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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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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老龙潭吃得最多的应该是红薯了,虽然在老龙潭红薯并非主食,但粮慌时候,老龙潭人也会拿来充饥。特别是饥肠辘辘回到家中还来不及煮饭的时候,人们总是先抓两个红薯来啃。
小时候,每当我在外玩累疯饿了,急匆匆赶到外婆家,倘若遇上外婆打猪草或是什么的不在家,我就会啃两个生红薯,或是在僚笈里抓两个熟红薯,塞进嘴里。外婆家的地上随时都会堆一些红薯,那是给猪预备的饲料。外婆还会蒸一些熟红薯预留在家里,以备饿极之时充饥。
在闲暇的时候外婆还会将红薯切成片或条晒干,做成红薯干,这样就能长时间的存放,在没有红薯的季节也会有红薯吃,特别是那些熟红薯干,不仅绵软甘甜还很有嚼头,一直是我的最爱。当然,最馋人的还是烤红薯了。在学校,隔不了多久,我就会买个烤红薯来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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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晚霞宛若一件色彩艳丽的织锦,轻轻地披在老龙潭身上,老龙潭也便如刚出浴地少妇般美丽动人,高天上老鹰在盘旋,河水里鱼翔浅底,密林中群鸟投巢,小径处牧童暮归。这时候也是老龙潭最吵闹最嘈杂的时候,鸡犬相闻人欢牛眸。
夜幕还未完全拉开,就三三两两的来人到碾坊王召财家,王召财笑脸相迎,茶水款待,他家开了个小卖部,且是老龙潭唯一的小买部,来的人越多他越是高兴,这或多或少都会给他的小卖部带来生意。
秋先生当然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必来,而且每次都是姗姗来迟。秋先生还有个习惯,就是前脚刚迈进门,就会很响亮的咳嗽一声,屋内无论人多人少马上都会起身给他让座,那氛围仿佛众星捧月,秋先生很享受这种氛围。他先是佯装谦让一会,然后,便选上一个他认为最理想地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紧接着,就会有人给他递上茶水和香烟,甚至将烟给他点上。
接下来人们都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等待秋先生抽上几口烟再品几口完茶,之后,再请秋先生讲故事摆龙门阵。
你们讲你们讲,我今儿只带了耳朵来是来当听众的。今天的秋先生却很谦让。在礼让了秋先生一番后,大伙也就七嘴八舌的说开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大伙不是说故事摆龙门阵,而是说一些道听途说的或者说亲眼所见的新鲜事。
昨天我在沙坝看到一件新奇事,乡政府组织地万元户游行,看热闹的人简直是人山人海。乡政府干部介绍说他们三人都是我们乡的万元户,一个是养猪的,一个是栽种烤烟的,还有一个是开商店和餐馆的,说他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智慧创造了财富。
去,我当是么子新闻呢?昨儿赶场的都看见了。
不是也有没有去赶场的吗?
满屋子地啧啧声,个个脸上无不充满着羡慕和惊讶。
万元啊!我的天啦!这一辈子看都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钱!姚桂英夸张地表情夸张地语气,看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照这个样子下去,一辈子也用得完吗?
一直以来,来碾坊王召财家闲聊扯谈听故事摆龙门阵的,大多是爷们,老龙潭的女人是很少来这里凑热闹的,就是有女人来到这里也只是偶尔的坐坐或是一个两个晚上的,都不常来。姚桂英是每晚必到的第一人,第一个女人,自打她生了大女儿后,就每晚抱着女儿来碾坊听人闲聊听人说故事摆龙门阵,直到现在亦是如此。
王召富不太相信地分析说:开商店开餐馆的,收入过万倒还可信,听说开商店的,在腊月一个月的收入就差不多上万元。这种烤烟的,要卖上一万元,他得卖多少烤烟啊?
有人帮着辩解道:听说烤烟万元户是羊泽胡的,那边的土地宽得很,每户都是几十亩。
也有人附和着说:听说从来没有种过烤烟的土地,种出来的烤烟质量相当好。
羊泽胡又不是不了解,土地能宽到哪里去呢?也有持怀疑态度的:不就比老龙潭多一些而已,而且,那里的土地不出种,就算是全部烤出的一级烟,也卖不到一万元啦,
说不定他儿子多,把儿子们的收入都算在一起的呢?
那还就万元户吗?那就是万元几户了。
你一言他一语的,最终没有争论出一个令大伙信服的结果来。
王召富又开始提出疑问,又说起这养猪万元户了,养猪万元户也值得怀疑,三四百元一头猪,一万元他需卖二十几头猪。
这下又像是炸了锅了,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水潭里。
是啊,基本上每个月两头猪,他们家的猪就能长那么快啊?
说不定把存栏的猪也算在内了的,那么二十几头还是可以的。
人家明明说的是收入,存栏的还是猪呢还没有变成钱呢也算收入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来争去,也没有一个准信头。有人就求教于秋先生,问秋先生信还是不信。秋先生口吐白烟,端起茶缸品了一口茶水,说: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但是这真实不真实的并不重要,秋先生终于忍不住继续当听众了,他接着说:这是政府的一种宣传策略,政府要树立先富起来地典型和榜样,目的很明确,就是鼓励大家向他们学习,努力创造财富,过上好日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几乎是异口同声。大伙仿佛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结果和真相。特别是姚桂英感到很释怀,似乎让她找到了平衡点:我就说嘛,几辈人才能挣得到的钱,哪那么便宜就让他们当上了万元户哦?
经过一番的讨论此话题最终在秋先生的总结下暂告一段落。
短暂的一段沉默后,又有人扯上了计划生育的话题,这又如拨火般地提起了大伙谈论地热情,计划生育在老龙潭确实是个老生常谈地老话题。老话题却是新内容,听说两胎必须隔稀,三胎必须罚款,四胎强制执行绝育手术。这次抓得十分的严格,各级政府都立了军令状的。多生一胎让你倾家荡产。
老龙潭又有人要遭殃了,有幸灾乐祸者如是说。
黑老牯和龙矮子首当其冲,这是对上一句话的进一步注解。
黑老牯情有可原,五个女儿还没得个儿子。也怪不得还要继续生,龙矮子就不一样了,都已经四个儿子了,还要生?真是儿多好打架?这不是自找苦吃。
听说前几天,龙矮子被计划生育工作队的人追得屁滚尿流,龙矮子最后躲到别人家的茅坑里,才逃过一劫。
龙矮子从茅坑里爬出来后,觉得很丢脸,便在外呆到天黑了才进老龙潭,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龙矮子极度隐瞒地觉得丢人的事,还是在老龙潭传开了,躲进茅坑里,引得在座的老龙潭人满堂大笑,姚桂英还差点笑岔了气。
黑老牯是么子情有可原啊?分明是作孽太多,缺德事做太多遭地报应。
你他妈的留点口德,这种事要搁你身上看你还会这么说不?
要搁我身上我才不那么哈呢,管他儿女生两个得了,这样,生活质量也高些,哪里非得要生个儿子呢?
黑老牯确实可怜,罚款把家也败了,却还没得个儿子,真是。
屋内一片唏嘘声,仿佛人们对黑老牯地憎恨因为黑老牯的没有儿子而抵消了许多。
儿子是一定要的,秋先生说道,他再一次不忍当一位旁听者:老人家讲的养儿防老,这话是没有错的,没有儿子,你老了怎么办?哪个来养你?而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传宗接代那是不忠不孝,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
女儿就不是后代吗?以前没有儿子的不是有生产队有五保户吗?国家养呗,年轻人很不服气了。
女儿能传宗接代吗?女儿是始终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对这不受教化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秋先生感到恼火甚至愤慨,所以责备地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以后控制在两个三个之内,一代不绝也一代会绝的。这不是针对哪个人,天下雨了淋湿的都一样。
也是的,老了就跟女儿住吗,她还能不养我?
我才不跟女儿住呢,受女婿家白眼和欺负?我就住老龙潭,在动得起的时候准备一包老鼠药,等哪天实在动弹不得了,把老鼠药一喝,大家都省事。
呸呸呸,屁话一通,让你爹听了不打断你腿才怪。
秋先生默不作声,他心里隐隐地感到不快不安和担心,年轻人的心态和思想总是那么躁动、活跃和新奇甚至是不负责任。在秋先生皱着眉头焦虑地思索时,又有人挑起了新的话题。
这话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陌生和新奇,包括见多识广学富五车的秋先生也不甚了了。
听说,其它地方的人好多都去广州和深圳打工,每个月能拿六七百块钱的工资。
那是真的,龙老二的小儿子马上证明说:我舅舅他们那个村的年轻男女都几乎全部去了广州,屋里就剩下老人和娃儿了。
广州好大的城市哦,深圳是最开放的城市,看来打工真是好,即有钱又见了世面。
王玉水不也是去打工了吗,不晓得怎么样哦?
他去那地方算么子大城市啊,一个地级市,就比县城大那么一点。
听说好多女人都在广州和深圳那地方卖,可来钱了。一个小后生插话道,语气里无不充满着向往和好奇。
秋先生挥起手里地烟杆就砸了过去,小后生灵敏地躲开了,秋先生气得鼻歪脸斜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王家怎么出了你这种后代?我告诉你们,不要轻信别人地花言巧语,外面四花花世界不是你们能去的,那是多么复杂地地方啊,你们一个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去了那种地方怎么生活?迷失了找不回家了怎么办?不说广州深圳那些大城市,就是在县城你们也会迷街。
哪能啊,县城算么子啊,在黑弯那老森林里都不会被迷都能找着回家的路,更别说县城了。
你们年轻人还不信?老龙潭就有现成的例子,为了说服那些不知深浅地年轻人们,秋先生就将老书记第一次到县城开会迷路的事情说给了他们听。这如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在坐的多是年轻人几乎都没有听到过,秋先生刚讲完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秋先生可没有心情笑,他接着说教道:所以说啊,古人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是没有说错的,出门而且是出千里之外的远门,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怎么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要听信别人日弄的,说得天花乱坠跟天堂似,其实不然,外面处处是陷阱,你们这些一直呆在山沟沟里的乡巴佬,去了大城市弄不好就会上当受骗,还是老老实实家里吧,踏踏实实种好你们的一亩三分地,呆在家里平平安安不愁吃穿。
尽管秋先生比山比水苦口婆心,但是,终究栓不住年轻人们那颗蠢蠢欲动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