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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一章 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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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上反了铁鹞子,惊动百鸟不安宁。
乌鸦骇得哇哇叫,黄筒鸟儿乱纷纷。
鸳鸯躲进河池内,鹌鹑钻进青草坪。
画眉躲进刺笼柯,竹鸡躲进杉木林。
斑鸠吓得叫苦苦,燕子一跃入高云。
喜鹊到处把信报,啄鸟家家去敲门。
只有阳雀有胆量,时刻不停唤归门。
这是老龙潭人几乎家喻户晓的民谣,自我到了老龙潭之后,耳边就时常响起这种歌声,无论老幼他们都能哼哼,打小我也学会了这首耳熟能详的民谣,直到今天也一直没有忘记。
* * * * * *
改革开放后,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龙潭却依然是原来的老龙潭,它似乎与外面的世界没有多少关联,它依然我行我素沿袭着老祖宗遗留古老的生活方式。
着装也依然沿袭着祖宗的流传,男人身着青蓝布衣,头戴黑色丝帕,女人衣服裤脚则布满刺绣,头上的丝帕也绣着各式各样地漂亮图案,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地世外桃源。
这天,一个穿着惹眼地花衬衫的年轻人,身背着旅行包手里提着个会唱歌地匣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老龙潭。他的到来给老龙潭带来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如同往一潭平静地死水里投下了一块石头,平静的水面立时波浪涟涟。
这年轻人就是当兵回来的龙少平,他在部队已服役期满,现在复原回到了老龙潭。他从老垭口一步步走下老龙潭,在踏上老龙潭土地的那一刻,内心里地感觉并不是亲切和温馨,而是陌生和寒碜,这里与外界地繁华热闹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老龙潭依然是那么贫穷落后依然是那样的荒凉闭塞,这与自己记忆中和印象中地老龙潭似乎相距甚远。
阔别故乡几年的龙少平,再次回到老龙潭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心里不免感到伤感和悲凉。
他无精打采地走在河堤上,不远处,一位衣着邋遢头发凌乱的老妇人,正在挥动着锄头整土,看样子是准备冬种油菜。龙少平走上前用他那老龙潭版的普通话礼貌地,却是明知故问地问道:老人家,请问这就是老龙潭吗?
老妇人愣怔了一下,这怪腔怪调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停住手里地活路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一个逆光立在近旁的人外,再没有其他人,她这才意识到那人是在与自己说话,老妇人点点头,继续着自己的活路。
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呀?龙少平又用他那老龙潭版的普通话抱怨起来,话语里掩饰不住心里的震撼和失望。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边回过头来边反问道:不是这个样子,应该是啥子样子呀?老妇人手掌贴着额头遮挡住耀眼的阳光,仔细地打量起来人来。突然,老妇人一怔,眼前这个花里胡哨地装扮的人吓了她一大跳,只见他脑袋如同棕树脑壳般蓬松凌乱,明明是个后生身上却穿着花衣裳,老妇人以为遇上了神经病或是什么人,她惶恐而本领地向后移动着脚步。
这时候的龙少平也很惊讶,他声音颤抖地叫了声:妈。
向幺妹退却了几步正准备逃开,却冷不防听到身后有人叫“妈”,这下向幺妹听得真真切切的,因为是老龙潭口音。她回转身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怪物”,叫“妈”,这难道就是自己那个曾经腼腆害羞的儿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所看到和耳朵所听到的,又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向幺妹一时弄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儿子,怎么当兵去了几年就被弄成了这个样子?跟在社会上那些混世魔王的二流子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其实龙少平这一切都是在县城里才改变的,复原后的龙少平,回到县民政局做好登记后,来到县城的街道上茫然无措,这里与自己当兵服役的广州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他还要回到更加荒凉的老龙潭去,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当兵三年闯荡了三年也见识了三年,难道就如此原样的又回到老龙潭吗?龙少平觉得自己要是就这样回到老龙潭,将与老龙潭人没有什么两样,无法与那些土生土长的老龙潭人区别开来。于是,就在县城里按时下流行地装扮,将自己从头到脚装扮了一番,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他的不同之处,当然,讲话也进行了包装,毕竟在部队都是讲普通话,尽管是老龙潭味道很浓地普通话。
龙少平地不伦不类,比先前的王玉水要地道得多,他不仅神态动作讲话的口音和语气都比王玉水要更像一个城里人,至少在老龙潭人的眼里是这样的,就连穿衣也更比王玉水大胆。
刚回到老龙潭的那几晚,在王召财的碾坊里,龙少平成了名副其实的焦点人物,他用他那老龙潭版的普老通话给老龙潭人介绍广州的风土人情和大城市里地逸闻趣事。不仅如此,他还在他的父老乡亲们面前大秀广东话,什么“啥啥水”“嗨宾多”“晒饭冇啊”等等,也仅此而已。但在老龙潭这里却是闻所未闻头一次听到。人们好奇地七嘴八舌地向他打听这打听那,这让龙少平心里很是满足,毕竟,在老龙潭知道这些的他龙少平还是第一人。
更让老龙潭人大开眼界的是唱歌和跳舞。他打开从广州带回来的录音机,悠扬地音乐就流水般地从那小匣子里舒缓地流了出来。老龙潭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小小的匣子竟然会唱歌,而且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优美的音乐。
龙少平炫耀地自问自答: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吗?这叫双卡双声录音机。你们讲话都可以录流进去的哦,就有人要试一试,先别急,让你们听听音乐享受享受。
随着音乐的响起,《回娘家》《月亮走我也走》等甜美的歌声充满了整个碾坊,龙少平特将音量调到最大,歌声飘出窗外,在老龙潭上空久久回荡。随后,一首高亢粗犷地《黄土高坡》,“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响彻云天。
对于老龙潭人来说,山歌就是他们一生的陪伴,而这优美地音乐和歌声让他们忘记了自我,忘记了白天地辛苦和劳累,他们的心思也随着音乐悠扬漂游在轻松舒缓甜美的意境里。
龙少平换了一盘磁带,刺激而急促的音乐响起,强烈地噪音撞击着碾坊里人们的耳膜。与先前优美地歌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人们不仅感到好奇也感到烦躁。
突然,龙少平随着音乐地节奏扭动起身躯来,他巫师般地手舞足蹈。强烈地音乐和激烈的舞姿刺激着人们的感官,他们犹如看猴戏一样开心和欢笑。
累了乏了,龙少平歇息了,他喘气不匀的对人们介绍说:这叫迪斯科,是外国传过来的,时下正流行这种舞蹈。
秋先生坐在一旁,自始至终冷眼旁观。鄙夷地想:在外几年就学了这个?不伦不类地装扮,牛麻痹装火药地怪枪(腔)?还有这跳大绳一样的所谓舞蹈?真是可悲!
头一晚第二晚,龙少平都兴致勃勃地重复着他的表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没有什么新意,第三晚人们就觉得有些索然寡味了,没有几个人继续围着龙少平打探些稀奇,也没有人再愿意欣赏他那怪模怪样的舞蹈。
特别是龙少平在回到老龙潭后,跟他的父老乡亲还用他那老龙潭版普通话对话,让老龙潭人实在难以忍受,身上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龙老二强忍着要动手扇儿子耳光地冲动问龙少平,工作怎么样?龙少平摇头回答:现在的复原退伍军人都不安排工作了,但是,民政局的领导也说了,要是有机会会通知我们的。
既然没有了工作,他龙老二的梦想也就破灭了,也就不再奢望着随儿子一起去城里生活,这几天,他一直隐忍着,是希望能搭帮儿子去城里享福的。所以,儿子再怎么的另类,他也不好去管,现在,既然去不了城里享不了福,他也就无所顾忌了。
第三晚上,龙少平正自我陶醉地舞动着的身体的时候,龙老二突然间串出来,挥舞着扫把劈头盖脑地向龙少平挥舞,龙少平来不及躲避被堵在角落里,连声求饶:爹,爹,你打我搞么子?我不跳了就是了。
这求饶的话却是纯纯正正地地道道的老龙潭话,逗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龙老二的一顿暴打又打回了一个原来的龙少平。
所有人对龙少平都不过是当着茶余饭后地笑料来听来看的,唯有王玉凤却对龙少平着迷,无论是那装扮、还是讲话都对她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她觉得,龙少平才真正地与众不同,才真正地比老龙潭的土老冒多了许多知识和见识,老龙潭人不喜欢只是他们在嫉妒,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而已。
王玉凤总是毫不避讳地找机会接触龙少平,让龙少平单独给自己介绍他所了解的外面的世界,讲他在外面所见到的新鲜事物,听他那让别人听起来倍感恶心的普通话。
龙少平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让王玉凤十分地向往和迷恋,这就是她一直梦想的环境和生活。
王玉凤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但还养在深闺之中,不成许配人家,这成了谢大妹的一块心病。在老龙潭象她这么大年纪的姑娘,早已嫁人至少已经定亲,二十二三岁的姑娘家,任然待字闺中的,就象那秋后橘子树上的橘子,少之又少,要是有,也一定是味道酸涩或有病害的。王玉凤至今未嫁未许人家,并非没有人上门提亲,在她长到十八九岁的年纪的时候,就不断有人上门提亲,只不过上门提亲的都是些乡下人,以此,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她要的不是她现在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她要利用结婚这重要的机会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龙少平当兵这几年,她一直没有间断与龙少平的书信往来,他们都很理智在书信中皆没有谈情说爱,只是谈论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和介绍各自的生活环境和境况。但是,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有那层意思和那种意向。只是,谁也没有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龙少平不敢提及是因为自己前途未卜,怕被王玉凤嫌弃。而王玉凤未提及则是因为,还不知道龙少平是否会被安排工作,能否跟着他离开老龙潭走向城市,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王玉凤也曾谨慎地试探过龙少平今后的工作问题,龙少平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等候通知。
俗话说:纸是包不住火的。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龙少平还任然没有等到县民政局的通知,看来,回乡当农民已经是铁定的事实。王玉凤也就慢慢地疏远了龙少平,渐渐地与龙少平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