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钟达江

48、第三章

　　二
　　在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要将老龙潭的故事说给她听地欲望，给她讲老龙潭的风土人情，讲老龙潭的山山水水，讲我的外婆，讲黑老牯讲老书记彪麻子邱先生讲龙矮子讲刘玉梅还有我的翆云幺姨。只是担心女儿年幼不懂得与她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感兴趣。所以，我一直将老龙潭的故事埋藏在心底。
　　但随着女儿年龄一天天的增长，将老龙潭的故事说给她听地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就在女儿初三毕业的那个假期，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我和女儿一同在阳台上欣赏美丽的上玄月，月光慷慨地洒在阳台、我和女儿的身上，我抬头望着月亮，心里浮想联翩，多么熟悉的月夜啊，“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就是当年老龙潭的月光，如今，这亘古不变地月光依然普照在老龙潭的上空，而老龙潭的人今安在？
　　我按捺不住终于开口对女儿说起了老龙潭的故事，我没加任何的渲染，只是娓娓道来。其实，我就是在说我自己的故事，说我所经历的知道的和观察到的一切。
　　女儿伏在我的肩上，神情专注地听着，时不时还插上两句，希望听得更明白一些。女儿听得兴趣嫣然，她专注地神情鼓励着我，给了我继续将我所了解的一切说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 * * * * *

　　龙疤子现在已经彻底将嘎子控制在自己的手掌中了，只要他一声招呼，嘎子就会屁颠屁颠的跟上，龙疤子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就是让他干活，也不管苦与累嘎子也二话不说。这不仅因为龙疤子捏住了他的软肋，更因为龙疤子每次偷了鸡或鸭，卖了后都会请嘎子大吃一顿，还会跟他买糕点和香烟。
　　嘎子却除了龙疤子的话，其他任何人的话对他都无济于事充耳不闻。这让嘎子的亲爹王召富和亲妈谢三妹也望尘莫及只得摇头叹息，也让他们感到很不理解：嘎子何以对疤子如此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王召富只好对龙疤子嘱咐：别让嘎子惹祸。他希望龙疤子能带着嘎子管管嘎子，他不指望嘎子给家里做多少事情带来什么福利，只求嘎子莫惹是生非给自己和家里增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慢慢的，老龙潭人都知道了龙疤子和嘎子在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人们大多可怜龙疤子的处境，加上他又是跟嘎子一起，可以说他们两是老龙潭唯一的两个残疾人。老龙潭平时就是家里少了只鸡或鸭或是狗，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深究。
　　但是，也有跟他们较真而不依不饶的。这一日下午，姚桂英拄着扁担，伫立在龙潭河河堤上，她气势汹汹地将龙疤子和嘎子堵在河堤上。姚桂英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就给龙疤子背上一扁担，龙疤子还未明白过来，姚桂英接着又一扁担挥了过来，疤子灵巧地躲过一劫，姚桂英边挥舞扁担边劈头盖脑地骂道：你个人见人嫌的丑八怪，你东偷西偷居然偷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怕你吃了阿不得，你今天非得给老子赔来不可。
　　龙疤子忍着后背地疼痛躲过了姚桂英地一次次袭击，对姚桂英解释说自己根本没有动过她家的东西。
　　你个杂种，你还不承认？姚桂英提着扁担怒气冲冲的追上去，龙疤子边跑边回头赌咒发誓的向姚桂英表白。姚桂英哪里肯听他的解释？她边骂边紧追不舍，追了几丘田埂，没有追上龙疤子，姚桂英气喘吁吁地指着龙疤子：不给老子赔来老子绝饶不了你。
　　不管龙疤子怎么解释，姚桂英就是不依不饶，他们隔着一丘水田，一个拼命解释，一个破口大骂。
　　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王召友在自家门前朝着姚桂英大喊大叫，意思是他们家的鸡找到了，并将手里的鸡举起来朝姚桂英这边扬了扬，姚桂英这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龙疤子蹲在田埂上委屈地揉摸着后背，眼里充满了沮丧和仇恨。
　　姚桂英回到家还在气喘不匀，今天早上，她打开鸡笼放鸡的时候，发现鸡少了一只，她当即断定是龙疤子偷了去，她恨得咬牙切齿地开始咒骂起来，王召友劝道：先找找再说，别冤枉了疤子。冤枉他了又怎么样？姚桂英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下午，她估摸着龙疤子和嘎子快要从此经过，便就提着扁担上了河堤。王召友劝说无效，也只得由她去。
　　那边姚桂英骂地正起劲，这边王召友再一次屋前屋后地进行搜寻，并且扩大了搜寻的范围，结果在他们老屋的竹林里找到了昨晚失踪的母鸡。王召友走向竹林里的鸡，却发现鸡并不逃也不动，王召友感觉不对，待他抱起母鸡才发现，母鸡被一锋利的竹桩刺穿了肚腹，鸡挣脱不了只得被牢牢的刺在竹桩上。
　　王召友埋怨的对姚桂英说道：跟你讲过先找找再说，这不，冤枉了人家疤子。
　　冤枉了又怎么的？姚桂英没好气地回答：一个疤子，看见了就恶心，我还要对他表示歉意不成？
　　遭到姚桂英的一番侮辱，龙疤子更觉自卑，他见到老龙潭的任何人都低下头不主动打招呼。
　　这天，龙疤子碰见了唐学林，他下意识地低头准备躲过，却被唐学林叫住了，龙疤子站住脚，硬着头皮心里想：看你个外姓人会怎么样奚落我？
　　唐学林走近龙疤子友好地拍着龙疤子的肩膀问道：最近忙些么子？天天闲逛也不是事啊。
　　唐学林说他闲逛而不是说他龙疤子偷鸡摸狗，让龙疤子感到唐学林没有敌意甚至有些亲切，龙疤子大胆地抬头看着唐学林但没有出声。
　　唐学林装着很随意地问道：给你找个事做干不干？每天五块钱的工钱，还包两餐饭，工钱一天一结。
　　龙把子一听，还有这种好事不仅有事可做，而且还有工钱可拿，总比你东游西荡强。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龙疤子很激动，他不问干什么也不问在哪里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他从唐学林的口气中，他听出了真诚，他不会日弄他的。
　　唐学林告诉龙疤子：明天八点钟，到我家来，我给你安排事做。
　　龙疤子欢快的应答：好。同时，他又吞吞吐吐地问唐学林：能不能将他也带上？他指了指身后的嘎子。
　　唐学林看看嘎子，犹豫道：要做事呢，没有时间照顾他的。
　　他会做事，我负责监督他。龙疤子为嘎子打保着票，
　　唐学林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带上嘎子试一天。
　　第一天，唐学林带着龙疤子和嘎子到远在黑湾的山林里，砍伐小山竹。龙疤子为了唐学林的信任而十分卖力，更让唐学林没有想到的是，嘎子竟然在龙疤子的训导下，服服帖帖，龙疤子叫他干什么怎么干，他就干什么就怎么干，不说一个不字。而且，活干得不比唐学林和龙疤子差。当天吃过晚饭，唐学林如约的给了龙疤子和嘎子每人五块钱。并说：明天还有事做，愿意的话就再来。两人欣然地答应着，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次日，两人早早地就来到了唐学林家，梁晓燕正提着猪食捅去喂猪，她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你们这么早啊，你唐大哥还没有吃饭呢。
　　两人进到屋里，王师母正张罗着准备吃饭，她诚心地邀请龙疤子和嘎子吃饭，两人都说不吃，在家已经吃过了。
　　唐学林从屋外走进来，龙疤子殷勤地问道：唐大哥今天我们做些么子？
　　嘎子也跟着叫唐大哥，逗得王师母和刚刚进门的梁晓燕笑了起来。王师母对嘎子：你不能叫唐大哥，你应该叫叔，懂吗？
　　嘎子便毕恭毕敬地叫道：叔。引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唐学林带着龙疤子和嘎子，在屋后的空地上，平场地编竹篱，还砍来水竹破篾编网，他要为他的野鸡们搭一个一亩地大小的大鸡棚。
　　三人整整忙活了一个星期，终于大功告成。晚饭时候，梁晓燕特地为他们杀了只鸡，并叮嘱道：放开了吃，只要不喝醉就行。
　　一碗酒下肚，龙疤子端着酒碗给唐学林敬酒，他有些结巴地对唐学林说：唐大哥你够义气，还有么子事需要我们做的，你招呼一声就成。
　　唐学林借着酒劲回答说：明年，明年开春，你们要是没有事做就来帮我，整理老龙潭水库。梁晓燕一听就是酒话，忙对龙疤子表示歉意道：你唐大哥喝醉了，说的酒话呢，你可别当真。
　　我才没有醉很清醒，唐学林看了一眼梁晓燕一本正经地说道。
　　原来，唐学林早就有了养鱼的打算了，之所以有这种想法，还得从去年年底说起，一天赶场，唐学林走在卖鱼的鱼摊前，准备买一条鱼过年。来买鱼的很多，卖鱼的摊主是个外地人。沙坝本地还没有卖这么大鱼的，本地人所卖的鱼都是些巴掌大小的鱼儿，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根本就不是人工喂养的。来买鱼过年的很多，鱼老板和一个帮手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但有些人一看是塘里喂养的鱼就与老板还起价来。
　　老板，这鱼怎么卖？
　　三块，老板一边忙着给人称鱼一边答道。
　　塘里鱼也还要三块？便宜点行不行？
　　老哥，你没看见？就是塘里鱼我这也忙不过来呢。
　　挑剔的人无话可说，老板不降价也只得买一条回家，这是没有选择的，因为整个沙坝街上，就此一个摊位卖鱼。
　　一车鱼还是不到半天就被抢购一空了，老板不急不慢心满意足地收摊时，还有一些人过来卖鱼。
　　唐学林当时就感到很惊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疑问：卖鱼的生意如此红火，沙坝人为什么就没有自己卖鱼的？山区水系丰富为什么就没有人喂养活水鱼？他信步来到乡兽医站，因为养殖野鸡，他与他们都成了老熟人了，几个人正在一间充满了烟雾的房间了烤着木炭火。唐学林装着随意聊天的和他们谈起了外地来沙坝卖鱼的事，好似无意地问道：为么子沙坝人自己不喂养鱼呢？
　　这需要有几个条件，戴眼镜的小张说道：一是要活水，塘里的死水喂养的鱼泥腥味太重不好卖，所以必须是流动的活水，这就不好弄地方了，沙坝你水系发达，但要在河里喂养，如果遇到发大水怎么办？要在水库里养吧，我们沙坝有三个大水库，你撒个几万尾鱼苗，也难得捞上来几条，面积太广不好捞。再一个还要交通方便。最好有那种小型的水库，那是最理想的。
　　唐学林接过话头：老龙潭水库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们那叫什么水库啊，已经被水冲跨掉了，充其量也就是个水坝而已，旁边烤火的大老徐奚落道：不过，喂养活水鱼倒是个好地方。
　　戴眼镜的小张反问道：老龙潭就不会发洪水吗？
　　大老徐不屑地说道：老龙潭的水库我还不清楚？在龙潭河的最上游，可以算是龙潭河的发源地了，水库前面就一条溪水，再怎么下暴雨也发不了多大的水，要不然把坝上加上一米高的围栏，再大的水也安然无恙。
　　唐学林若有所思：还真是的哦。
　　老龙潭喂养鱼不适合，眼镜小张否定的说：交通不方便，卖鱼时候用人工挑吗？
　　听说现在有个什么扶贫计划，大老徐说道：叫着什么“村村通公路”，他对唐学林：你要想在老龙潭水库里养鱼，最好先去打听打听这个信息。
　　唐学林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装着，终于有一天，他从王玉坤那里得到了证实，的确要村村通公路，而且老龙潭的公路明年就会动工。唐学林一阵欣喜，老龙潭只要通了公路，在老龙潭水库喂养鱼，那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关于喂养鱼的知识了。接连几个月，每逢沙坝赶场唐学林都在注意着卖鱼苗的。
　　还真凑巧，唐学林真碰上一个买鱼苗的。一个中年人挑着一担鱼苗在街上叫卖，唐学林凑过去套近乎，那中年人以为唐学林是买鱼苗的，对唐学林很是热情，唐学林递上一支烟说道：我想买，但不晓得怎么养也不晓得那种鱼好养。
　　卖鱼人接过香烟放下担子，一五一十的为唐学林讲解起来:鱼有很多种如草鱼鲤鱼鲢鱼等等，养鱼也各有各的养法，就我们这山区来讲草鱼是最好养的，也是最方便的和简单的。
　　卖鱼人说到此处停了停，问道：年轻人你是不是准备养鱼？
　　当然，唐学林很干脆的答道。卖鱼人看出唐学林并不是说说而已，就继续道：象现在这样的鱼苗，就既好养又不好养，这是关键时期。他指了指自己水桶里的鱼苗继续说：因为太小，一是水质的要求高要干净，而且是活水。二是不能有其他水中的昆虫之类的虫子，不然，鱼苗就成了它们的食物了。
　　那他吃么子呢？唐学林迫不及待问道。
　　面粉米粉包谷粉都行，要细要成粉末，象我这一担鱼苗，每天只需二两粉末。
　　这一担有多少个？
　　卖鱼人伸出两根手指：两千。
　　喂养就这么简单？唐学林表示自己的怀疑。
　　那也不是，卖鱼人续上一支烟说道：待它们长到寸长时候就可以喂些草了，青草，山水到处都是。水塘也要宽些，象这样的水桶大小的地方，最多不超过五十尾。等它们再大些了，长到三四两或半斤了，就可以放进水库或鱼塘里去了。
　　半斤？多久才会长那么大？
　　起码两年。
　　正在这时，有人来买鱼苗，唐学林起身告辞。心里盘算着，干净的水池，没有问题，就是老龙潭水库还没有跟村里商量，要是能把水库承包下来，一切就妥当了。
　　唐学林找到王玉坤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王玉坤兴奋的说好啊好啊，你将是我们村走向致富的第一人，我们村里一百个支持。你想在水库里喂就喂吧，反正水库也没有派上用场。
　　这样不好吧，唐学林很感谢王玉坤对自己的支持，但他还是要坚持签合约，现在虽然水库是闲置的没有用场，要是以后，真养好了鱼，有了利益，村民们那里恐怕就不那么看了。
　　也对，王玉坤点头道：干脆，我跟村里几位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信。
　　王玉坤召集村委干部和各个组的组长们，开会一直通过了唐学林承包水库的提议。这样，唐学林以每年两百元承包老龙潭水库，期限为十年。
　　到会的组长们心里想的是，捡到两百是两百，水库闲置着也是闲置着。他们想看看这个喜欢折腾的外姓人，究竟会搞出个么子明堂来，在清水湾喂养山羊，还没有让他吸取教训，这回又要在水库的载跟斗了。
　　他原来担心在梁晓燕面前一起这事来，梁晓燕嘴上虽然不会说，但心里一定怪他不安分异想天开是瞎折腾，另外，自己又正在养殖野鸡，这猛不丁的又提出养鱼，连他自己也觉得唐突。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正好利用对龙疤子说着事来给梁晓燕传递这个信息。
　　唐学林对龙疤子说的还真不是醉话，次日赶场回家，唐学林就挑了一担鱼苗回来，看着那游动的细如针头的鱼苗，梁晓燕即惊讶又兴奋地长着嘴：你还真要这么做啊？
　　唐学林严肃地点头，出乎意料的是，梁晓燕竟然很支持他这种做法。
　　唐学林根据卖鱼人的指点，在家里鼓捣起了养鱼的营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