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纯阳][万花]春来早》玄子虚

20、二〇.夜行

　　.
　　喧闹声隔了山林，已经听不真切，明月大江，夜风清徐。
　　唐小河从树上跃下，落地时屈膝缓冲，起身四顾，确认周遭无人，方呼出一口气，道：“成功了。”
　　他的肩上扛着一团黑影，正使劲挣扎。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路！”岳渟渊趴在唐小河的肩头，不住地捶打他的后背。
　　“你动静太大，会拖累我。”唐小河将他从肩上扯下来，随手往面前一戳。
　　岳渟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当即撸起袖子道：“你想跟我比轻功吗？”
　　唐小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刚才是谁一脚踢飞屋瓦，害我们差点被发现？”
　　“我只是——”岳渟渊正欲辩解，说到一半却没了声。
　　唐小河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无趣地伸了个懒腰，道：“有时间在这里担心些没用的，不如早去早回，说不定你师父还有救。”
　　岳渟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陆堂主是不会杀我师父的。”
　　“那位大姐可不是个善心的主儿，”唐小河一边拉长声线，一边揉搓肩膀，“哼，同行的手段，我还不清楚么。”
　　“小河，先前师父要求我必须与你一起走，会不会是因为陆堂主……”岳渟渊再次想起那句“格杀勿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于陆艳离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辈，如果留下，会不会成为她威胁师父的筹码？亦或是，她会选择这个阅历尚浅的指挥弟子作为审讯对象？
　　“也对，要是你，随便拷问两下，一盏茶的功夫，肯定全招了。”唐小河抱起双臂，点了点头。
　　岳渟渊满面忧虑：“师父他身体很差……”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师父才是最有问题的那个？”
　　岳渟渊回过神，睁大眼睛：“原来小河你也这么认为。”
　　“依我看，你们浩气盟就分两种人，一种特别崇拜你师父，一种特别防备你师父。”唐小河说着，轻快地踏上了小路，“第二种人肯定多知道些什么——你知道吗？”
　　岳渟渊跟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比如……那个前指挥其实是他自己害死的、那个弟弟是替他顶罪之类？”
　　唐小河与浩气盟没有关系，完全是随心臆测，口无遮拦。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这位楚指挥的亲传弟子居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般暴跳着维护自己的师父，而是异常认真地回答道：“小河你说得很有道理。”
　　“啊？”
　　“你有没有注意到，方才许青霄与师父说的话……许青霄与李将军是生死之交，他那么恨师父，说明他相信李将军的死与师父有关。”岳渟渊与他并肩而行，冷静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浩气盟的高层应该也有此怀疑，但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轻易公开这项猜测。在查明实情之前，师父虽有总指挥之名，实际上却是长期受到软禁与监视。”
　　唐小河挠了挠头：“听上去是挺有道理的……”
　　“师父在得到图纸线索后，就遭受了最严厉的监丨禁，可见情报的来路不正——”岳渟渊凝神思索片刻，道，“大概是恶人谷。”
　　“你家总指挥可真有意思。”唐小河笑了出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不定等你知道真相以后，也会讨厌你师父呢？”
　　“为什么？”岳渟渊转过头，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清得发亮，“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光明磊落，还是因为他工于心计、不能展现浩气盟的仁义为怀？”
　　“难道你们浩气盟不在乎这个……”
　　“我就是因为如此，才追随师父的啊。”岳渟渊一脸理所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待在浩气盟这么无聊的地方？”
　　.
　　镶金的长靴一脚踹在胸口，楚指挥重重地跌在地上，他蜷起身子，剧烈地咳了起来。
　　陆艳离一步跨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又将他从地上提起，喝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咳咳……所以我才建议你亲自追……”
　　“你们打算把图交给谁！”
　　楚指挥不断地咳嗽，血沫从口中涌出，气息凌乱不已。
　　“许队长，传令天杀堂弟子即刻搜索不空关周边，他们刚刚离开，就在附近！”
　　许青霄神色凝重，点头离去。陆艳离将人摁到墙上，拾起火钳，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得发红的炭柴，凑到楚指挥的眼前。
　　“我再问一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楚指挥不由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微弱地摇了摇头。于是那块炭火便直接抵上了他的前襟，衣料发出“哧哧”的声响，变成一片焦黑，黏着在皮肤上。
　　楚指挥连喊都喊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声，血沫哽在喉头，引起猛烈的咳嗽，起伏的胸腔牵动烫伤，使得全身痉挛不已，越是动、越是痛，片刻后他终于脱力，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陆艳离并不罢休，快速点住他的几处穴道，楚指挥蓦地吐出一口淤血，从窒息中恢复了几分神志。
　　“你的联络人是谁？”陆艳离的声音搅动着他混沌的意识。
　　“我……何时有过……那种东西……”
　　陆艳离抓住他的发根，迫使他扬起头，道：“你处心积虑登上指挥之位，有何企图？”
　　“呵……”楚指挥只轻笑了一声，随即陷入咳嗽之中，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我可不似叶白宁那般心慈手软，”陆艳离说着揭开他的衣领，将黏在烫伤创口上的焦黑布料生生扯了下来，“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大开。陆艳离头也不回，甩手掷出一柄短刀，道：“没我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短刀并没有刺入门扇，而是被来人无声无息地捏在指间。
　　身负轻重二剑的青年丢下短刀，踏入卧房。在看到眼前情形时，叶白宁眉峰一蹙，厉声道：“陆堂主，你在做什么？”
　　陆艳离斜了他一眼：“本堂主审问要犯，叶副将莫要碍事。”
　　叶白宁大步冲上前，一掌劈向她的手腕，陆艳离被迫松开手，楚指挥的身子靠着墙壁，无力地倒了下去。
　　“楚公子？”叶白宁慌忙扶住他，眼见对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坐席与地面上尽是斑斑血迹。叶白宁掀开他的衣袖，看到血肉模糊的左手，不由倒吸一口气。
　　“陆堂主，你这般做法，是否有些过激了。”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易如歌也走了进来，掩上身后的房门。
　　陆艳离拍拍手站起身，面不改色地冷笑：“这些日子他干的好事，易将军都听说了？”
　　“那陆堂主可有拿得出手的证据？”易如歌走上前，俯身查看楚指挥身上的伤。
　　“我自有办法令他招供。”陆艳离昂首道，胡人出身的她个头比中原女子要高出不少，只是挺身立着，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易如歌转身直视面前的明教女子，道：“天杀堂今夜的作为，陆堂主打算如何向不空关弟子交代？”
　　“不明刺客接近指挥住处，图谋不轨，天杀堂正在全力追捕。”
　　“天杀堂接手指挥护卫任务至今，两度出现混乱，还令掌握重要线索之人逃脱——在下身居副指挥之位，若仍旧不闻不问，便是渎职。”易如歌不偏不倚地迎上陆艳离的视线，正色道，“还请陆堂主，先给在下一个交代。”
　　陆艳离亦是丝毫不惧：“令他开口，也不是难事。”她说着从袖中滑出一只瓷瓶，瓶塞拔开时，淡淡的异香飘散出来。
　　叶白宁抬头，脱口道：“不可！”
　　他就算不问也知道，这种闻所未闻的药物能够致人神志恍惚，迫使其吐露实情，对人身体的伤害更是难以估计。楚指挥本来就病弱不堪，经过方才的刑讯，已是奄奄一息。
　　叶白宁小心地让伤者侧躺在席子上，起身拦在陆艳离的面前，正色道：“他不是你天杀堂的犯人！”
　　“好心好意当他是指挥的也只有你了，叶副将。”陆艳离毫无退让之意，甚至可谓气势汹汹，“你亲眼见他如何登上指挥之位，难道不清楚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叶白宁一时竟愣了愣，袖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正是因为亲眼所见，才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不忍的种子，几个月来，叶白宁总是下意识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对这个人有所照拂。然而，楚指挥至今一连串超出他预计的行为，又确实跨过了他身为浩气盟副将所能容忍的底线。
　　抛去心底的那一丝善良的愿望，其实叶白宁与她们二人同样，根本无法信任这位新任的指挥。
　　“叶副将。”此时开口的是抱臂立在一旁的易如歌。
　　叶白宁一震，正对上易如歌的视线。平素待人温然和气的天策女子此时正神情冷肃地望着他，任何一个久经沙场的人，都能读懂这坚毅目光的意味。
　　他默默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陆堂主，”易如歌又道，“我相信你的分寸。”
　　陆艳离仅仅回以冷笑，她走上前，俯身揪起楚指挥的衣领。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
　　月过中天，映着树丛间匆匆前行的两个少年。
　　两人原计划以机关翼吸引追兵，趁着夜色从绳索桥过江，谁知还未走出林子，唐小河就猛地拦住岳渟渊，拉着他向反方向跑去。
　　“有人。”唐小河直接出言回答了岳渟渊的疑问。
　　天璇坛的行动效率果如雷霆风雨，他们二人出逃还不到两刻的时间，绳索桥、码头渡口、青山林四周就已经出现了追兵的身影。唐小河攥着岳渟渊的手腕，驾轻就熟地穿行在黑漆漆的树林里，四处兜兜转转，以避开搜捕他们的天杀堂弟子。
　　“前面就是白帝城了。”岳渟渊这一路跑得有些接不上气，“难道要从那里过江……”
　　“不然呢，你飞过去？”唐小河伸手一指，只见高大的城楼耸立在江中。
　　十二连环坞的总舵白帝城建在江水中央的洲渚之上，由两座宽阔的大桥连接两岸，占据着瞿塘峡最为有利的地势。
　　“两座桥都由水贼把守，没有潜行的可能，你打算怎么走？”
　　唐小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停下脚步，突然将人拉近，盯着岳渟渊的脸。
　　岳渟渊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得后背发毛，忍不住抽回自己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看什么看？”
　　“嗯，长得还不错，”唐小河满意地点点头，抱起双臂，语气活像是青楼里的老鸨正在点评新到的姑娘，“可以省下不少乔装的力气。”
　　“……你想做什么？”岳渟渊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十二连环坞总舵主宫傲是出了名的好色，对美女那是来者不拒，何况——”唐小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岳渟渊的肩，“舵主最喜欢你们纯阳宫的女道长。”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