽管自己方才凭借三分直觉七分猜测,大胆出言一击得手,但若不是唐小河敏捷地接下三寨之主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示威,他只一瞬不到就会彻底败下阵来。
“呵……”台上的人低低地笑出声,音色轻佻古怪,似男非女,“浩气盟?真是新奇。”
帘幕后,那人抱琴而起,赤足踏过木质的高台,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披了一身绯红的衣裙,衣襟半敞,露出精瘦的胸膛。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肩头,遮住半边疤痕纵横的面孔,露出的另半边脸上蛾眉飞扫,点唇似血,耳垂上缀着一颗乳白无暇的珍珠,精巧而圆润。
岳渟渊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愣,被唐小河在腰后重重地拧了一把,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狠狠地瞪了同伴一眼。
阮不归——瞿塘峡势力最大的三寨匪首,“半面妆”阮郎,怀抱雕花月琴,面对刚刚揍翻他一众手下的少年,嫣然一笑。
“两位小侠客来我水贼的地盘,所为何事?”
“合作。”
简短的回答,岳渟渊挺直背脊,维持着严肃的视线,努力正视这搔首弄姿的男子。
“哈哈哈……打着浩气盟的名义与匪寨合作?”阮不归以手背掩口,笑得花枝乱颤,“你们两个是恶人谷派去搞垮浩气盟的吗?”
“阮郎的野心,就只有这山野一隅而已么?”
阮不归再次审视出言的纯阳少年,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芒,红唇勾起:“你们能给我什么?”
“求而不得之物。”
一种微妙的沉寂在酒馆里弥漫开来,高深莫测的气氛中,唯有唐小河默默咽下了满肚子的腹诽——这谈判时故弄玄虚的本事,果真和他师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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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风,给你消息的人,是谁?”
叶白宁压制住心底的一片骇浪,尽力挤出温和的声音,询问怀中的青年。
软禁之中的人,足不出户,却能掌握到如此重大的情报,无论怎样看,其中的关键都不会是区区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岳渟渊只是任务的执行者,楚楼风在派出这项任务之前,还见过一个人。
——变故发生的前一日午时,他以指挥之名,支开叶白宁、陆艳离以及周围的守卫,单独面见了一名恶人。
这个人,才是楚楼风手中的王牌。
楚楼风依偎在他的胸口,答道:“青羽。”
青羽!
轻声念出的名字,在三人听来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浩气盟安插在恶人谷、地位最高的暗桩,只听从楚阳秋一人的命令,亦唯有楚阳秋知晓其真实身份。年末不空关一战,楚阳秋于伤重垂危时仍坚持写下大量手稿用以安排盟中事务,而关于这名埋藏多年的暗桩,他只透露了“青羽”这个代号,其余一切仍是谜团。
此人当下就在这不空关之中!
“青羽是——”叶白宁的“谁”字还未出口,就被陆艳离一个凌厉的眼神阻止了,他立刻反应过来——真正的楚阳秋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
就算楚楼风现在神志不清,他们也不敢冒险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于是叶白宁连忙改口:“……如何找到你的?”
“我……机会……他来了。”
虽然他语意含糊,叶白宁依旧能猜出大概。就在楚楼风在将身边所有人调离的一刻时间里,成功与青羽会面,并交换了有关大隋武库图的情报。
这名特殊的暗桩只认楚阳秋这唯一的上线,对于浩气盟内部的变动绝不会无所察觉。籍谈判之机理清事实,当是其行动的主要目的。
——在他意识到如今的浩气盟指挥并非楚阳秋时,会如何选择?
“我的暗桩先前传来消息,怀疑青羽变节。”陆艳离抱臂倚上墙壁,阴影之中的面孔看不清表情,“虽然我不想质疑老大的眼光,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已然明晰,叶白宁居然打了个寒噤。楚阳秋死后,青羽便彻底成为自由之身,行动完全不受任何约束。一个是在恶人谷位高权重、手握浩气盟大量情报的暗桩,一个是威望甚高、名义上的浩气盟总指挥,若这两人里应外合,勾结十二连环坞、将至关重要的消息卖予水贼——哪怕是年前一战,李寒舟与楚阳秋双双身亡之时,浩气盟也从未面临这样的危机!
“此二人如果联手,天璇坛覆灭只在顷刻。”陆艳离暼了楚楼风一眼,转而朝叶白宁道,“认浩气盟的要犯作指挥,你居然同意了这样荒谬的计划。”
“楚公子虽然……”叶白宁争辩,“可他确实让我们赢了那一战。”
“若不是他做的好事,那一战又岂会打到那个地步!”
“不要吵了。”易如歌打断两人的争论,神色凝重如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陆艳离眯着眼睛看向她,冷道:“敢问易将军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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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不归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仿佛一个指令,帘幕后的歌女、楼上的彪形大汉、堂中的酒馆掌柜、店小二连同那些鼻青脸肿的水贼,全部默默离去,空旷的酒馆大堂里只剩下台上的红裙男子与两名少年来客。
“空口无凭,既然是指挥派来的人,总该有信物。”
阮不归撩起裙摆,在高台边沿坐下,一腿盘膝,一腿垂足。这个男人似乎通身就只穿了这一件衣服,长腿光裸,足踝上拴着质地轻薄的红绸,上面系了两颗铃铛,裙下风光若隐若现。
岳渟渊从怀中掏出一卷绣着蓝鼎纹样的布帛,在长桌上摊开。
阮不归坐在高台上,垂目瞥了一眼那张指挥令上朱红的印鉴,笑道:“信物姑且不假,合作又凭什么?”
“烧杀掳掠并非长久之计,”岳渟渊肃然开口,“镖局联盟成立之后,江湖白道便不是一盘散沙。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哪怕十二连环坞声势渐壮,也耐不过各道倾力围剿。”
阮不归一挑眉梢:“原来楚阳秋不是谈合作,而是来招安么?”
“过去瞿塘峡三方势力交汇,难免顾此失彼;如今战火初歇,自然要干些实事。”
“既然这样,若恢复三方平衡的局势,岂不更好?”
这两句话说得隐晦,却已在暗地里锋芒毕露地杀了个来回。都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眠,岳渟渊亮出浩气盟正道之首的架子,若是不合作便可发檄讨之;阮不归则直接拉了恶人谷下水,若被逼得太紧,便索性跟浩气的老对手同盟。
岳渟渊的心思在刹那间转了几转——恶人谷内乱未歇,复又在年末一战中大败,以至于破天荒地主动向浩气盟请和;浩气盟亦是内忧外患,总指挥毫无实权,流言尚未停止;三寨虽然人多势众,却多是乌合之徒,不堪为用。瞿塘峡三方鼎足而立,各有隐忧,在这种情况之下,任意两方联盟,都是另外一方所不乐见的。若真如阮不归所言,那浩气盟因夺回不空关而在中路占得的优势便岌岌可危。但同样的,倘若浩气盟坚持,恶人谷恐怕不会放弃这难得和平的机会,双方并非没有联手剿匪的可能。
这谈判的一个月以来,局势数度变换,就连他这个亲历一切的指挥弟子都尚未完全理清。三寨纵然人脉广泛,阮不归却未必能掌握完整的情报,因此岳渟渊稳了稳心神,展颜一笑道:“浩气恶人初结同盟,若得并肩作战,正好彼此交心。是敌是友,但在阮郎一念之间。”
“铮”的一声,是阮不归拨响了月琴的琴弦。余音袅袅、杀气未绝,绯红衣裙的男子洒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在威胁我。”
“岂敢。”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就连杵在边上护驾的唐小河都忍不住扭头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只见岳渟渊昂首而立,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全然不似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嫩少年。
自踏入这间酒馆开始,双方便开始了无声的较量。阮郎在帘后弹琴是为观察,掷出牛角拨子意味试探,节节逼问更是占了上风。如今岳渟渊终于扳回一城,将浩气盟、恶人谷与十二连环坞都摆上了台面,逼对方做出抉择。
阮不归低笑一声,手指轻拨,琮琤乐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并不是什么能上大雅之堂的曲子,却轻柔微婉,稍稍缓和了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想借我的手掌控十二连环坞,楚阳秋打得一手好算盘。”
“阮郎莫非真当自己是十二连环坞的一员猛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阮不归反问,“白帝城左右也是一方势力,能为我等提供庇护。而浩气盟能许我的,‘求而不得之物’,又是什么?”
“畅行无阻的商路,阳光下的生意。”
琴声一顿,阮不归眯起眼睛,道:“东漓寨之事,或未敢忘。”
“但看阮郎的诚意。”
“不如先拿出你们的诚意?”
谈判至此已有转机,岳渟渊心中轻松几分,向唐小河投去视线。后者慢吞吞地开口:“我杀了唐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阮不归的眼神却是一凛。岳渟渊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当是原本手持大隋武库图纸投奔阮不归的唐如晦余部之一,唐门派出逆斩堂弟子夺得其身上的机关图谱,而另一半的路观图则落入阮郎手中。
“呵……”阮不归一声轻笑,语调玩味,“三寨与恶人谷踏破铁鞋,原是浩气盟渔翁得利。”
“这是合作的契机。”岳渟渊不理会对方语中的嘲讽,平静地开口,“何况,浩气盟上路占据枫华谷,中至瞿塘峡,下临黑龙沼,十二连环坞赖以生存的长江一线几乎全部囊括,此中利弊——”
话未讲完,忽听一声巨响,酒馆的门扇洞开,冲进一个水贼。
“报——”那人进门便喊,在看到堂中情形时,又一愣,掐住话头,有些忐忑地向高台上的男人抱拳行礼。
阮不归面露不满,但见对方神色焦急、气喘吁吁,便道:“何事,说。”
“白子尺把来,堂头水漫了!”
阮不归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杀气,修长的手指在弦上一轮,几十个水贼霎时从屋后、楼上蜂拥而出。
岳渟渊一悚,瞥向唐小河,后者飞快地以手语向他比划了几个词。
浩气盟兵临江流集!
这消息猝不及防,岳渟渊整个人都怔住了——这绝不可能是总指挥的授意,叶白宁与陆艳离更无权调动这么多的兵力,除非是……
那水贼急道:“使花条的青果儿,集上缺点子,淌到门口了!”
——易如歌!
岳渟渊与唐小河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震惊。在不空关制定计划之时,他们已然做好了随时被浩气盟察觉行踪的准备,因此今夜的行动寸阴寸金。楚指挥尽量为两人拖延时间,唐小河护他平安穿过匪寨直达目标,岳渟渊则负责说服阮不归,一切任务都要在天亮之前尘埃落定。然而他们无法预料,素来行事中庸的易如歌会采取动静最大、却也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方法。
——既然未能成功将人拦下,便果断以副指挥的权限调动军马,将出逃的少年连同他们欲拉拢的水贼,一网打尽。
红裙的男子立于高台边沿,睨视着眼前的少年,语中的怒意丝毫不掩:“这就是你们浩气盟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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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边的山林中,能看到灯火通明的白帝城楼,而在其脚下,是占据了江渚一角的激流坞。浩气盟在此盘踞已久,于匪寨腹地安静蛰伏,然而今夜的激流坞却是人影攒动,浩气弟子列队而出,火把的光辉汇成闪耀的河流,穿过浅滩,直指江流集。
一个娇小的人影立在树丛掩映处的望楼之上,水红色的衣袂在夜风中飘飞。雪魔卫统领木含霜注视着自激流坞涌出的浩气兵马,转而抬起眼,不空关的方向夜色深沉,隐隐飘来几声哨响,长短间续,声如鸟鸣。
在听到哨响时,木含霜从望楼上飞跃而下,绯红的剑气在半空中凝聚成莲。女子足尖轻点红莲,轻盈地落在戎装的马背上,提缰喝道:“众将士听令!”
无数人影自林间跑出,于统领身后列队成行,俱是血纹战袍的恶人谷弟子,各自背负武器,轻装待发。
“全速行军,目标——不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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