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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二.江流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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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人像个孩子一般投入自己的怀抱时,叶白宁不由浑身一僵,他刹那间明白了对方在幻觉之中,看到了谁。
      难以言喻的酸楚自心底翻涌直上,叶白宁一时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陆艳离,却见明教女子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孔此时也有些发愣,湛蓝的眼眸不知在望向何处。
      这时,易如歌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尽快回应。叶白宁坐在榻边闭上眼,回忆起真正的楚阳秋。
      “我在……这里,”他稳住颤抖的嗓音,轻声唤出对方的名字,“楼风。”
      怀里的人瘦弱不堪,右臂已失,唯一的左手又伤得血肉模糊,此时的姿态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单纯的倚靠。
      如同倦鸟归巢。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
      极其轻微的声线,带着沙哑而泫然的音调。
      “我很疼……”楚楼风将头埋进对方的怀中,“大哥,我要……受不住了……”
      叶白宁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楚楼风。他原先前只知晓,温文尔雅的副指挥楚阳秋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玩世不恭、任性妄为,甚至投靠恶人谷,公然与兄长作对。然而最终,却是此人于楚阳秋伤重过世、战事岌岌可危之时站出请缨,以相似的容貌顶替了兄长的名号,织下弥天之谎,指挥浩气弟子打了一场出人意表的胜仗。
      “楼风……”叶白宁不由自主地将楚楼风搂得更紧了点,仿佛自己真的是远行归家的长兄,抱住辛辛苦苦又受尽委屈的胞弟。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定下情绪,道,“何必这样勉强自己。”
      “多拖一刻……渟渊他们……机会……”
      在药效的作用下,楚楼风的话音有些囫囵不清,叶白宁小心翼翼地追问:“他们去了哪里?”
      “江流集。”
      听到这个回答,叶白宁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江流集夹在清风寨与鱼木寨之间,对岸还有一座万岭寨,这三座匪寨近年来往来甚密,江流集俨然已成三寨水贼聚众游乐的方便场所,就连一水之隔的激流坞——无论是在浩气盟还是在恶人谷的控制之下——都不会轻易去插手江流集中的是非纷争。
      “去那里做什么?”
      “图纸……大隋武库……”
      楚楼风的话音已经十分艰难,叶白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起头望向另外二人。易如歌初来乍到,与叶白宁同样露出了疑虑的神色,唯有陆艳离眼神微凝,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半年前曾在江湖之中闹得风风雨雨的陈家宝藏如今早已尘埃落定,有关大隋武库的信息却随着唐如晦的身死而湮没无存。而一月之前,恶人谷与十二连环坞的水贼曾为一具尸体在江边发生过冲突,就在当日,岳渟渊带了那名重伤的唐门少年回到不空关。种种迹象皆可表明,恐怕始终处在软禁之中的楚楼风,才是最终掌握大隋武库图纸下落的人!
      当浩气盟内部的矛盾终于无可避免,双方图穷匕见之时,他甘冒这样大的风险,不惜以身为殉,派自己的徒弟与那名唐门少年逃往江流集,究竟有何所图?
      “是要把战利品卖出去了罢。”陆艳离露出意料之中的冷笑。
      易如歌面沉如水,低声开口:“白宁,问他的目的。”
      “楼风,”叶白宁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是恶人谷,还是十二连环坞?”
      “是……”楚楼风安静地倚靠他的胸口,“——阮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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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寨首领阮不归,从清风寨主身边的小师爷,一跃成为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半面妆”阮郎,不过四五年的功夫,清风寨、鱼木寨、万岭寨纷纷对其俯首帖耳。尽管白帝城仍是十二连环坞之主,实际上大半个瞿塘峡的水贼势力,都掌握在阮不归的手中。
      白帝城与阮不归从未出现过明面上的冲突,不仅如此,三寨献给总舵的钱粮布帛、珍稀玩物,比起以往还要丰盛许多。瞿塘峡水贼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惬意,占山为王,吃喝嫖赌,风头无两,朝廷官府与江湖正道皆无可奈何,更吸引了不少青壮年摒弃正途投奔贼寇,享这无法无天的荣华富贵。
      “阮郎倒是懂得搔人痒处,”唐小河顺手掐了一根新抽芽的嫩枝叼在嘴里,“可惜白帝城似乎不吃他那一套。”
      在桥头的关卡,唐小河有意提及阮郎的名号,用以试探总舵水贼的口风,其结果也正如岳渟渊的预料。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岳渟渊道。
      圆月西移,林子里逐渐亮了起来。岳渟渊脱下沾了血的外袍,束起头发,抹去额边的薄汗。连续昼夜颠倒使不习惯熬夜的岳渟渊十分困顿,但他仍是坚决不肯露出半点疲惫。
      林子的尽头是一处陡坡,下面便是一片宽阔的浅滩,在月色的映衬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汛时江水没膝,因此居住在滩上的人们都将房屋修成高脚,用以避潮。粗壮的木材撑起坚实的栈道,依循山势向上盘旋,半山处灯火闪烁,这里正是江流集。
      十年前一场血案,江流集在一夜之间夷为废墟,据说阮郎正是那夜惨案的幸存者,长发遮住的半面容颜,便是毁于那场熊熊烈火。既是故乡,又是痛处,重建后的江流集时常会出现阮郎的身影——有时他心情好,哼着歌儿向乞丐分发银锭,让孩童骑在自己的背上;有时他心情差,一踏入江流集,就将见到的东西通通砸烂,一声不吭拂袖而去。
      阮郎行踪飘忽,唯有江流集是他最常踏足之处。因此,所有想找阮郎的人,都会来到江流集。
      尽管夜色已深,江流集高处的一条街道却是人声鼎沸,两侧的店铺仍旧生意兴隆,火堆上烤着牛肉,水贼们举着酒坛、搂着姑娘,在街上高声笑骂。连绵的屋檐下,十步悬挂一盏灯笼,照得街道如同白昼,与远处江渚上的白帝城遥遥相望,声势不减。
      这里正是三寨水贼平日生意谈判与寻欢作乐的场所,属于阮郎的地盘。
      此处每天都不乏仰慕阮郎威名而想要加入水贼的青年,三寨趁机扩展势力,而这些慕名而来的新生力量终究会汇入阮不归的麾下。因此,“三寨”虽无私下结盟,实际上却在某个人的威信之下逐渐趋于合一,与白帝城辖下的其余匪寨隐隐呈现对峙之势。
      这是分裂的前兆,脆弱的平衡只待有心人来破坏。
      岳渟渊与唐小河来到水贼盘踞的酒馆时,里面正打得一塌糊涂。这是江流集里最气派的一间酒馆,两层楼高,却连个招牌都没有,里面不断地传出木桌条凳沉闷的撞击声,伴随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还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乱作一团。
      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向两侧歪头,一只盘子从他们中间飞了过去,在泥土夯实的街道上跌得粉碎,惹得对街赌场门口拴的狼狗狂吠不止。里头闹得火热,街上行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快步远离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唐小河跨入门槛,顺手捉住一只迎面飞来的茶壶,见里面茶水未洒,便拉着岳渟渊走到角落未经波及的一张木桌边,坐下倒茶。
      冲突的一方显然是这里的水贼,气势汹汹身手老练;另一方则是几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打起架来毫无章法,只会不停拾起手边的东西胡乱抡砸。
      宽敞的酒馆中,中年掌柜坐在柜台后头,冷眼盯着场子,一旦有新的东西被砸坏,他便“噼啪”拨一下算盘;店小二靠着柱子打哈欠,满脸懒散地等待斗殴结束;红粉垂帘遮住的高台上,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和着月琴,舞袖高歌:“金陵美酒醉不休,王孙少年足风流。郎欲花丛深一抹,妾自把桨伴君游。咿呀……把桨伴君游……”
      歌声停下的刹那,斗殴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站着的青年被对面的水贼撂翻在地。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月琴的乐音还在悠悠延续。
      一个袒胸的水贼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踩住青年的脸,道:“一群小毛伢子!这点儿能耐也想见阮郎,笑话!”
      地上的青年呻丨吟不止,水贼气撒够了,从他们身上摸出钱袋,掂了掂,吼了声“滚”。几个年轻人狼狈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酒馆的门。
      月琴音调一转,台上的女子继续高唱淫词艳曲。水贼们各自挑了地方坐下,店小二面无表情地从柱子后头走出来,开始收拾狼藉的大堂。店里的气氛一片平和,好像方才不过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小二,来条活鱼!”
      小二头也不抬:“没有活的,自己下水抓去!”
      堂中几个水贼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陌生的少年,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又来俩?”袒胸的水贼翘腿坐在桌角,仰头灌了口酒,眯眼打量这两人。
      说话的少年一身藏青劲装,腰间挂了一只弓丨弩和一柄匕首,俱是匪寨常见的样式。另一人身着白色道袍,背负长剑,白皙的脸颊上透着浅淡的嫣红,一时看不出是男是女。
      水贼咧嘴一笑:“哟,还是小两口儿结伴。”
      岳渟渊闻言猛地一摸脸,才想起忘记洗去脸上的胭脂。他原本就生得白,五官精致,还没有长出青年人的英挺,而唐小河化妆手段相当高明,用胭脂三两下就涂出了几分少女的娇羞神态,如今看上去颇像是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小姑娘。
      他狠狠地瞪向唐小河,后者一面忍笑,一面装出一副高深的姿态,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道:“我家娘子只吃活鱼,传闻阮郎神通广大,怎么手下人连条鱼都抓不到?”
      “来这儿的人,从来吃不下去饭。”
      “我们就是来吃饭的,”唐小河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没有活鱼,那就来两碗汤饼,一碗清汤,一碗加辣。”
      掌柜使了个眼色,店小二走近后厨,端了两碗水出来。
      “有汤,没饼,二位客官凑合着吃。”店小二话音未落,蓦地向两人掷出手里的碗。
      两只碗旋转着在空中划出笔直的轨迹,平平地落在桌面上,内中的水没有倾洒出分毫。两人抬起眼,但见几道疾风随之刺来,唐小河手动如影,眨眼的功夫将飞来之物全数捏在指间,原来是四根筷子。
      “呵,生意做得这般寒酸,也不怕折了你家阮郎的名声。”唐小河一挥手,几枚铜钱从掌中飞出,擦过店小二的鬓角,钉在柜台后的墙壁上,几乎全部没入。
      水贼丢下酒囊,几人立即围拢过来。店小二见状拍拍手,走到柱子后头,打了个哈欠。
      唐小河与岳渟渊仍旧坐在桌边,看着水贼一步一步逼近。
      为首的水贼挥起拳头的刹那,唐小河忽然向岳渟渊道:“喂,你行不行?”
      “哼。”岳渟渊脚下一踏,地上瞬间罩开十尺剑气,几个水贼的步子同时迟缓下来。与此同时,唐小河一跃而起,抓住水贼挥至半途的手腕,拧身将对方摔落地面。
      “娘子若是害怕,可以躲到为夫身后。”唐小河笑嘻嘻地跳上长凳,一脚踩住桌面,手肘搭在膝头,摆尽了威风。
      岳渟渊没有回嘴,而是直接飞起一腿,踹翻了他脚下的长凳。
      同伙的拆台并没有破坏唐小河的英姿,他反应迅捷地一蹬桌沿,人自半空跃过,扎入几名个头高大的水贼中间。这场斗殴无疑是试探,双方不执兵刃,搏的不过是气焰的高下。唐小河武功根基扎实,穿行场中游刃有余;而岳渟渊赤手空拳就显得笨拙许多,他足踏八卦且战且退,引着敌人的重拳频频砸向周遭的器物,不知不觉便退到了高台边。
      台上华服的女子还在旁若无人地唱歌,伴随嘈杂的打斗声,月琴声调愈发高亢,歌女甜糯的嗓音撩动人的心神。岳渟渊听到她吟唱的欢愉情丨事,懵懵懂懂地歪头走了个神,在对面水贼的拳头砸下来时,他连忙向一侧撤去,而袖上的垂饰不知何时勾住了高台边的帘幕,“哧啦”一声将纱质的垂帘扯开一道裂口。
      一阵缥缈的幽香自帘内飘散而出,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缱绻。岳渟渊有些狼狈地后退几步,意识却在这一刹越过了女子的歌声,追寻到了月琴的弦声。
      明明有人在弹奏月琴,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那个奏琴之人!
      月琴声是如此的浑然天成,仿佛它原本就该在这里,一直悠悠地响下去。
      连番失神显然不是打架的正确态度,水贼的拳头紧追不舍,岳渟渊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挡在面前,随即被这一拳击得倒飞出去,撞在桌子的边沿上,腰背一时间疼得要断掉。他扶住桌面抬起头,却见一个茶壶凌空飞来,恰恰砸中对面敌人的后脑勺,那人猝不及防扑了个狗吃丨屎。
      岳渟渊看到方才掷出茶壶的唐小河立在堂中拍了拍手,身侧再无站立之人,而四周的桌案坐席却几乎毫发无损,仍旧整整齐齐。
      唐小河跨过好几个倒在地上哀哀叫唤的水贼的身躯,一把捉住岳渟渊的手,直接将他拉了起来,转而望向从柱子阴影中走出的店小二。
      女子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下了,人也无声无息地隐向重重帘幕之后,只有月琴的乐音仍旧在响。
      掌柜从柜台后站起来,“啪”的一声,将算盘上的算珠全数归零。
      沉闷的脚步声震动着地面,酒馆二层的回廊上,忽然黑压压地涌现出大群人影。墙上的灯火照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出一个个生得五大三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站在堂中的两个不速之客。
      两个少年肩并肩,仰头扫过回廊上的人们。沉默片刻,岳渟渊道:“小河,你能打几个?”
      “十个。”
      “还有二十个怎么办。”
      “你打。”
      “我投降!”
      这三字喊得义正辞严,在偌大的酒馆里荡出几分回响。一时间,全场静默。
      岳渟渊干脆利落地举起双手,面对楼上三十多个粗壮的大汉和垂纱笼罩的高台,随后慢慢收拢手臂,双掌交叠,对着台上月琴声传来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个揖。
      “晚辈岳渟渊,代浩气盟指挥楚阳秋,见过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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