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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六.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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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的谈判僵持不下,恶人谷这边,除了雪魔卫统领木含霜辞行前往白龙口处理当地的商路纠纷,其余人便在不空关中闲居。至于浩气盟一方,楚指挥则是始终“闭关休养”,陆艳离的命令一如既往地准确执行。任不空关中风雨流言甚嚣尘上,这间小院始终固若金汤,侍卫们不放任何人进入,里面的人也同样不得离开。
中午阳光正好时,岳渟渊便扶着唐小河坐到廊下晒太阳,在天璇坛侍卫们如炬的目光聚集之下,乖乖地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楚指挥则始终幽居室内,一步也未曾踏出房间——这无疑减轻了侍卫们的负担,大伙私心里感到宽慰的同时,也忍不住担心指挥的病情,不当值的时候难免对这次囚禁行动有所议论。
至于那位唐门少年的来历,则是彻头彻尾的谜团,上面的指令是绝不放此人离开,以及绝不能向外泄露此人的消息。天璇坛训练有素,闲聊时也对此闭口不谈。
唐小河一进入外人的视线就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姿态,连走路都需要搀扶,不知是装的还是当真内伤沉重,也不回应岳渟渊的聊天,连手语都不打,只在出门前不忘指使岳渟渊抱上一盆喜阳的花。
这天没什么风,阳光暖融融的,岳渟渊正百无聊赖地倚着唐小河打瞌睡,脑袋枕着的肩膀突然一动,他打了个激灵醒过来,看到院子的角落,韩谅似乎向这里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步走向院门,消失在影壁之后。
岳渟渊立刻反应过来,不待旁边的侍卫出言,他便架起唐小河,快速返回屋内。片刻后,门口传来侍卫诚惶诚恐的声音:“陆堂主。”
悦耳的女声响起:“这地面,多久打扫一次?”
“回禀堂主,每日打扫。”
外面不再言语,亦无人通报,屋门“吱呀”一声直接开了,身负弯刀的白衣女子跨过门槛,湛蓝的眸子扫视房间。
“陆堂主。”楚指挥抬起头,放下笔,视线迎向来人。
正蹲在墙角浇花的岳渟渊扭过头,放下水壶,起身乖乖地作了个揖:“陆姐姐。”
陆艳离对他一笑:“看来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在屋里好闷啊!都要长蘑菇了!”少年抗议道。
“那姐姐带你出去可好?”
岳渟渊当即后退一步:“不好。”说着他麻利地拿起水壶,认认真真地继续浇花。
“陆堂主查探半月,可有进展?”楚指挥倒了杯水,语气听起来只是上司在关心属下的工作。
“想必不及你近水楼台。”
“伤患口不能言,我何从探起?”
陆艳离轻盈地踱步上前,视线转向躺在榻上的少年。唐小河看上去正在昏睡,脸色一片惨白,额间渗出汗珠。
“你医术不差,”陆艳离望着榻上虚弱的伤患,“治了半个多月,怎么不见成效?”
“自顾不暇,堂主见笑了。”
陆艳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拉开门打了个手势,唤进来一位面生的老者。
“烦请大夫来看看,这孩子还有多久能恢复?”
岳渟渊执着水壶的手一顿,有些不安地看向师父。陆艳离前来查探的时机算得相当准,还专程带了一名他们不认识的大夫,以杜绝私下通融的可能。一旦她发现唐小河的伤势已无大碍,以师徒二人目前的处境,根本无力阻止她将人带走。
楚指挥慢慢放下水杯,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年迈的大夫为唐小河诊脉。
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外伤处理得差强人意,内伤却是麻烦,这段时间,多久发作一次?”
他问的是与伤患朝夕相处的两人,岳渟渊愣了愣,搪塞道:“差不多每天……”
老大夫闻言摇头:“果然,果然……”他再次叹气,“伤情反复若此,实在难办,也无甚良方,好好养着便是。注意发作时不要乱动,尤其不可自作主张为他传功疗伤,记住没有?”
“哦,是,我记住了。”尽管纳闷,岳渟渊仍是点头如捣蒜。
“陆堂主,此人若要痊愈,少说再等半月。”老大夫留下几副调养的方子,离去时还不住唏嘘,“小小年纪搞成这副样子……”
陆艳离冷哼,走到楚指挥对面,微微俯身,道:“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陆堂主误会了,”楚指挥面不改色地应道,“在下幽居斗室,无甚作为。谈判诸事,便要拜托各位了。”
陆艳离勾起意料之中的笑意:“指挥你——也要安心休养啊。”
“劳烦堂主费心。”
明教女子转身,经过岳渟渊身边时,脚步一顿,道:“这花开得不错。”
岳渟渊眨眨眼,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陆艳离并未追问,只冷笑一声,负手离去。待到门扇紧闭,四周平静片刻后,岳渟渊才塌下双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花出神。
——正是他们方才拿出门晒太阳的那一盆,由于这几日见光充足,花朵似乎是比原先鲜艳了些。
楚指挥起身走向坐榻,对昏睡的少年道:“唐公子可还好?”
唐小河睁开眼,双目清明,视线扭向一边。
岳渟渊好奇地凑过来,见楚指挥探向唐小河的右手脉门,苍白的手却在半途蓦然并指点向他的列缺穴。唐小河手一转,刹那间拿住楚指挥的手腕,同时自榻上坐起,左手按住他的肘,将人制住,不料一道指风从旁侧袭来,正正点在他右腕的列缺穴上。
唐小河倒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了右手。岳渟渊一击得手,慌忙扶住站立不稳的师父,转头见唐小河跪在榻上浑身发颤,不禁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寻常武功路数,皆走任督二脉与十二正经,但倘以穴道刺激、再辅以内力引导,便可使气行十五络脉与十二经别;列缺乃八脉交会之穴,通于任脉,总用气血。”楚指挥掸了掸衣袖,重新站稳,“正用可抽调周身气血、瞬发远超平日之力,逆用便是气血逆行、经脉紊乱——二者同样危险,今后切不可再用。”
岳渟渊不禁睁大眼睛看着唐小河——为了瞒过大夫与陆艳离,竟然行此险着,这等同于令前半月的悉心休养全数付之流水。
唐小河咬牙抬起头,望向楚指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与警惕。楚指挥见状,笑道:“我并不知你们唐门的武学秘辛,只是过去也用过差不多的法子。”
岳渟渊偷偷瞄了瞄师父,想起他一身修为尽废、内力全无,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其中有多少苦楚。
在徒弟走神的时候,楚指挥继续道:“你不愿被带走,想必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但是拖延并非上策,时日越久,变数越多。”
“师父是说,谈判那边,会有人来接手?”岳渟渊回过神,想起方才的对话,“难道是……”
“不空关流言正盛,恶人谷心怀不善,天杀堂已然成为众矢之的,当下必要有人收拾残局。”楚指挥淡淡道,“算算时日,也快该到了。”
岳渟渊眼神一亮:“如果易指挥来了,那不是很好?”
只要易如歌一来,陆艳离就无法像现在这般横行无忌,浩气盟也能多一个助力。
楚指挥看了看徒弟闪着期待的神色,道:“易指挥来要人,你给是不给?”
岳渟渊愣住,皱起了眉,他想起师父在浩气盟的处境,指挥与大将相互猜忌,在这些人之间,必有隐忧。饶是易如歌历来行事中庸,一旦踏入不空关,面对这场乱局,她也必须有所抉择。楚指挥定然不会将辛苦占得的先机拱手他人——尤其是,一群他不信任的人。
“所以,这一局的关键,仍是唐公子啊。”楚指挥望着榻上打坐的唐小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过今天先好好休息,待你喉咙的伤好了,我们再谈。”
他言罢转身回席,身后的唐小河忽然开口道:“你身为浩气盟总指挥,为何被囚禁在此?”
他的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岳渟渊浑身一震,楚指挥停步,转过头来的神色一如往常,反问道:“你身为逆斩堂精英,又如何落得被同门围杀的境地?”
唐小河眉头一紧,从榻上跳下,警惕地瞪视着黑衣的指挥。
“看来猜对了。”楚指挥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席上,坐了下来,“你身上的伤皆是唐门兵器造成,且敌人数量不少;你伪造的尸体若非真正出身唐门,也难以瞒过恶人谷与十二连环坞;你身负内堡武学,根骨极佳,受过严格训练——逆斩堂的年轻刺客,却与同门反目相杀,重伤孤立,此中缘由,唐公子是否愿意告知?”
唐小河的眼神越来越冷,旁边的岳渟渊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屋里的气氛凝固似冰,只有楚指挥泰然自若地斟了一杯清水。
“我可以继续猜——”楚指挥看向全身戒备的唐门少年,“唐门派出精英弟子前往瞿塘峡,夺取一份图纸,你根本不知那份图纸为何,可你的同伴却很清楚。完成任务后,同伴忽然反目,你孤身一人杀出重围,半途又遇清风寨追杀。所幸一夜大雨,你连夜过江,诱敌深入。你的同伴先于他人找到你,生死决战一场后,你虽然胜了,却也身负重伤,不得不匿于青山林中,用对方的尸体吸引追兵……”
“你到底想怎样!”唐小河咬牙打断了他。
“又猜对了?”
唐小河冷笑:“你怎知是别人背叛了我,而不是我出卖了他们?”
“除非临时起意,背叛家族与门派,总该有些后着。然而观唐公子如今这狼狈模样……”楚指挥话音一顿,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可见就凭你,想要算计别人,恐有难度。”
“你!”唐小河火气上涌,又听身后的岳渟渊“噗嗤”一声笑得毫无忌惮。
“可惜在唐门眼中,事情却是如此:你残杀同伴,独吞图纸,失去踪迹。”楚指挥好整以暇地饮下杯中水,“唐门回不去,十二连环坞欲除之后快,两大阵营亦紧追不舍——你如今是孤木难支。”
“我自有办法回归唐门,澄清事实。”
“出卖你的那位同伴,若无唐门内应,如何害你至此?我猜,是内堡与外堡的恩怨?”他说着望向唐小河的表情,眼见对方神色一僵,便笑了笑继续垂目倒水,“只怕你一与唐门联络,立刻就有人来杀你灭口。”
唐小河咬牙,故作镇定道:“就算如此,我与恶人谷合作亦是同样。”
“你人在浩气盟。”
“哼,纵然有天璇坛监视,你以为我逃不走么?”
“你要如何逃?”楚指挥平静地拿着水杯,再次举至唇前。
唐小河忽然向旁侧伸出手,岳渟渊蓦地查觉一道细风袭面,他侧身拔出长剑,而唐小河直立未动,原本摆在墙角的千机匣却如同插翅一般向此处飞来。
岳渟渊意识到唐小河手中用来勾住千机匣的是从被褥上拆下的棉线,以内劲催动,坚韧而锋利。他急忙挥剑斩下,不料弯曲的棉线又失了力道,轻飘飘地缠上剑刃。同时,千机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唐小河手中。
“咔嚓”一声,唐小河展开千机匣,将匣口对准了黑衣的指挥。
“挟持指挥。”
楚指挥呛了一口水。
——这个回答,颇有些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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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唐小河的意料,楚指挥完全没有动用身上的机关,甚至没有任何慌乱,扶着桌子边咳边笑,半晌才把气喘平,道:“你不妨试试,里面可还有箭?”
唐小河一惊,下意识拉开机括,却看到里面明晃晃一排箭,心中暗叫上当。在他分神的瞬间,岳渟渊压低身子,自后方一脚扫向他膝弯未愈合的伤口。唐小河踉跄着跪倒,而岳渟渊一掌劈上他的手腕,将千机匣夺走的同时,长剑亦架在他的肩上。
“伤未痊愈便暴露目的,是为不智;稍作激将便坦露实情,是为不果;被敌人三言两语所迷惑,是为不虑;对救命恩人如此态度,是为不义——徒有勇武,权变全无。”楚指挥坐在席上,连动都未动一下,“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是否与我合作,而是倘若你手握筹码前往恶人谷或十二连环坞,究竟会被奉为上宾,还是怀璧其罪?”
唐小河抑制住因强行运功而紊乱的气血,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下,哑声一笑:“你们浩气盟,不也是打着同样的算盘。”
“这话倒也没错,不过……”楚指挥摊开手,“你已经看到,我与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浩气总指挥说自己和浩气盟不是一伙的。
唐小河觉得,这事有点儿玄幻。
“……你真的是浩气盟的指挥吗?”
“如假包换。”
黑衣的指挥从容一笑,唇角微微勾起,在那苍白而昳丽的脸孔之上,宛若惊鸿。
“无论如何,外面的人仍会不遗余力护我周全,你若对我不利,我就难保你不落入天璇坛之手。”
唐小河眯起眼,对他来说,在屋里杀人并非难事,屋外层出不穷的监视与搜捕,才是真正致命的罗网。
这间屋子如同风暴的正中心,三个同时被困在囚笼里的人,在惊涛骇浪之中维持着一种宁静而柔韧的平衡。
“唐门想必正派人全力搜捕,其中有人想要你的命;无论十二连环坞、恶人谷还是浩气盟,一旦在得到图纸之后反目,你独自一人根本无法逃脱任何一方势力的围杀。你我都清楚彼此的处境,与其与虎谋皮,不如各取所需——左右是赌,何如与我一起赌?”
“哼,我为何相信你?”
楚指挥坦然地一挑眉,道:“你看我们两个,谁能杀你灭口?”
唐小河直直地瞪着黑衣的指挥——离经易道修为全无,体弱多病仅余一臂,身居高位却遭部下囚禁,连发号施令的权力都没有。
他又瞥了一眼身边的纯阳少年,岳渟渊眉一蹙,下意识握紧了剑,想要攒出几分气势,然而机关小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咔哒咔哒”地围着两人绕圈。
唐小河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两人武功之弱,让他完全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明明是这间屋子里最强的人,唐小河却发现自己被两个弱者要挟了。
他挺起背脊,直视着对面的黑衣指挥,道:“那,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
“呵,你有名无实、自身难保,居然还夸此海口?”
“那就要看,唐公子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了。”
唐小河忽然一怔。
“你可以选择留在暗夜、隐姓埋名,也可以成为我的部下、施展所学,或者干脆远离江湖、养花种草,也是无妨。”
黑衣指挥的目光仿佛洞彻人心,而架在肩上的剑刃无声无息地撤了下来,唐小河微微侧目,看到岳渟渊收剑入鞘,弯腰捞起了机关小猪。
纯阳少年抱着小猪就地一坐,对他露出愉快的笑容。
好像两人坐在院中时,浸润周身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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