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钟达江

31、第四章 第二节

　　二
　　在学校的每事每物都会唤起我对老龙潭的回忆和联想，比如在吃饭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的会想起在老龙潭外婆曾经为我做的那些菜，外婆用她灵巧的双手仿佛信手拈来都能做出一道美味的佳肴来，虽然，材料是极其的普通和简单，在老龙潭随处可见，但那些味道却让我终生回味，它们有香春、春笋、枞菌、蕨菜、南瓜叶、红薯藤、野芹菜、折而根、嫩刺芽等等，冬天，还有各种各样的干菜。这些总是让我回味无穷，仿佛只有在老龙潭才有这些菜，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老龙潭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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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矮子这回是真正领教了什么事作茧自缚什么是自作自受。
　　在龙矮子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阴影，那就是被王召贵按在地上猛揍的那一刻，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屈辱的一幕。
　　为了出人头地扬眉吐气为了子孙们不再受此屈辱，他不仅要多多地生儿子，而且在教育儿子方面是煞费苦心的。
　　他不约束儿子的一切行为，尽管潘大妹一直抱怨儿子不听话管不住儿子，但这正是龙矮子所希望的，他希望儿子们从小就有野性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他对儿子说：打架不要怕，关键要打赢，打赢没得巧，关键看谁狠。两个儿子都在沙坝中学读书，老大读五年级老二读四年级，两兄弟在学校很有名气，读书，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打架，几乎次次都少不了他们两兄弟。
　　这次两兄弟又与同学打架了，而且，还将一个同学打进了医院。
　　起因是，老二龙应西与同学打球扯皮吵嘴，结果闹着闹着就相互动手打了起来，争强好胜的龙应西吵着吵着就冷不防给了对方两拳，而对方也不是善主，立即还击，几个回合到将龙应西打倒在地，闻声赶来地老大龙应东不管三七二十一，捡起一块砖头就照那同学的脑袋和手臂一顿猛砸，结果是两兄弟大获全胜，儿那位同学却因手臂骨折和轻微脑震荡住进了医院。
　　兄弟们团结一致共同对外，是龙矮子地教导宗旨和教子方针。
　　龙矮子回到家，老大立即给龙矮子报喜，说同学敢欺负老二，我们兄弟两三下五除二的就给他制服了。龙矮子铁青着脸冲老大老二吼道：你们这是打架嘛？你们这是杀人！打架只能将别人打痛打投降，不能将人打进医院，那样是要出钱出医药费的！
　　龙应东觉得委屈：是老师送去医院的，不是我们打进医院的。
　　还犟嘴？好好想想。龙矮子即气且喜，他在潘大妹面前夸赞道：敢打敢拼精神可加，只是可惜那一千多块地医药费。
　　潘大妹气愤地骂道：世上有你这样当爹的？不教儿子学好，光教儿子打打杀杀的，儿子学坏了不足惜，钱倒比儿子重要？
　　龙矮子瞪着潘大妹好一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良久，他轻蔑地对潘大妹：你懂个屁。
　　龙矮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低着脑袋做事，夹着尾巴做人。从未挺直过腰板从未扬眉吐气过。特别那次被王召贵安在地上狠揍一顿，他一直耿耿于怀。从那天开始，他就发誓：绝不再让自己的后代步自己的后尘，要让他们直起腰杆做人。他总结过，要做到这点，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人多众，所谓人多势众，所以，他不惜被人指指戳戳不惜屡被罚款，也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生儿子，对龙矮子而言，还真是老天有眼竟然如他所愿地一连生了四个儿子。这还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的终极目标是赶上彪麻子起码要生五个儿子。二是凶恶，所谓地“鬼都怕恶人”，为了让儿子们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从小就鼓励儿子们打架，无论对与错，无论任何人，先要敢打敢动手。长大后要打到在老龙潭没有人敢与他们叫板和抗衡，要让老龙潭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就胆寒就心惊肉跳。
　　从小龙应东龙应西两兄弟，在老龙潭就没少惹事没少与人打架斗殴，每次，龙矮子首先问儿子的是：打赢了吗？当得到儿子的肯定回答后，龙矮子便很满意很骄傲地鼓励说：要打就打赢，那才算是好样的。
　　然而，一贯对儿子打架行为纵容和放任地龙矮子，今天终于尝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派出所通知他给那位躺在医院的同学交付医药费一千多元，学校对有暴力倾向的龙应东作出了留校察看的处分。
　　处分倒无所谓，龙矮子认为，就是开除了不让再读书也没有关系，书读到了五年级也就够用了，想他自己一字不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关键是这医药费让他伤脑筋而且象割心头肉。
　　龙矮子虽然有门手艺，找些零花钱还是容易的，平时，家里买个种子农药化肥什么的，是不会被逼的东拼西借的，只是，他找钱容易，家里花钱也容易，往往是他找一个家里花一个，并没有攒下多少积蓄。为去年交计划生育罚款，他还腆着脸向老板伸手提前预支了木工工钱。眼下再交这一千多块的医药费，龙矮子就有些手足无措了。所以，尽管儿子打架打赢了龙矮子还是很恼火，而且，很不情愿地责怪了儿子们。
　　这个窟窿捅得有点大，他龙矮子一时确实很难补上。
　　医院方面催得很紧急，龙矮子万般无奈，只好将家里的两头准备过年的肥猪给卖了，再到老丈人家借了些才凑足医药费。打赢了架却输了钱，龙矮子也觉得脸上不光彩很窝火。在一赶场天，他前往医院送医药费，一路上碰倒熟人打招呼龙矮子都感到恨不能把脸蒙起来，一路上他简直就是臊着脸来到乡医院的。
　　龙矮子在医院刚刚办完交钱手续，却又遇上了更不该遇上的人，乡计划生育工作队一干人。
　　真是人背时，喝水也塞牙。本来，龙矮子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几个月是不能在沙坝甚至是老龙潭露面的，他很清楚，现在乡政府又开始抓计划生育了，象他龙矮子这种重点户中的重点户，是遇上必逮，逮住必究的。要不是因为交医药费才不得已来到沙坝，他是绝对不敢冒这种风险的。
　　怕什么偏来什么。龙矮子交完医药费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刚转身准备向医院的大门口走去，却发现医院门口吵吵嚷嚷地堵着几个人，龙矮子马上闪躲到旁边的一道门边，那些人在推搡着其中的一个，吵吵嚷嚷地说着计划生育的事。
　　突然，倚在门边的龙矮子发现走在这些人后面的人，竟然是乡计划生育专干，看那情形，他们是在哪里逮到了一个计划生育重点户，强行扭送来做手术的。龙矮子不仅浑身抖索起来，妈呀，我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吗？自己撞枪口上了嘛？龙矮子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自己很清楚自己和黑老牯都是乡政府重点惩治的对象，要是在这里给逮住，对他们而言就是顺手牵羊的好事。危急时刻他急中生智转过身背朝走廊低头装着点烟，等那班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人走过去后，龙矮子强作镇静地转身走向医院大门，他战战兢兢地迈开步子逃离似地就要走出医院大门，心想，再朝外迈出几步就虎口脱险就安全了就可以为自己的机智而庆幸的时候，却发现医院围墙的大门口正堵着计划生育工作队的面包车，车旁还有两个人，正抽着烟在闲聊。而且，那两人与龙矮子还都相互认识。
　　我的天啊，龙矮子不禁暗叫一声，这真是老天要绝我啊，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绝望和恐惧让龙矮子差点要哭出声来，他紧张地环顾院墙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发现医院右边的围墙角有一缺口，不管能不能从缺口逃离，他打定主意都要一试，这也许就是他龙矮子的唯一一条生路，龙矮子扔掉手中的烟头，弓着腰买着碎步急促地向缺口处奔去，缺口不是很低，龙矮子拼尽全力翻越过墙头，却不慎趴落了缺口的石头，石头跌落的声响惊动了那两个车旁闲聊的人，
　　两人同时循声看过来，正好发现奔命的龙矮子，他们迅速做出反应，老鹰追兔子般追了过来。
　　龙矮子发觉身后追来的人，他顾不得刚才翻墙手臂上被划伤的伤痛，拼命迈开了双腿，
　　他很慌张但也很清醒，不敢逃上大路，边顺着医院背后的山坡兔子一样串入灌木丛。两个追赶的人也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的叫骂着。龙矮子慌不择路的转过一道湾闯进了一户人家的屋后檐下，身后的叫骂声渐近，龙矮子心剧烈地狂跳着，他弓腰顺屋檐串到屋的当头，只见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冲出去自己人矮退短时绝对逃不过那两个人的，正犹豫间他发现了
　　偏屋里的猪圈，他冲近猪圈，猪圈里正酣睡的两头猪被惊吓得爬将起来。已经能听到那两人急促地脚步声了，情急之下龙矮子一咬牙跳进了猪圈下的粪坑里，粪坑里有齐膝深的猪粪，龙矮子低着头在粪池里轻轻移动脚步，将身子移至猪圈地板下，让猪圈的朱和猪圈地板遮挡住自己的身影。追赶的两人同时追到了猪圈旁，圈里的两头猪又是一阵惊慌，它们混乱中踩踏的粪便和尿水下雨般地从地板地缝隙中纷纷落在龙矮子的头上、脖颈和肩膀上，龙矮子忍受着刺鼻的粪臭和刺骨的寒冷，咬着牙关一声不敢吭。追赶的两人在猪圈外骂骂咧咧的转了一圈离开了，龙矮子依然不敢动弹，果然，没过一会，那两人又来到了猪圈旁。
　　我明明看见他往这里跑过来了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妈的，难道还会飞不成？
　　狗日的人矮，跑趟子却跑得飞快，害得老子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要让老子逮住了，非得先揍他妈一顿。
　　应该没路可逃啊，是不是躲到粪坑的哦？
　　说不定，你下去看看吧，
　　老子才不下去呢，臭死个人。
　　算了，咱走吧，让矮子狗日的运气好跑脱了，可惜眼看到手的奖金泡汤了。
　　再找找吧，
　　还找个卵啊，这会子，人家还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两人很不甘心地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虽然气味很不好闻而且还很冷，龙矮子还是在两人走了以后，依然不声不响地在粪坑里一直呆到天黑才爬出来。
　　对于这次经历除黑老牯之外，龙矮子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因为黑老牯与自己有过同样的经历和遭遇，他对黑老牯描述说，那真可以说是死里逃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