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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章 第三节 ...

  •   三

      那一年,我考取了地区的一所师范学院。当我满心欢喜兴高采烈而又有些忧虑和担心地将录取通知书呈现在外婆面前时,外婆地反应让我大感意外,她用农村人少有地表示激动和高兴地方式向我表示了祝贺。外婆她老人家不认字,在我给她还没有念完通知书地时候,她就伸出她那颤巍巍地双臂将我揽进她那并不宽阔的怀里,从她那细小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浑浊而滚烫的热泪,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却温暖在我的心里。
      我有些费解,一直反对我一个女娃读书外婆,不仅没有埋怨和不满,还表现得如此地激动和兴奋?
      外婆慈爱地对我说道:虫虫,走这一段路一定累了,去噶噶的床上躺会去,噶噶去忙点事很快就回来。
      外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去,望着外婆那日渐佝偻的背影,我忽然觉出了时光地流失岁月地漂零,年岁真是不饶人啊,外婆真地老了。那佝偻地背影和飘拂的白发,仿佛在向我展示外婆一生的沧桑和磨难,我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我发誓待我参加了工作,一定将外婆接过去让她老人家好好享享福。
      我没有听从外婆的话去躺会儿,我明白自己因为兴奋躺着也睡不着,便有意思地在屋前屋后很留恋地转悠。
      不大一会儿,外婆叫来了大舅妈二舅妈和四舅妈,舅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真诚地向我表示祝贺,外婆乐呵呵地对舅妈们说:快去做事,别光顾着讲话。
      舅妈们嘻嘻哈哈地分头忙活起来,外婆像个将军般指挥自己地士兵般的,呵斥吩咐着舅妈们做这做那,并且记忆清晰地告诉舅妈们什么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让舅妈们去取来弄。
      我狐疑地问外婆这是要弄么子,自己要去帮帮舅妈们的忙,外婆按下我的肩膀:你安安心心地坐会,无需你动手。你是我们家地第一个大学生,晚上一大家人一起吃顿饭庆贺庆贺。
      外婆裂开她豁牙的嘴呵呵地笑道,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始终关注着我,而我却觉得外婆那昏花无神的两眼犹如两盏明灯照亮着我的内心世界。
      屋外,表哥和表弟正屋前屋后嘻嘻哈哈地追逐着一只大公鸡。
      四舅妈手里提着两块腊肉问外婆:弄一块就够了吧?
      都弄了都弄了。外婆爽朗地毫不犹豫回道。四舅妈嗔怪地对外婆:妈,以前对我们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大方过啊。
      你们哪个能跟我的虫虫比啊?外婆的话将舅妈噎了回去。
      晚饭时候,舅舅舅妈表兄弟姐妹都围在一起好不热闹。也就是那次,我第一次看到外婆喝酒,在舅舅们的陪同下,外婆足足和了半碗包谷烧,而且不见醉意。
      席间,外婆告诫我说:虫虫啊,别的噶噶说不好,噶噶只嘱咐你一句,你去读书那里可是大城市,千万要记得认路,别迷了街。
      哪能啊,大舅不屑地对外婆说:咱们虫虫多聪明的人啊。
      外婆正色道:那你大爷不聪明吗?怎么在一个小小县城就迷了街呢?
      我很好奇地问:哪个大爷?
      就是你太噶公,大舅邹邹眉头像是在回忆往事:就是黑老牯他爹,大舅喝了口包谷烧,他慢言轻语地像是在给我摆龙门阵:那一年你太噶公去县里开会。那是他第一次到县上开会,一个乡巴佬进了那么大的县城,么子都感到稀奇,头天上午开完会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再接着开会。你太外公想:好不容易来趟县城何不趁中午休息去看看转转也好长长见识。于是,就趁别人午休的时间一个人偷偷的就溜上街了,他东转西转的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你太外公该去开会了,他急急地往回赶,可是紧走慢走就是走不到头找不到开会的地方,转来转去结果又转回到来过的地方,站在一个十字街头,你太外公左看右看,四条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建筑也都是水泥楼房完全一个样,不晓得该往那边迈步,他抓耳挠腮急得只差要哭了,正在这时候旁边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叫了起来,刚好是找你太外公的:老龙潭的龙光年书记,老龙潭的龙光年龙书记请注意,你现在在哪里?你现在人在哪里?听到广播后请你马上赶到会场来开会,听到广播后请你马上赶到会场开会。
      你太外公跑过去抱住电线杆子直摇晃,边摇晃边朝头顶上的高音喇叭叫唤:我是龙光年我就在你的脚下,你听到了吗?
      哈哈哈哈,大舅说道这里引得满桌笑得直喷饭。
      那晚,我仍如小时候一样,躺在外婆身边依偎着外婆渐渐进入梦乡。窗外是知了的吵闹和远处隐约的蛙鸣,我呼吸着床上那特有的汗味和浓重地泥土芳香,月光透过亮瓦和公母瓦之间的缝隙碎银般地洒满整个房间,就象一个童话般地世界。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总翻身,从外婆并不均匀地鼻息声中我晓得外婆也没有睡着。我犹豫地试探着轻声问外婆:噶噶,你的虫虫就要离开你去外地读书你不生气吗?
      外婆翻转身来搂着我:傻虫虫,噶噶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么子要生气?
      可我是个女娃呀,女娃读那些书?。
      但你比老龙潭哪个男娃不强?噶噶现在是看明白了,不管男娃女娃都要有出息都要读书,想当初你犟着要读书是对的,要不然,噶噶就成罪人了。
      我这次去读书不比以往,要半年才能回来看您老人家一次。说道这里我感到内疚和自责心里酸溜溜的。
      只要心里记着噶噶我就心满意足了,外婆说:雀儿大了翅膀硬了都要远走高飞的,到广阔的天地间经历风雨磨练自己,不然就干不了大事,就只能一辈子孤在这山沟沟里,跟外婆一样老死在这老龙潭。外婆悠悠地说道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山谷。
      外婆的话让我汗颜也让我感动,更让我感到惊讶,外婆通俗地话语却道出了深奥的人生哲理。
      那一夜,我与外婆聊了很久,直到鸡叫两遍才渐渐睡去。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晚与外婆的对话,竟然是我和外婆的最后一次对话。

      * * * * * *

      经过几年的劳动改造,王召双算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但那一段灰色人生,是他永远也抹不去的记忆。回到老龙潭后,龙翠云的远嫁他乡和兄弟老五跟自己一样进去,在王召双灰色的记忆里又涂抹了一笔黯然的冷色调,父亲彪麻子的去世,更是让他感到人生不仅灰暗而且是黯淡无光漆黑一片。
      彪麻子死后,王召双整整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也不吃不喝不跟人搭话,他撑着虚弱地身子来到屋外,强烈地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耀眼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还有那天空中飘忽的白云;远处一边是巍然屹立耸入云天的青杆峰;另一边则是千年不改初衷忠于职守守护着老龙潭门户的老垭口;面前是蜿蜒流淌的龙潭河和河床两边的稻田,还有那曲折的田埂小径……这一切太熟悉了,这一切曾经给予了老龙潭人多少精彩的人生?养育了老龙潭多少幸福的家庭?
      同样是老龙潭的子孙,却独独对他王召双如此的冷酷无情?如此博大地老龙潭,却容纳不下他区区一个王召双吗?
      王召双打定了主意,既然这生他养他地老龙潭再容不下他了,他要离开这个即给他带来过无数欢乐也给他带来无尽痛苦,即养育了他又要抛弃他地老龙潭。
      而在离开老龙潭之前他必须去看看他依然十分牵挂的翠云。
      他来到了龙翠云居住地村子,这个村其实也就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峡谷,人们沿谷底或半坡零星地居住着。在谷口座落着一家人,王召双走上前去谎称自己姓龙,是龙翠云多年不见的哥哥,特地来看自己的妹子。他向主人打听妹子和妹子家里地情况,听说来人是翠云的哥哥,那家主人很不客气地对王召双责怪道:这么些年来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来看看你妹子?也不关心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王召双内疚地诺诺地回答说:确实很对不起妹子的。
      主人毫不避讳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王召双。他说:你这妹子命苦呢,嫁了个男人有残疾,他好吃懒做生性暴戾不说,自己没有什么能耐打老婆倒是很有本事。活路没做好他打,回家晚了点他打,娃儿哭了他也要打,跟哪个村人讲了话也要被打。
      若你妹子跟哪个男人讲话了,他就说你妹子与那男人有关系,跟女人说话了,说你妹子在与别人商量想离家出走。你妹子挨打成了家常便饭,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哪一天你妹子身上不带伤的。不准回娘家不准赶场,打伤了也不准去医院,他怕你妹子跑了不回家。整天把你妹子看贼似的看着。
      邻里们经常都听到你妹子被打的惨叫声,还不能劝架,女人们劝不开,男人们不能劝,男人劝了打的更狠,哪个男人劝了他就怀疑你妹子与哪个男人有关系。你妹子实在忍受不了,寻死不晓得寻过好多回了,都是因为舍不得娃儿才没有死成。最后,主人摇头叹息道:唉,可怜啊可怜!
      王召双听来这家主人的讲述,心里跟刀绞般的难受,他顺着那家主人指引的路线,沿谷底的溪沟往前行,脚下高一脚低一脚,几次差一点摔倒,他的心尖上在滴着血,心里像是喝牛粪水般的难受。
      在离龙翠云家不远处,王召双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着翠云家的房子,一栋低矮而破旧地老木屋,他想象着性格好强地翠云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该是何等的憋屈和窒息。这时,从那破旧地木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她一瘸一拐的,腋下夹着只撮箕像是要下到溪沟底去洗什么东西。王召双慢慢走上前去,老妇人弯腰将装有红苕的撮箕放入溪水里,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大冷的天里,老妇人脚上还穿着双水草鞋。王召双正准备向老妇人打听,却被老妇人的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老妇人咳嗽累了唉唉地叹息着,正要蹲下身去洗红苕,听得身后有声音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王召双惊呆了。天啦,这就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翠云,这就是那活泼天真勤劳善良倔强的翠云?这确实就是龙翠云,这一刻翠云也愣住了,在这一瞬间,王召双发现,翠莲眼神暗淡无光皮肤松弛脸色蜡黄而且布满了深刻地皱纹,眼角有一块红肿。王召双喉咙哽咽着叫一声:翠云。龙翠云并未搭理他,只是急速地将脸别了过去,王召双再叫了一声翠云,眼泪就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龙翠云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哭泣肩膀剧烈地抽搐着转身意欲离去,王召双紧跟两步抓住翠云的手,那手也在剧烈地哆嗦。龙翠云挣扎着依然没有回过身来:你来干么子?快回去。
      王召双强忍着泪水: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过得不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龙翠云抽泣着说:还说这些干子么呢?还有用吗?她挣扎着:你快放手,被别人看见了不得了!
      王召双心痛地问道:他又打你了,他个畜生,老子去找他。龙翠云惊恐地拦住王召双:求你了,别去找他,找了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你今天狠狠地揍他一顿,又能怎么样?那样只会招来他下次加倍的毒打。
      王召双犹豫了他痛恨自己地无能,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是自己把自己心爱地女人害得这种悲惨的境地。
      龙翠云平静了些:你莫自责了四哥,这都是命,你快回去吧,看到你好好的我也放心了,快回去吧,让人看到了,他又要打我的。犹豫了一下她又说:谢谢你来看我。
      王召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报纸报好的纸包塞到翠莲手里。那是他几年攒下来的钱,回家时带回了三千多,这一段时间和他爹死用去了一些,除去路费外,剩下的一千多都包在报纸里了。龙翠云死活不要。王召双强硬地倔强地带着咆哮地口气:你不接受我就死不放你走。
      两人僵持着,谁不愿让一步。王召双哀求道:你就收下吧,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离开老龙潭,永远也不回来了。龙翠云惊讶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王召双坚定地重复:永远也不回来。
      龙翠云无奈地将纸包拽在手里,她突然转过身来抱住王召双嚎啕起来,那撕心裂肺地哭声在山谷中久久回旋,阴云一样久久不散。
      王召双魂不守舍摇摇晃晃如醉酒般地回到了老龙潭。在龙潭河河堤上,他久久地坐着,任凭冷飕飕的河风吹拂着自己,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出现龙翠云那张让他痛苦不堪的脸,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自责他内疚他不能饶恕自己。
      突然,身后有人在招呼他,他回过头来,只见王玉水扛着犁头牵着牛站在身后,王玉水放下犁头,将牛鼻绳拴在犁头上,陪王召双身旁坐下,这远房的叔侄也是曾经的发小,王玉水问王召双从哪里来,王召双懒懒地告诉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王玉水轻声问道:去看翠云了?在老龙潭人人都知道他和翠云的关系和往事。
      王召双点点头。
      王玉水又问道:听说翠云过得很不好?
      王召双痛苦地又点点头,他双手抱膝,两眼直勾勾瞪着龙潭河哗啦啦流淌的河水。
      王玉水心里愤愤不平气愤地骂道:黑牢牯那龟儿子和他老爹简直就是该遭天杀的,该他家断子绝孙,非得把你整进去,他们又捞到了什么好?把个好好的翠云也给毁了。
      王召双用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王玉水停止发泄,关切地问道:四叔,今后有么子打算?刘春花有个远房妹妹,长得很标致,叫刘春花给你说说?
      王召双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走了,离开老龙潭。
      王玉水很不理解,俗话说的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回家才几天怎么又要出去?王召双告诉王玉水,他劳改就是在一家地方与监狱合开的工厂里上班,地方的青年也可以去上班,工资是计件式的,多劳多得,地方上在那厂里上班的人,一个月能拿到四五百块钱。自己回来的时候老板一再挽留自己舍不得让自己走。
      王召双又叹息一声说道:我告诉那老板,自己离开家已经几年了,想回家看看,老板说,回家看看是应该的想回来随时欢迎。
      四五百块王玉水大张着嘴巴,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了不起的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问王召双那厂里还要人不?王召双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想去?王玉水指着牛和犁头说道:你看我这把田冬好了,整个冬天就没有事做了,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能出去几个月找个几百块钱来回家也好过个闹热年不是?
      王召双点点头:我给老板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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