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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章 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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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龙潭的故事竟然在女儿的心里也埋下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情节。女儿经常在我面前念叨,有机会一定要去老龙潭看看,去看看那里的人去看看那里的山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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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万事万物,按耐不住被压抑已久的激情和骚动,争先恐后的扭动身姿探出身子,呼吸春的气息体验春的感觉。桃花不甘落后尽先开放了,紧接着梨花也迎头跟了上来,小草挣脱泥土的束缚冒出了尖尖的嫩芽,树枝也泛出新绿。
老龙潭的年轻后生大多也如这春后的万事万物一般都蠢蠢欲动起来。他们纷纷来到王玉水家,打探王玉水出门的消息,意欲跟着他一同去闯天下。出门两次打工,而且,每次都是满载而归,王玉水成了老龙潭年轻后生们的崇拜对象,是老龙潭人出门打工“标志”。
王召友在姚桂英的压力下,不得不来到王玉水家门前,但他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前站立一阵后,便又返了回去。他还在犹豫不决没有下定决心,他既不敢违背姚桂英的意志,也羡慕王玉水他们回家来带回来的大把钞票,但又担心和害怕龙文友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他举棋不定一直徘徊在自己家和王玉水家间的小路上。
姚桂英却为他准备好了出门的行装,她问道:你们决定了吗,哪天出门去?
姚桂英用了“出门”两字而不是说“走”,是有讲究的,因为,在她看来,出门用“走”字不吉利,出门是始终要回家的。而“走”一般对老人的去世,都说某某老人已经“走”了。
王召友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没有回答,这激起了姚桂英的怒火,她将手中正折叠的一件为王召友出门准备的衣服掷向往召友,随之而来的是劈头盖脑的诅咒和谩骂:千死万死怎么不死你呢?你个没用的东西,还活到这世上做么子?这点出息都没得,你干嘛变成男人?你看看别的男人家,哪个像你?这家里家外哪样不要我操心?别的女人找男人都是享福的,就我命苦,找个男人是让我受气的。想让你为家里挣点钱来,还没有屁本事出门?
“砰”一声响,王召友气哼哼地摔门而出,将姚桂英的咒骂声抛在了身后。他呼嗤呼嗤地喘息着,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姚桂英恶意吹胀的儿时玩耍的猪尿泡,即刻就会爆炸。但他不敢在要桂英面前爆炸,他不敢对姚桂英发着。他只得走出门去将气将火撒在屋外,他急匆匆地走在泛白的河堤上,突然一个趔趄脚下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险些被来了个狗抢屎。王召友气急败坏地摸索到那块石子,发泄般地将石子扔向龙潭河中,只听得“噗通”一声水响,随即又恢复了原样,这“噗通”一声,在王召友听来仿佛就是河水被自己的痛击后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和哀嚎。想到这里,王召友心理平衡了许多,肚子里的怨气已经消去了大半。
王召友来到了王玉水家,王玉水家的火塘周围围坐着好几个年轻人,王召友与他们打过招呼后也挤进了他们的行列,围坐在了火塘边。
王玉水与那些年轻人正在商量着出门打工的事情,还有出门的日期和时辰。间或,王召友也饶有兴趣地插问一句两句话,这时,就有人打趣道:我们这是在商量出远门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只听莫问就行了。
在坐各位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王召友未置争辩,只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王玉水见王召友有些反常,便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也想出门去打工,王玉水问道:三婶娘这次真的想通了?
唉,王召友重重地叹息了口气,幽幽地回答说:你莫提你那屁三婶娘。
咋啦?听你这口气又挨姚幺妹的打了?有人接过王召友的话打趣地问道。
唉,王召友再一次叹息,你们莫讲起姚桂英那屁婆娘,去年老子信心十足地要出门打工,狗日的婆娘偏不让去,生怕老子在外享清闲。当看到你们一个个腰包鼓鼓的回来了,她又眼红了,这回非逼着老子出门去。想想龙文友的遭遇,我现在说起出门打工就害怕。可那个狗日的眼睛里就只看到你们捞到钱的几个。
正当王召友发泄对姚桂英的怨气,说得正起劲的时候,却突然有人朝门口很正经地喊了句:姚幺妹你来了,怎不进来坐呢?
正说到兴头上的王召友立马止住了话头,身子像被突然间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似的激灵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朝门口望去,才发现,门是被紧闭着的,根本没有什么姚幺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愚弄一回。
王召友这种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表情和举动引得一屋子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王玉水也很烦恼,自自己两次出门打工,两次都满载而归之后,就有不少人与他相约,明年要跟着他一同出门。对于每一个相约的人,王玉水都未置可否,假如不答应的话,别人会说他得瑟轻狂,有了几个钱就瞧不起人。但如果答应下来吧,就意味着找工作的事就必须落到自己头上,他们是跟着自己是自己带出来的,不能不管到底。
自己原来打工的工厂也就需要他们那几个人,而要跟着他走的却不下十个,这几天,王玉水被答应与不答应搅得头昏脑胀晚上连觉也睡不好。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两全之策,整日里长吁短叹。
刘春花看着王玉水那愁苦不堪的样子,心痛地说道:干脆对他们都明说了,咱们一个也不带,要得罪人就得罪在老头上,莫跟着你出去后再不管人家,人家好不容易凑了几个钱全甩在路上了,那时候得罪德更深。他们也是的,哪个身上没长退?要出门自己走不就行了,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还非得别人带着?
要不,我也不去原来的工厂了,带他们去一起去再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大家都好,找不到工作,大伙一起受穷,这样,别人也就怪不得我了。王玉水打定主意,将与同乡们同甘苦共患难。
你脑壳有病吧刘春花一听就火了: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去迁就他们?现在都是各过各的日子,你倒还象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了,莫想那么多,你们几个带上我兄弟依旧到去年的工厂,稳稳当当一年拿几千块钱回来,别人要怎么说道让他们去说道。
一个不带?姚桂英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颓废的王召友问道:他真这么说的?连你这个叔叔也不带?当她从王召友的嘴里得到了肯定地回答后,姚桂英几乎要暴跳起来,我去找他,
他一个晚辈的赚了点钱就不认人了?
其实,王召友在第一时间听到王玉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即感到欣慰也很失落。欣慰地是不必担心会遇到龙文友的遭遇,失落的是不能捞上几千块钱回来。
姚桂英不听王召友的劝阻,急火火地奔向王玉水家,他要向王玉水问个明白,凭么子不带他叔叔王召友怎么讲他也是个长辈,他王玉水就是不给他姚桂英和王召友面子。也应该给他死去的大爷彪麻子大爷一个面子,你彪麻子大爷生前对你们多好啊。
姚桂英似乎忘了,在老龙潭王家,召字辈的多了去了,岂只他一个王召友是长辈?论亲疏往上三代他们两家也扯不到一块。至于说彪麻子,那姚桂英纯粹拿来说事的,至于彪麻子生前具体对王玉水家有哪些好,她姚桂英自己也说不上来。
姚桂英来到王玉水家,恰巧,只有王玉水在家,姚桂英装足了长辈派头,劈头质问王玉水,王玉水陪着笑脸耐心地解释着。姚桂英却武断地打断王玉水霸蛮地说:我不管,反正你要把你三叔带出去带回来,别人你可以不带,我们家王老三你必须得带上一起。谁让他是你叔呢?你有一口吃的也少不了他一勺。那盛气凌人毋庸置疑地不容分辩地口气,好像不是来求人的,而是来安排和下命令的,她张狂得只差没说出,他是我姚桂英的男人,你必须得带着一起走的话来
没有等王玉水做出解释,姚桂英就自己做出了决定:好吧,就这么定了!你们哪天走的时候邀一声你三叔。
说完,转身蹬蹬迈开大步走了,撇下王玉水瞠目结舌呆坐了半天。
刘春花回家后,王玉水懊恼地将姚桂英来到家里和所说的话,转述给刘春花听后,刘春花转身要去找姚桂英理论,被王玉水给死死地拉住:你莫去理论了,我也想好了,正象你说的,都是大人成年人,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存在哪个带哪个的。至于出去后找不找得着工作就各听天命吧,哪个也没有义务和责任该给哪个帮忙。
一长溜背着被子和袋子的人走在龙潭河河堤上,真可谓是浩浩荡荡,这是老龙潭今年出门打工的第一拨人,王玉水在其中,王召友亦在其中,王玉水自己没有去邀王召友,而是叫另一个王家兄弟去邀了一声王召友,这样一来他们就只是一同出门结伴而行了,正如王玉水说的不存在谁带着谁。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拨出门打工的人,他们是那些家庭没有多余劳力的人,他们将会等到春播春种之后,或将留下一些老人和女人力所能及难的事情后再出门去。
现在老龙潭人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再苦再累再拼命地伺候田地,一年到头也只能种出庄稼来,始终种不出钱,要想弄钱还得出去打工,打工成立老龙潭人找钱的唯一出路。
春风吹拂,布谷声声,春播春种季节里,老龙潭人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忙碌着,当太阳的光芒添得人脸生辣炙痛的时候,第二拨计划出门打工的人,相互邀约着准备走出老龙潭了。
忙活了近半个月,黑老牯家的春播春种也已忙上岸,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当看着脸上带着兴奋劲儿,为出门打工做着准备的乡亲们,黑老牯的心里不免感到失落,他很羡慕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自由。而自己却恰恰相反,想留的时候被逼着抛家弃舍背井离乡,如今,自己向往着离家打工挣钱,却又因为老老少少的让自己脱不开身。近乎瞎子的老爹和五个不成年的女儿,无一不需要他照顾,就是唯一能指望的媳妇刘玉梅,如今又是有孕在身。
黑老牯幽幽地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老书记叫住他问道:外面那些人吵吵嚷嚷地是要做么子?
黑老牯下意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人家,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管他们做么子呢?反正与我们无关。
是琢磨着去外面打工吧?黑老牯感到很惊讶。
我想了几个夜晚,老书记磕掉烟锅里的烟灰:你们也随他们一起去打工吧。老书记话语低沉,黑老牯却听得真真切切的。
唉,黑老牯长叹一声:怎么走动脱身哦。
现在不出门,年底计划生育来了,你还是要出门,矮子那里已经呆不住了,你到时候还能去哪里呢?
矮子没讲不要我啊!
莫骗我了,矮子的生意不好做了,连他自己都没事做,哪还顾得上你?黑老牯无言,老书记眼睛不好很少出门,外面发生的事情却瞒不了他。
矮子是“土”木匠,只会做那些老式的家具,结实厚重却谈不上美观。现在结婚的年轻人只喜欢那些美观漂亮却不耐用的新式家具,因此,矮子的生意也就越来越清淡,有时一年半载也没有人请他去打家具。
屋里一摊子事情,我哪里走得开呢?黑老牯很无奈。
带上五秀和玉梅一起去。屋里不要操心,大秀二秀都能帮着做事了,眼下也没有了么子重活,田里土里实在有我们做不来的话,我已经给你大姐和二姐和姐夫们讲好了,到时让他们来帮帮忙,你们就放心地出门,一定生个儿子回来,没生得儿子不管一年两年或是三年五年都不要回来,直到生了儿子为止。老书记慢慢道来语气低沉却透出坚毅和决断丝毫不庸争辩。
在家又磨蹭了两天,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早晨,黑老牯和刘玉梅带着五秀,悄悄离开了老龙潭。黑老牯心情很复杂,既担心留着家里瞎眼的老爹和四个未成年的女儿,更对自己和刘玉梅的前途而担忧,按说,黑老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但远走千里之外却是头一回。以前,自己在外躲避计划生育,他单单一个人,风餐露宿有一顿没一顿他都能撑过来。而且,再苦再难,也就那么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后就可以回家,飘忽不定的心就可以安定下来,
但这次却不一样,他是拖妻带女的,而且,回家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在登上老哑口的那一刻,黑老牯回望了一眼被晨雾包裹遮挡着的老龙潭,茫茫云海在晨风的吹拂下浮动着,试图努力地掩饰老龙潭的丑陋与贫瘠。黑老牯已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在老哑口回头眺望老龙潭了,每次,眼前的情景都大同小异,心情也各不相同,尤其今天,心情更是大不一样,他似乎有一种生离死别一去不返的感觉,黑老牯按耐不住内心里的激情涌动,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