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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三章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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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外婆告诉我说,在老龙潭有一种中药材叫佃东,独苗不高七皮阔叶,刨开根部,就能发现它根须繁密,而每根根须上都结着一个不小的果子,每个果子都通过那根裸露在地面的独苗来提供营养,所以它的俗名又叫‘儿多母苦’。
用‘儿多母苦’来形容黑老牯和刘玉梅两口子的生活,那是再恰当不过了。
当初,分田分地的时候,黑老牯家四口人分了四份田地。如今他们家已经是八口之家,田地却依然是当初的四个人的分量。八张嘴要吃要喝的这样就有些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尽管老书记风雨无阻地与黑老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终究因多年为官,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加上年岁已高,晚年又受到撤掉书记的打击,已使老书记身心疲惫,就是干活也需一锄三歇。干活也不过是应景而已,家里的生产是指望不上他的。自打有了孙女,而且是四个孙女需要照看,王二妹也就基本上再没有下过地干过活。
老龙潭人经常可以这样的情景:王二妹无论是打猪草还是在菜园子里辛菜,身后都会跟着两个或者三个孙女,大一些的孙女们就各自在附近玩耍,最小的就圈在背篓里,再用几块石头将背篓固定住,回家时田二妹将小的孙女背在背上,腋下再夹一个次小的,另外两个大些的孙女,则提提踏踏的跟在奶奶的身后,在不平坦的土路上,或是窄窄的田埂上,夕阳西下,水面倒映着祖孙们轮廓分明的倒影,她们那亦步亦趋蹒跚而行的模样犹如一鸡婆领着一群鸡崽。
刘玉梅是前个女儿还未断奶接着又怀上一个,下地干活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的。田里地里轻重活路,黑老牯就责无旁贷了,黑老牯在伺候庄稼方面也并非行家里手,加上没有大本钱施肥培养,因此,仅仅依靠黑老牯勤作苦做就指望田地里能高产能丰收那也是一种奢望。既然不能丰收不能多打粮食,一家人一年的生活就得紧巴巴的过。
王二妹充分地发挥着她在娘家过苦日子的本领,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她将主粮里参进些杂粮,诸如包谷红苕洋芋等等,以此来尽量节约主粮。尽管如此,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还是会断粮,这不仅仅是因为人多嘴多,关键是没有油水而增加了饭量。每到七月末八月初的时节,黑老牯家就不得不吃上个把星期甚至是十多天的纯杂粮,才能度过饥荒才能等来新粮的成熟。
缺少主粮,红苕洋芋就成了黑老牯家的家常便饭,一日三餐,吃得一家人见了红苕洋芋就恶心,而且还肚子账腹胀不易消化,时常地放屁连连。
生活再怎么清苦,大人们总是要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挺住。娃儿们可就不会伪装了,邻居家饭菜的醇香,往往由嗅觉牵引着娃儿们的脚步,在邻居家正吃饭地时候她们她们特的到邻居家门口玩耍,邻居就将几姊妹让进屋里与邻居一起吃饭。偶尔如此,邻居很欢迎且热情。久而久之也便不待见了,毕竟,邻居家也富裕不到哪儿去。
黑老牯曾不止一次地嘱咐过骂过甚至打过女儿们,特别是老大大秀,黑老牯要求她为妹妹们做好榜样。但是,坚持不了两天,她们实在难以抵抗那醇香扑鼻地煎熬和诱惑,这让黑老牯即自责又内疚,同时,对娃儿们的不争气也更加的痛心疾首。
假如生活中却粮少吃让黑老牯彻夜难眠的话,那么缺钱就更让黑老牯如坐针毡。他不会手艺不会做生意,也就是没有经济来源。可生活中处处需要钱,种子、农药、化肥需要钱;油盐酱醋需要钱;开年买猪崽需要钱;刘玉梅坐月子需要钱;老书记喝酒过年过节等等都需要钱。钱钱钱!家里家外吃喝拉撒都需要钱,它们象一只只魔爪伸向黑老牯,讨债般的在黑老牯身上撕扯搜掏向他要钱,往往在睡梦中将黑老牯惊醒。
屋漏偏遇连夜雨,本来生活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黑老牯却又不得不到操心下一次计划生育的罚款,这不,刘玉梅又有孕在身了。
贫贱家庭,百事哀怨。诸事的不随意在心里积攒了诸多的怨气,这样女儿们的一失半误就经常会成为大人们发泄怨气的缺口。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女儿大秀只比灶台高出一个头,却要在灶台上帮着弄饭,太矮够不着灶锅,她只好将脚下垫把椅子。二女儿二秀则帮着姐姐在灶台前整火,如果王二妹或是刘玉梅在家弄饭时候,那么大秀和二秀则要帮着择菜,饭后还得帮着洗碗刷锅。
尽管大秀已经很尽力了,但还是难免有失误的时候,饭菜煮糊打破碗碟等等,都会找来家里大人们的一顿咒骂和拳脚,严重地时候还被罚跪反思不准吃饭,哪怕是酷暑与寒冬也皆如此。
大秀已经八岁,按说早该进学校读书了,可黑老牯态度十分坚决:女娃读书有么子用处?白白的浪费钱?你是老大,要在家帮爹多做点事。
大秀也懂得爱漂亮了,想如邻家的女孩穿新衣穿漂亮,那是奢望。
黑老牯没好气地:能不饿死你冻死你就不错了,哪来钱买新衣?
大秀无奈,只能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每当看到自己的伙伴们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去读书的情景,大秀就会眼含热泪地凝望好久好久。
“儿多母苦”并不仅仅形容黑老牯很贴切,因为他没有没有手艺没有特长没有足够地经济来源。
但对于有木匠手艺,经常在外捞钱而且早些年还是父子俩同在外乡做手艺挣现钱的龙矮子来说,也同样逃脱不了“儿多母苦”的命运。
早些年老木匠身板硬朗,与儿子同时做木匠活路,家里还算殷实,但也只是手头活络些,也并没有什么积蓄,这两年老木匠明显感觉岁月不饶人,不适应再做木匠活,便回家养老。
这就只好由矮子一人撑着全家的经济收入。
他们家的人口与收入是成反比列增长的,尽管龙矮子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但他还没有结扎绝育的打算。因此,也时常出现捉襟见肘床大被小盖不过来的时候。
再加上去年的计划生育罚款,虽然没有卖猪卖牛卖老木匠的棺材,但却也大伤了元气。
田地下户后,龙矮子的和父亲老木匠一直在外乡做木工活,家里的家务和农活基本上是靠王幺妹和儿媳潘大妹伺候和打理,婆媳两是既要照顾几个娃儿,又要忙田里土里的活路,可以想象,田地里的庄稼会有多好?收成又会有多高?所以,日子也依然是紧巴巴的。
老木匠一生中几乎就没有干过农活,这老了不干木匠了,也只是赋闲在家,他闲不住时不时的到自家的地里田边看看转转,然后,回家发表些纸上谈兵的意见。
老木匠从地里回到家坐在平坝的椅子上,气喘吁吁的用蒲扇扇着风,王幺妹则背着小孙儿应北,在木盆里剁着红苕,准备煮猪食。老木匠边抽着烟边对王幺妹道:田里的水稻正抽穗,我看了看比旁边四啵儿家的要差很多,得追加点料素了。
王幺妹将木盆里剁碎的红苕倒进灶锅里,再转到灶前将火点燃,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背上的孙儿已经熟睡,蓬头垢面的王幺妹将睡着的孙儿送进屋内后,又手忙脚乱的择菜准备弄晚饭。
老木匠仍在喋喋不休:土里的包谷像是没薅过二道草样子,是不是没薅?得抓紧去薅二道了,不然风一吹就全倒伏了。
王幺妹放下手里的豆角,急急火火的去灶前整火,旋即又继续摘菜。
老木匠:应北好像醒了,快去看看。
王幺妹将拿在手中的豆角又放下,进到里屋去看醒来的孙儿,从里屋出来时,王幺妹又用背篓将孙儿应北被在了背上再继续择菜。她忙进忙出,一会去灶间整火一会又揭开锅盖搅动猪食,摘完菜后又去了灶屋弄饭,
老木匠邹着眉头思索着,唯恐遗漏了自己在田间地头发现的问题,突然,他想起来了:王家老屋后头地里的黄豆可以扯了。
正在这时候,孙儿老三龙应南,哭哭啼啼的回来了,他浑身焦湿像是掉进了水沟里。老木匠惊讶地问道:这是咋搞的?哥哥呢?
龙应南只顾哭鼻子,对老木匠地问话不予理睬。
老木匠:快去让奶奶给你换身衣服别弄病了。
龙应南哭着去了灶间,王幺妹骂骂咧咧地为龙应南更换衣服。
老木匠抱怨王幺妹道:老三那么小就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不要让他到处乱跑,要是出了么子事怎么办?
王幺妹提着猪食桶走到老木匠面前,嗵的一下将猪食桶顿在老木匠面前,溅起的猪食水溅在老木匠的身上。
老木匠正要发着,却见王幺妹怒目圆睁:去,喂猪去。狗屁不懂一个,一天到晚只见你屁呱呱,水稻开始抽穗了还能追料素?别以为做木匠找了几个屁钱就了不起,农事就那么好伺候?有本事你去干干农活试试?看见我忙不过来也不伸手帮忙,只晓得青珂蟆一样呱呱呱呱,我看你是三百斤的野猪——就是一张嘴。
老木匠遭到一阵抢白后,乖乖地提着猪食桶去喂猪,王幺妹仍去灶间忙活,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潘大妹要收工回来,读书的大孙儿龙应东也该放学了。
龙矮子的老大龙应东在老龙潭民办小学读一年级,他虽然在学校读书,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常旷课或逃学。老师管不住他,王幺妹和潘大妹也忙农活忙家外也无暇去管。
逃学或是旷课的一天,龙应东总是是有人给送回来。有时是被相邻们揪着耳朵给送回来的:你们家的应东和应南把我们家的儿子打了;或是谁家圈里的猪被龙应东给放出去了;拟或是把哪家水田里的水给掘开了等等,没有龙应东准确说是他们兄弟两不敢做或做不到的。有的相邻们只是要求潘大妹将儿子管好别再惹事,也有损失较大则要求赔偿的。
每次的告状质问和赔偿,龙应东都会遭来潘大妹暴雨般的一顿拳打脚踢,而每次毒打也不过是能约束龙应东一天半天的,过后他又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潘大妹向龙矮子抱怨:你回来管管你的儿子,我是管不了了。
潘大妹的抱怨,不仅仅是因为推脱,也确实儿子大了,她管教起来已经觉得力不从心。撇开在外面惹的祸不说,就是在家里,潘大妹也束手无策。
譬如赶场回来买了什么好吃好喝的,几兄弟会一拥而上抢着一团,任凭潘大妹哄、骗、骂、吓甚至是打,三兄弟只要抓住就死不松手。有一次,潘大妹给读书的老大龙应东买了件新衣服,结果生生被三兄弟给撕扯破了。
要是遇上星期六或星期天,会一整天见不着老大老二的人影,潘大妹曾想叫老大帮着做些家务,老大不仅不做,反而与潘大妹犟嘴抬杆,气得潘大妹七窍生烟,操起家伙就打,渐渐的,打,已经约束不了已经长大的儿子了。好几次潘大妹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都被气得哇哇直哭。
尽管龙矮子有手艺,手头经济活络。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龙矮子特别是潘大妹也有她有苦说不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