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钟达江

37、第一章 第二节

　　二
　　宁静的夜晚，皓月当空，龙潭河上波光粼粼。偶尔有一两只夜鸦子飞过，但也都是悄无声息的，生怕惊动了这醉人的宁静。
　　“吱呀”一声，谁家打开了木门。接着是一串哗哗的水响声。接着是女人催促娃儿夜尿的声音，初时很平和随后声音变得恶狠狠的：还不起啊，尿床上了老子揍死你！
　　稍倾，便是“啪啪”的脆响传出，那是手掌拍打娃儿屁股的响声。接着便又是一串水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空，声音象长了翅膀般地在老龙潭的夜空里飞翔。
　　女人：哪家生娃儿了？
　　男人慵懒地回答：是吧。
　　女人：啥时候了？该是子时了吧？
　　男人依然回答：是吧。
　　女人：生的是儿还是女呢？男人没有回答，女人天生地多愁善感，便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男儿要午不得午，女儿要子不得子。这子时出生的娃儿要是个女娃，那就是个好命哦。
　　许久，女人又叹道：唉，命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女娃，还不是要嫁成别人家的人。
　　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 * * * *

　　都说新年新气象，时令虽然已经进入了新的一年，但气候却还继续延续着冬天的脚步，余寒犹烈万物萧条。
　　在碾坊王召财家里，聚集着十来个躁动不安跃跃欲试地年轻后生，他们热情高涨正七嘴八舌地商议着打工去的目的地和出发的时间。
　　领头的是王玉水，他提议去广州或是深圳，理由是工资高城市大见识也会多。大部分人表示赞同。也有主张去找王召双的，轻车熟路又有熟人介绍。
　　我四叔那里小地方小工厂，容纳不下我们这么多人。
　　广州深圳好是好，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没有熟人为我们牵线和介绍，怎么才能找到工作啊？
　　你鼻子下面长的是么子？多问多打听就是了，不管是在哪里，都不会有一份工作等着你去做的。
　　那倒也是的。
　　经过一番争论，最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去广州或深圳。
　　接下来就是敲定出发的时间。
　　我看应该等春种完了再去，那时候田里土里基本上没有么子事做了，不然，就够家里人忙的了。
　　要去就趁早，好多工厂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工厂缺人手早去最好找工作。
　　才开年，怕是工厂还没开张呢，老板他就不过年了？比如我们老龙潭真正开工要在三月份，工厂没开张去哪儿找工作
　　农村的农事是讲季节性的，是要靠天帮忙的，人家的工厂就不一样老，老板为了赚钱也为了完成任务准时交货，好多工厂过年都不停工的。王玉水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说教道：我回来时候，老板曾让我别回来，过年加班给加班费。所以，我的意思是要去就趁早。
　　对，对，趁早趁早，早找到工作早拿到工资。
　　要真能每月有五六百块，一年下来就是六七千，我的个乖乖，要不了两年我们也能成为万元户。
　　先莫做你的万元户美梦，先说说几时出发？
　　要我说啊，还是请我秋伯伯算算，哪天出门吉利。你们看怎么样？
　　要得，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出门心里踏实。
　　好，那我们明天再会会，等侯秋先生的佳音。
　　次日的集合，敲定了具体的出发日子，正月初九。这次集合比上次少了两三人，其中一个就是王召友。
　　王召友回到家，将他们商议的事情对姚桂英说了后，招来了姚桂英一顿臭骂：想死到外头好玩吧？外面的钱就那么好赚？我听刘春花说过，王玉水去年出去打工，根本没找到钱回来，说怎么怎么的找钱完全是吹牛的，要不然他王玉水今年怎么不再去老四那里了偏偏教唆你们去么子广州深圳？
　　听说那边工资高一些，王召友勉强的辩驳说。
　　屁话，姚桂英不屑的：一个月能拿到五六百还不满足？还要去那个不晓得朝东还是朝西的广州？
　　男人家嘛到外面去闯闯也不是坏事，就是没找到钱回家，也见见世面嘛。王召友退而求其次，声音很低生怕惹怒了姚桂英。
　　姚桂英听后还是着火了：原来就是这种想法，想去玩上一圈？把屋里的事全推给我？想都莫想！在家老老实实把阳春做好，不愁来年吃饭穿衣。
　　对去外地打工本来就感到前途未卜还在犹豫不决地王召友来说，在姚桂英的否决下，彻底打消了去打工的念头。
　　他留了个心眼：要看看他们今年打工的结果如何。
　　而到了正月初九这天，与王玉水一同上路的就只剩了五个人。原本有十几人共同商议的，都最后却仅仅只剩五个人。那些曾经热情激昂地却最终没有出门的人，不是被家人以农事繁忙缺人手为借口被强留住，就是因为舍不得漂亮的媳妇而不愿过分居的日子，也有的则是因为担心出门一时难，怕找不到工作而打了退堂鼓。总之，最后成行的包括王玉水在内，一起就五个人，五个意志坚定执迷不悟的人。
　　五人怀揣这同一个梦想，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远走他乡的路，他们是老龙潭闯荡世界的先行者和探路人。
　　在老龙潭人看来，要想增加家庭的经济收入提高生活水平，似乎出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出门打工，因为，先前打工一年的王玉水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然而，也有抱着坐山靠山的想法，希望在山里找到发家致富的出路，这个人就是唐学林，他改不了他活泼好动不安分地性格。新婚刚结束，唐学林就对梁晓燕：带我去老龙潭到处转转吧，后半辈子就要生活在这里了，也去熟悉熟悉。
　　梁晓燕看着唐学林一脸地严肃，感到好笑：正因为有后半辈子慢慢熟悉呗，在乎这一天两天？
　　唐学林撒娇般地缠着梁晓燕，梁晓燕只得带着唐学林转了两天，老龙潭人羡慕地调侃他们两老龙龙潭没有马路你们这是压河堤吗？
　　两天后，唐学林像是心事重重地样子，呆呆想着心事，梁晓燕很关切地问唐学林有什么事。
　　失望了？老龙潭不如你们唐家弯？
　　唐学林摇摇头，招手叫梁晓燕陪自己坐下，梁晓燕羞涩地问道：你干嘛呢？家里有老人娃儿的。
　　唐学林忍俊不禁，知道梁晓燕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跟你商量个事。
　　梁晓燕感觉被愚弄杏眼圆睁，嗔怪道：你能有么子好事？嘴里如是说，却还是紧挨着唐学林坐了下来。
　　唐学林很认真地对梁晓燕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原来，这两天他跟梁晓燕一起在老龙潭转悠，不是谈情说爱也不是游山玩水，他是在寻找他心中满意的牧场，他计划办一个养殖场。依靠老龙潭得天独厚地优势，靠山吃山。
　　办养殖场，梁晓燕闻所未闻，她即感到新奇也感到担心，同时心里更是有一种憧憬。她知道唐学林从小就心思活跃想法颇多。但是,梁晓燕心里免不了嘀咕：要办个什么养殖场容易吗？
　　唐学林眉飞色舞地大谈自己的伟大计划：清水湾简直就是个天然牧场，要是喂养牛羊，将牛羊赶进清水湾，只需在出口设卡守住，牛羊们除了呆在清水湾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无路可去。
　　当然，唐学林谨慎地说道：养牛不划算，成本高收益慢，养羊倒是实在，而且本钱足够了，喂个百十来只也算是个小规模的。唐学林望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养殖场美好的前景。
　　梁晓燕犹豫不决地问：行吗？
　　绝对行。唐学林成竹在胸信心十足地回答。
　　唐学林还真有点雷厉风行地办事风格，不到半个月就一切办妥，他买来了八十多只羊，他当起了羊倌来，老龙潭人无不感到稀奇，这样规模地养殖在老龙潭他还是头一个。
　　唐学林在清水湾出口扎了个临时的茅草棚，吃住在棚子了。给羊们也搭了个避雨的茅草棚。清水湾水草丰茂根本不必要喂食给羊儿们，它们自会填饱肚子。夜晚唐学林再在羊棚里给羊施一些谷类饲料，这样羊儿在每天傍晚就自觉地回到茅草棚来了。
　　唐学林还在清水湾的出口处用枝条编织了栅栏，栅栏封住了唯一的出口，这样一来守羊对唐学林而言，算是很轻松而又简单的事情。白天，他与梁晓燕一道，精心地伺候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傍晚，就去请水湾看看羊群检查检查栅栏有无问题。之后就到王召财家的碾坊听听新闻听听山歌，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
　　田土下户后的老龙潭人，闲暇时间就多了起来，而业余生活却依然单调乏味，秋先生的故事和龙门阵，已不能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已经不再是老龙潭人唯一的精神食量，他翻来覆去地就是那些故事和龙门阵，老龙潭人已经听腻了，那些陈旧地故事和龙门阵已经不再让人们感兴趣。
　　为了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便有人把老祖宗遗留下的多年来被摈弃的唱山歌这种娱乐形式重拾了起来，老龙潭人又有了新的而又古老的娱乐方式。形式没有改变只是注入了一些新的内容，诸如：轶闻趣事、家长里短、交谈聊天、挖苦调侃等等，都用歌唱的形式来完成，形式虽然单一，风格却很多样。
　　每次唱歌，都由头一个开唱的定下韵脚，他就如一个排头兵，后面的就以他为基准向他看齐延伸，跟着他定下的韵脚接韵而歌，无论韵脚定的怎样的狭窄，跟唱的勉为其难但都不能随便更改韵脚。要改韵，也得由头一个开唱的人来改。
　　不管韵脚的宽与笮，只要头一个开唱后，跟唱的将蜂拥而至踊跃开口，完全将唱歌当成了说话，想说就说无所顾忌积极参与现编现唱临场发挥自娱自乐。当然，大多数人对韵脚是不够严谨的，不过没有关系，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行。

　　譬如：清早起来雾沉沉，
　　雾气沉沉不见人。
　　东边一朵红云起，
　　西边一朵紫云停。

　　红云起来紫云停，
　　彩云飘飘绕天庭。
　　彩云飘至龙潭上，
　　引来你我唱歌人。
　　这就算是开了头起了韵脚，接下来人们就只得依照这韵脚而歌。当然，这得根据个人的修养和文化水平而定，况且，这也并非什么很正式而严肃地场合，因此，不依照韵脚而自由发挥的也不乏其人。
　　老龙潭人唱歌的内容很广泛，有唱婚丧嫁娶家长里短的，也有唱春夏秋冬自然环境的，更多的是唱劳动场景和生活细节的，比如挖土薅草耕田插秧划船打鱼打粑粑蒸年饭等等。如：
　　半夜落雨半夜粑，
　　牛角头上绑火把。
　　隔得三天不下雨，
　　水田变成八月瓜。

　　世世代代坐山坡，
　　一年到头挖岩柯。
　　脚板咯成花椒眼，
　　背板晒成乌龟壳。
　　还有如唱冬闲春忙，春耕春插的山歌的：
　　正月逢春好盘花，
　　吧嗒盘冬莫做它。
　　十五吃了爬坡饭，
　　挥起长刀砍揸揸。

　　二月逢春好盘花，
　　新打梨头配旧耙。
　　新梨梨开旧年土，
　　旧耙耙得满天花。

　　三月逢春好盘花，
　　山中阳雀叫喳喳。
　　阳雀叫春春来早，
　　声声催人种庄稼。
　　不讲故事不摆龙门阵了莫说秋先生已经被冷落，其实秋先生依然是碾坊的主角，凭他的智慧和知识他照样把山歌唱得妙趣横生兴趣怏然，不仅如此，他往往还会在大伙东拉西扯山南海北地乱唱一通的间歇，来上一段脍炙人口地流传千古地三棒鼓，让听觉疲劳地老龙潭人耳目一新。
　　秋先生今日所唱的是花鼓词《三打华府》，也就是老龙潭人熟悉的三棒鼓。秋先生清清嗓子一手拿着一根筷子在茶缸边沿一边敲击着节奏，一边开始唱了起来。
　　别的书不熟
　　唱折天宝图
　　此书出在元朝后
　　慢慢听根由

　　先讲浙江省
　　海宁县内人
　　听我申名来表姓
　　有个施总兵

　　名叫施洪章
　　夫人命早丧
　　生下一男一姑娘
　　儿强女也强

　　儿名施天图
　　年纪才二九
　　文武全才人聪秀
　　豪气冲牛斗

　　女名施矜雅
　　年纪才二八
　　人才美貌盖天下
　　嫦娥不如她

　　这位施总兵
　　为官很清正
　　清如水来明如镜
　　坐镇山东省

　　忠心又耿耿
　　保国又安民
　　一些贪官污吏们
　　与他不合心

　　光明又正大
　　最爱讲真话
　　自古人直招人骂
　　奸臣最恨他
　　秋先生不急不慢，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娓娓唱来，花鼓朗朗上口有故事有情节，一下子吸引了碾坊的人们，原本嘈杂屋内就会马上安静下来，人们再不你争我抢地插进来唱山歌，而是津津有味的聆听秋先生的三棒鼓。人们随着书中人物命运地起伏变化而变换着各自脸上的表情。
　　一连几个晚上，人们总是早早的来到碾坊里，迫不及待的翘首盼着秋先生的到来，正如同当初人们等待秋先生说书讲故事一般，这让秋先生又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荣耀，这就是自己与他王召秋与众不同之处。因为，在老龙潭除了他秋先生，老龙潭再无第二人。而老龙潭人算是领略了秋先生的另一番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