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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九.瞒天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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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渟渊第一次熬通宵,早饭没吃几口就缩到榻上睡得昏天暗地。楚指挥走进密室,看着地上铺展开来的简陋机关翼,道:“出不空关的路线,你可记清了?”
唐小河正将遍地木屑推到一处,塞进中衣缝成的布袋里,用线扎紧,闻言笑了笑:“那是自然。”
“还有一事,要拜托唐公子。”
这次的语气严肃非常,唐小河愣了一下抬起头。
楚指挥一字一句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都要确保按计划行事——哪怕是有人要杀我,你也要带渟渊离开不空关。”
唐小河的眼神一紧,转而笑道:“你最好别死,不然我们辛辛苦苦完成任务,要找谁交差。”
“自会有人来找你们。”
唐小河挑了挑眉,低头继续扎布袋:“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
“在下领情。”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一点也不像浩气中人。”
“有何不像?”
“直觉。”
“呵。”
“计划何时开始?”
“破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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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如歌接到叶白宁的传书时,武王城诸多事务都压在这位副指挥一个人身上,待她匆匆安置好盟中事宜,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她随即带了几个随从快马加鞭,路过数个驿站据点都未加停歇,方在这天入夜时赶到不空关。
叶白宁、陆艳离与不空关统领皆在据点门口迎接,易如歌一眼就看到叶白宁满脸忧色、而陆艳离则面挂冷笑。她从马背上跳下,一身湛蓝劲装沐浴着火把的光辉,正如战场上力挽狂澜的英姿。
“易指挥,旅途劳顿,辛苦。”叶白宁上前抱拳道。
“各位周旋谈判,也辛苦了。”易如歌牵着马,健步如飞,又扭头看向陆艳离。
陆艳离勾起嘴角,笑容动人:“易将军,请。”
众人一道踏入不空关,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看装束应是天璇坛弟子,正向陆艳离跑来。那天璇坛弟子看到众人都在场,明显有些顾忌,只唤了声“陆堂主”,便神色复杂地站在一旁,并不开口报告详情。
陆艳离那明艳的眸子眯了起来,道了句“失陪”,与部下一起快步离去。
部下前往的方向让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果然,那人一边小跑着向前,一边低声报告:“岳公子和那名唐门少年乘机关翼逃走了。”
陆艳离浑身煞气冲天而起,冷声道:“他呢?”
“还在……”
陆艳离哼了一声,快步赶向指挥居所。
平静了大半月的院落混乱不堪,夜色中火把缭乱,空中依稀可辨一道巨大的机关翼的影子逐渐远去。半数的侍卫都前去追击,余下的人看到上司到来,都难掩忧虑的神色,只待堂主的雷霆之怒。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陆艳离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空中顺风愈飞愈远的机关翼,相当冷静地下令道:“一队去下风向搜查,二队封锁桥梁码头,三队搜索青山林,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拦下他们,生死不论!”
部下领令而去,陆艳离踏进室内,映入眼帘的是与往常一样端坐在席上的黑衣身影。在他的身前,许青霄猛地掀起宽阔的书桌,上面的物品全数散落在地,笔架倾倒,卷宗凌乱,砚台中的清水泼洒而出,摆在桌角的那只青瓷坛子发出清脆的碎响,粗糙的砂土在地板上倾散开来。
楚指挥望着破碎的坛子,一瞬间有些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清冷的神色。
许青霄大步走进书房,挥臂扫落书架上堆积的卷宗,最后停在密室门前。
原本精巧的机关没了动静,竟是坏的。许青霄毫不犹豫地推开书架,露出后面的密室,却见内里空空荡荡,原本的桌椅什物全部变作一堆七零八落的木板与木块,堆放在墙边。
许青霄一拳砸裂书架的木板,转身身冲回卧房,一把揪住楚指挥的衣领,将人从坐席上拎起,狠狠地摁在墙上。
“我就应想到,一个连亲人遗体都下得去手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一处停灵之所!”
楚指挥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他还未及喘息,便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
“我早该杀你!”许青霄的手指慢慢掐紧,从齿缝间挤出声音,直欲生啖其肉,“在万花谷就该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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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灰尘从房梁上扑簌而落,随即岳渟渊被身边的唐小河紧紧地捂住了嘴。
从两个少年所处的房梁一角,看不到下面的人,只听楚指挥低哑的声线断断续续:“你杀了我,他也不会活过来……”
隔着房梁,即使是不擅武学的岳渟渊,也能轻易感受到许青霄暴怒的杀意。
楚指挥发出短促的低吟,话音未停:“能为李寒舟报仇的……只有我……”
“你还敢提起他!”许青霄断喝一声,脆弱的脖颈在他的手中如同一捏即碎的树枝。
这时,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别弄死了,本堂主还有事情问他。”
许青霄松开手,楚指挥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不住地咳嗽。
“此处交我,传令天杀堂所有人,即刻前去追击那两个小子,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许青霄应声,快步出门,片刻后,房间四周的侍卫纷纷离去,守在上面的两个人也从屋顶跃下。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时,唐小河反应迅速地掀开几片屋瓦,一道清冷的月色倾洒在两人的头上。
楚指挥的料想半点没错,陆艳离真的遣离了四周所有天杀堂弟子,待到这一刻,侍卫们撤走的动静可以掩盖他们二人的行迹。此时不空关统领正在迎接易如歌的到来,住处几乎不加防守,是他们最佳的潜行路线。
唐小河从屋顶的破洞中一跃而出,嵌了刀尖的鞋底踏在屋瓦上,竟是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回身向岳渟渊伸出手,却见纯阳少年立在房梁上望着他,身子微微发颤。
楚指挥压抑的喘息、许青霄的怒喝、以及陆艳离那句“格杀勿论”,都令岳渟渊不寒而栗——他本以为师父与陆艳离之间的矛盾再尖锐也不过是浩气盟内部的争权夺利,尚不至于你死我活,此时才恍然惊觉,撕破先前的平和伪装,他们之间已是水火之势,从属关系荡然无存,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名义上的同袍下格杀令。
他们二人离开不空关,师父会怎样?
夜风吹过,岳渟渊打了个寒颤,看到唐小河飞快地以手语道:这是他争取的唯一机会。
破局的时刻,早已容不下任何反悔与迟疑。
岳渟渊咬紧牙,握住了唐小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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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艳离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步履轻盈地走近委顿在地的黑衣人影。楚指挥勉强平顺了呼吸,抬起头来望着她:“陆堂主支开所有人,是准备动手了?”
“怕了?”
“某素来贪生怕死。”
“呵。”陆艳离并膝蹲下,用刀尖拨开他垂落的长发,“楚公子明明有恃无恐。”
“若你我同归于尽,是谁渔翁得利,陆堂主不会不知。”
“我自然不会杀你——”陆艳离用刀背摩挲着他苍白的面颊,“在问出情报之前。”
“那便是要审了?”楚指挥扯了扯嘴角,“天杀堂主的手段,上回未得领教。此次——”
他尾音一顿。陆艳离轻轻一动手指,那柄短刀便擦着脖颈,将他的衣领钉在了墙上:“你这般姿态,莫非还以为我不敢动你?”
“只是有些吃惊罢了,”楚指挥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易指挥初来乍到,便接下陆堂主这样一份大礼——不空关群龙无首、流言纷纷,亟待能人整饬全局。届时,有人德高望重、有人千夫所指,在下倒不知陆堂主原是这般舍己为人。”
“他们两个逃不掉,你的罪证在我手里,”陆艳离捏住楚指挥仅存的左腕,像欣赏一件收藏品,仔细端详,“——楚公子未免太小看天杀堂。”
“天杀堂倾巢而出,沸反盈天,其为错一。”楚指挥平静地开口,语调镇定如初,“况且对唯一掌握情报之人下格杀令,陆堂主莫非是真的想要自断线索?”
陆艳离嫣然一笑:“本堂主不是还有你吗?”
她说着伸手,将药箱拎了过来,在里面翻翻找找。这是先前唐小河重伤之时,沈大夫留在房中以方便为其换药;后来许青霄当值,里面的小刀砭石之类堪堪能当凶器用的东西都被捡出收走,只剩下些布巾药膏与一把银针而已。陆艳离随手拈起其中一根银针,在楚指挥的指尖上轻轻点了一下,预料之中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而楚指挥却露出了一个不逊于她的锋利笑容:“我从未低估天杀堂的能为,然而陆堂主也未免太小看我——妄估对手秉性,其为错二。”
“那我就来看看,你比五年前长进多少。”
陆艳离轻蔑地哼了一声,手里的针蓦地刺进他小指的指甲缝中。楚指挥倒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呻丨吟声咽了回去。
针尖在指盖下面缓缓深入,在刺到指甲底部时,又开始横向捣动,一点一点地将肉剖离,血珠不间断地涌出。钻心的疼痛直袭脑海,楚指挥拼尽全力抑制着身子的颤抖,视线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随着指盖的松脱,陆艳离捏着针轻轻一拨,整片染血的指甲掉落在地。
“大隋武库图在哪?”
“在你刚刚放跑的那人身上——呃!”
针尖刺入无名指,陆艳离钳着他痉挛的左手,缓慢地撬动他的指甲。
“那两个小子打算前往何处?去见何人?”
“衷心建议陆堂主亲自去追,”楚指挥话音发颤,却还是维持着一个近似扭曲的冷笑,“他们两个定然逃不掉……”
“本堂主只对主谋有兴趣。”陆艳离挑落他无名指的指甲,冲着渗血的指尖吹了绵长的一口气,“现在招了,你这只手兴许还能握笔。”
“若我现在招供,陆堂主一身蛮力,岂非无用武之地?”楚指挥视线投向对方手中染血变形的针尖,“这可是治病的银针,与刑讯所用的钢制针具大不相同——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可需在下来——哈,教……”
他痛哼一声,针尖已然扎进了中指。
“你是自讨苦吃!”
染血的甲片应声而落,楚指挥哑声回道:“陆堂主作茧自缚,亦不遑多让。”
带着血腥味的针尖抵上他的嘴唇,陆艳离凑到他耳边,道:“本堂主真想缝上你的嘴。”
“呵,在下已然无法提笔,若是口不能言,陆堂主这下怎么审问……唔!”
陆艳离利落地掀去他食指的指甲,楚指挥痛得屏住呼吸,一时没了声响。
“你从哪里得到大隋武库图的消息?”陆艳离捏住他唯一还未受伤的拇指。
“何必……明知故问……”
“那个人是谁?”银针旋转着刺进拇指。
“你……猜?”
楚指挥的语调近乎于挑衅,陆艳离也不答腔,缓慢而仔细地剥开他最后一片指甲,而后晃了晃这只鲜血淋漓的手,道:“这下准备齐了。”
她拿过炉子上温着的水壶,一手捉着他的腕子,看着对方眼中骤然涌出的惊惧,满意地勾起唇,柔声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指挥不由向后缩了缩身子,无奈手腕被牢牢钳住,他嘴角微微抽搐,颤声道:“我现在有些想招了……”
“说。”
然而楚指挥却再也没有应声,陆艳离耐心等了半晌,方翻转手腕,将壶中的开水淋上那鲜血淋漓的手指。青年的惨呼声冲口而出,陆艳离丢下他血肉模糊的左手,任由对方的身子向后仰去,瘫软地靠住墙壁。
“几年未见,骨头倒是硬了不少,”陆艳离叉着腰直起身,“不过,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那陆堂主又能撑多久?”楚指挥喘息着开口,“师出无名、越权擅专、公报私仇——外面是这么流传的罢……”
“本堂主会一件一件料理,首先就是你。”陆艳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镶金的长靴在已无完肤的手背上缓慢蹂躏。
“手无筹码,却不肯以静伺动……”楚指挥无力地靠在墙根,胸口伏动,声音含糊不清,“倘若刑讯一无所获……陆堂主打算如何?”
“你从一开始,就在试图激怒我,”陆艳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这是为何?”
当此时,外面传来疾速的脚步声。
“陆堂主!”许青霄闪进屋子,脸色阴沉至极,“机关翼找到了,上面没有人。”
他将一口残破的布袋扔在地上。
陆艳离湛蓝的眸子顿时迸出炽烈的杀意,她走上前,看到袋子是由中衣改制而成,缝得七扭八歪,线绳扎成一个简陋的人形,上面插了两枝箭,从破洞里漏出的是散碎的木屑。
这时,楚指挥沙哑的声音道:“因为愤怒会影响敏锐、情绪会阻碍判断——暴怒无智,其为错三。”
他靠着墙壁,勉强直起身子,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多谢,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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