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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七.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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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艳离在当天调换了院中所有侍卫,包括队长韩谅,无一例外。岳渟渊不知道陆艳离是否发觉了什么——两人从院中急急忙忙返回屋内,的确有可能在地上留下细微的痕迹,但这天风不大,院子又每日打扫,按说不会有太多灰尘;至于那盆晒过阳光后长势茂盛的花,也不能作为他们出过门的证据。然而天杀堂主何等心思缜密之人,定不会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嫌疑,亦不会低估楚指挥的话术与威望对于人心的动摇。
      新调来的这队侍卫一个个气势严肃,不苟言笑,队长是一位高大的青年,岳渟渊认出此人正是在师父洗髓伐脉那天将他拦在武王城外的侍卫,此前亦有过几次照面,应是楚指挥的重要近卫之一。
      大清早,岳渟渊打开门,就被一动不动立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对方不言不语,只睨了岳渟渊一眼,便大步跨进屋内,直向楚指挥走去。
      岳渟渊发现,师父在见到这个人时,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属下许青霄,借调天杀堂,暂任侍卫队长一职,见过楚指挥。”
      他语调平平、目光阴冷,说话时身姿笔挺、负手而立,一点儿也不像是来报到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有劳。”楚指挥抬头看向来人,在对视的一刹垂下了目光。
      许青霄的视线转向榻上的唐小河,后者专心打坐,神色虚弱,对聚集在身上的视线恍若未觉。
      “一应用度,属下会亲自照看。”许青霄说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连句告辞都没有。
      这人自始至终都没摆出半分好脸色,也不行礼,即使面对上司也没有表现出基本的恭敬之意,好像这屋里的所有人都与他有血海深仇。岳渟渊望着重重关上的屋门呆愣片刻,犹豫着开口:“师父,他好像看我们特别不顺眼?”
      楚指挥微微出了口气:“我与他有旧……”
      “是旧仇罢。”唐小河连眼都没睁,便接话道,“那个人身上有强烈的杀意,不加掩饰——他想杀你。”
      “我知道。”楚指挥的回应淡然非常。
      “需要我出手么?价钱好商量。”
      “忠勇之士,何必刁难。”
      岳渟渊眨了眨眼——“忠勇之士”对他恨之入骨?
      唐小河睁开眼,说出了岳渟渊欲言又止的话:“你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
      楚指挥振了振袖口,从桌上拾起笔,抬头看到两个少年双双愣在原地,屋里的气氛沉默得滑稽。
      他笑了笑,也不解释,执笔蘸了墨,埋头开始写字。
      细密的小字写满一张纸后,楚指挥随手将纸拋进火盆,仿佛想起什么,道:“早饭还没送来?”
      岳渟渊看了看紧闭的屋门,摇摇头。他之前开门不见早饭,只有一个脸拉得比驴子还长的许青霄。距离平时送早饭的时间已过去半个时辰,岳渟渊的肚子咕咕作响,盯着机关小猪的眼睛都直了。
      “这个不能吃。”唐小河走过来,打了个响指,机关小猪立刻跟在主人背后跑走。岳渟渊一伸手没捞到,不甘心地跟在后面也学着打响指,然而机关小猪从不理会。
      唐小河从墙角拎起散架的机关翼,陷入沉思。岳渟渊在旁边探着头,也琢磨起来。过了一会儿,门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许青霄端着餐盘走进来,瞥了瞥房间角落的两个少年。
      只见唐小河以一个不慎跌倒的姿势靠在墙角,手肘支地,岳渟渊则单膝跪在地上捉着他的脚踝,似乎为伤患伸展双腿。
      “唔……腿抬到这里,支撑住,我再用力一点……痛吗?那好,我再……啊,饭来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许青霄将餐盘放到卧房中间的饭桌上,又向楚指挥投去目光。
      楚指挥放下笔,抬起头来。他的手下新摊开一张白纸,上面不过寥寥数字,旁边摆着的火盆里倒有不少黑灰。果然,许青霄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便移向火盆,却没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
      岳渟渊放下唐小河的腿,走到桌边仔细端详今天的早饭,生怕里面下了奇奇怪怪的调料。
      “师父,那个人好难应付。”
      楚指挥低下头继续写字,道:“把东西搬到书房去,平日里注意些。”
      唐小河从帷帐后搬出方才匆忙藏起的机关翼,放到书架里侧,在前面堆上卷宗。岳渟渊把餐盘端到师父的桌上,拿起调羹搅动碗里的粥,看着扑面的热气,不开心地噘起了嘴,起身凑近楚指挥身边。
      “师父你每天都在写什么?‘七月十七,取道红莲岗入金水镇,时青云坞坞主陈飒使人援金门关,战于关下’——这不是去年的战报吗?”岳渟渊拿起手边的一捆卷宗展开,一字一句分毫不差,“怎么还要原样默写一遍?”
      “能默出才算背过,儿时的习惯罢了。”楚指挥搁下笔,低头扫视自己刚刚写完的半篇战报。他的笔迹比起半月前的歪斜,已经变得流畅许多,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几与右手书写无异。
      岳渟渊不解道:“为何要背?这些仗都打过了,就算是为了积累战术经验,也没必要记下每一处细枝末节。”
      “无关战术,只不过所有战报与日常记录拼凑起来,便是浩气盟中每个人的详尽履历。”
      “履历?”
      “譬如,许青霄,二十九岁,扶风郡人,父母健在,家有一弟。年少时曾随霸刀山庄柳岚晴学过些防身武艺,却未正式入其门下。十五岁以雇佣护卫的身份进入镖局联盟,历练数年,任临川一线镖头。后听闻柳岚晴为恶人谷所伤,返回为师报仇,辗转加入浩气盟,入开阳坛……”
      虽是初入浩气,许青霄却毕竟已有多年的江湖经验,远非同时期的普通弟子能比。因骁勇善战,很快升至副护卫执令,还获得坛主亲自指点。六年前驻扎金水镇时,据点遭恶人谷偷袭而身负重伤,为李寒舟所救。痊愈之后,便入其麾下,任辅执令,二人并肩作战,可称得上是生死之交。四年半前激流坞决战,李寒舟重伤失踪,他无视上面的撤退命令,稳住浩气盟残余人马,死守不退。
      彼时浩气已是强弩之末,许青霄自知难以为继,却不肯撤军,乃至两败俱伤。所幸李寒舟虽跌落山崖,却不知为何人所救,以太素九针护住心脉,保住一条性命。许青霄带兵血战三日,方与其会合,只可惜浩气盟颓势已定,他护住李寒舟突围,撤回盘龙坞中。
      他违抗命令,但救回指挥,功虽不足抵过,却难得赤诚之心。因此,许青霄免于重罚,仅撤销职务,担任指挥亲卫至今,当下又被临时调入天杀堂中。
      楚指挥平静地叙述完许青霄的详细履历,末了总结道:“其年少时便踏入江湖,能在镖局联盟中统领一方,可知其武艺高强;为人深沉冷静,却会违抗命令,可知时有冲动之举;对师友滴水之恩,皆涌泉以报,足见其重情重义。”
      岳渟渊听得瞪大了眼睛,就连原本坐在一边满脸无聊的唐小河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探身上前:“这便是你话术的基础?”
      “因势利导、顺水推舟——都说人心难测,其实不过是‘投其所好’四字而已。”
      对方说得轻巧,岳渟渊却明白,这样翔实清晰的概括,意味着浩气盟中十数年的记录。除却休息的时间,楚指挥好像永远坐在堆满卷宗的桌后,一张一张地默写,再一张一张地投入火盆烧掉,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岳渟渊想起师父之前与欧阳鸿、林北鸣的闲聊,看似随意提起,却句句别有深意。想必他也是能背出那两人的履历,知道他们各自的出身与性格,才选择以最容易令人放松的、有关家乡的话题开场,再一步步聊得气氛轻快,最后再利用自身引发对方的同情。
      那如同闲话家常的轻巧言语,并没有岳渟渊之前期待的针锋相对、也没有谈判桌上的波诡云谲,却依旧能操纵人心,达到目的。
      ——渟渊,你不惧孤苦,自是很好,然江湖之大,非一人就可立足。
      玲珑圆滑,并非仅是弱者的处世之道。人非傀儡,皆有喜怒,收拢人心,方可服众。岳渟渊似有所悟,道:“师父,许青霄重情重义,却与你有仇,动之以情定然不通;天杀堂有权不受指挥命令,因此不可以权势施压;再兼我们目前难以取信于他,道理定然是讲不通的……只剩以利诱之一条路了,可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
      楚指挥赞许地颔首:“分析得不错。”
      岳渟渊挠了挠头:“那对于这种人,该如何使用话术?”
      楚指挥执起调羹,舀了一勺有些温凉粳米粥,塞进徒弟的嘴里。
      “对上这种人,最好的话术就是——不要说话。”
      .
      许青霄当真“亲自照看”屋里三人的吃穿用度,每天都会亲自将餐盘送进来,再亲自将餐盘端出去,笔墨纸张与换洗衣物也都亲自递送——并且,从不敲门。
      两个少年被吓了几次后都学乖了,白天里,岳渟渊看书、浇花、打扫房间,唐小河则窝在榻上或打坐、或装睡,聊天基本只用手语。楚指挥亦很少再动纸墨,他用笔蘸了水,直接在桌面默写文字,再以布巾随手抹去。
      许青霄还以“对指挥安全负责”为由收缴了千机匣与短刀暗器,就连岳渟渊的剑也被他收走了,屋里的人都不敢有异议。不过少年们已经拣出几把小刀藏好,岳渟渊知道唐小河肯定还藏了些暗器在身上。
      到了晚上,两个少年才敢钻进书房,组装机关翼。岳渟渊向来作息规律,熬到子时就困倦不堪。唐小河显然是时常昼伏夜出的人,到了夜里反而精神。
      摇摆的烛光下,岳渟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里的一截机关也滑落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歪歪斜斜地靠上唐小河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好困……”
      唐小河正专心地削一根木条,头也不抬地抖了抖肩膀:“起来。”
      岳渟渊“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另一边歪去,靠在墙角的花盆上:“你一直这么晚睡?”
      “差不多。”
      “白天不困么?”
      “习惯了。”唐小河忽然瞥了他一眼,“你压到叶子了。”
      岳渟渊连忙弹起身子,身后那盆红烟槿茂盛的枝叶被他挤得贴上了墙壁,他伸手将枝条扶回来,道:“小河你养过很多花么?”
      “不少。”
      “为什么喜欢养花?”
      “无聊。”
      “你现在回不去,花怎么办?”
      “自生自灭。”
      “会有人去照顾吗?”
      “没有。”
      “你和同门的关系……不好吗?”
      “能有什么关系。”
      “你们唐家堡那么大,就没有一些相熟的师兄弟?”
      “有几个,”唐小河面不改色地劈开一块木头,“都死了。”
      岳渟渊不由一悚。
      “我杀的。”
      唐小河补了一句,瞥了瞥对方霎时有些泛白的脸色,又道,“否则,死的就是我。”
      岳渟渊忽然记起被恶人谷弟子拖上岸的尸体,脱口而出:“那个时候被你扔在江里的,也是……”
      “我的搭档。”
      岳渟渊微微打了个寒噤,那时他在大桥上远远望去,也能看出那大约也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其结局却是这般凄惨。而若当初唐小河未能拼尽全力杀死他,便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眼前的唐门少年遭遇了同伴的背叛,也曾出手屠戮同门,任何时候都保持十二分的警惕,甚至从不曾安稳地睡过一觉——从逆斩堂的严酷选拔中一路走来的年轻刺客,岳渟渊无法想象他都有过怎样的际遇。
      半晌,他只咕哝道:“你们唐门,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唐小河仅仅是哼了一声:“人各有志。”
      岳渟渊埋头没有接话,他拾起小刀,也继续削木条,然而困倦的头脑却不那么精神,一刀下去,手腕忽然一紧,是唐小河瞬间捉住了他的手。
      岳渟渊回神,发觉刀尖距离自己的手指不过寸许,这一刀下去定要血流不止。他有点感激地望向唐小河,却见对方满脸嫌弃道:“去睡觉,别添乱。”
      岳渟渊乖乖地点头,眯着眼睛走出书房。唐小河听他爬进被褥,又静待了一会儿,执起烛台,走向靠墙的两组书架。
      他伸手摸索木板,很快听到“咔哒”的机关响动。唐小河向卧房瞥了一眼,手上轻轻使力,书架向旁侧滑动,露出了后面的密室入口。
      唐小河悄无声息地踏入密室,举起烛台,正要观视,忽然察觉背后来人,他扣住一枚暗器转身,却见密室的门口,纯阳少年一边揉眼睛,一边蹑手蹑脚地跟了进来。
      岳渟渊探头看了看门外,然后快步走过来扯住唐小河的袖子,烛火的微光映着两个做贼一般的身影。
      “师父不让我进来,”岳渟渊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这里有什么?”
      唐小河四下环顾,用手里的火点亮了身边的一盏灯,逐渐扩散的烛光映出密室之中的陈设:“好像没什么。”
      岳渟渊眨眨眼睛,又问:“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
      “其他的玄机呢?”
      “也没有。”
      “秘道、暗室、机关,”岳渟渊不死心,“这些都没有么?”
      “……你话本看多了罢?”
      岳渟渊有些失落,既没有精巧机关,也没有绝密卷宗,一些随处可见的摆设,着实不能满足少年对于密室的好奇心。
      他接过唐小河手中的烛台,在屋中绕了一圈。屋里有开会用的长桌,墙上挂着瞿塘峡的地图,四壁皆刷过隔音的涂料,安静非常。这间密室并无其他出口,看上去不过是一处用以商讨军机要事的会议之所,唯一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是屋子正中摆放的矮榻。
      这矮榻应是从别处搬来,为了腾出地方,桌子与坐席都挪去了一侧。榻上铺着整洁的白色被单,上面放着什么东西,岳渟渊凑近端详,发现那竟是一束干枯的野花。
      花瓣早已萎缩,茎叶也变得又细又黑,只消一碰就会粉碎成末。
      岳渟渊见过这种花,它们生长在江边的石缝里,于早春的江风中顽强地开花,又在众花斗艳时无声地谢去。他上次看到这花,是那天清晨出来寻找师父的时候,江风寒彻入骨,早发的花儿破开石缝,荒草枯枝伸进水中,脚下的泥砂被水流反复冲刷,遗下散碎的云母颗粒。最后他在江边看到了楚指挥——风声肃肃,纸钱的灰烬伴着青烟盘旋缭绕,孤独的身影祭奠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里死过人。”唐小河忽然开口。
      岳渟渊浑身一震,抬起头,故作不屑地回应:“你如何知道。”
      唐小河更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以死人为生的刺客,其直觉往往不容置疑。
      岳渟渊有些怔然,他走到卧榻旁边,望着那束野花。而唐小河则是兴味索然地转身往外走:“既然没什么,我们出——”
      他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岳渟渊连忙转身,正好看到密室门口,身披黑衣的楚指挥正默默地望着他们。
      两人快速对视一眼,双双垂下头。
      楚指挥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淡淡地开口,嗓音沙哑依旧:“去睡罢。”
      两个被抓了现行的少年贴着墙根,快步挪了出去。
      楚指挥踏入密室,将背后的书架合拢。
      桌上刚刚点亮的烛火在斗室之中安静地燃烧,扯动着浓重的阴影。他走近矮榻,慢慢跪坐下来,抚上冰冷柔软的被褥,将脸埋了进去。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萦绕在鼻端,熟悉得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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