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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章 ...

  •   一(下)
      老书记点名叫龙文国,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哪个叫你分田分地的?
      龙治国急忙解释只是跟大伙商量怎么分,其实根本就没有行动,没有你老人家发话,哪个敢分哦。调侃的口吻逗得几个人呵呵呵笑了起来。
      老书记暴怒拍着桌子,歇斯底里的喝道:分田分土那是走修正主义路线,是与社会主义背道而驰的,在我们老龙潭是决不允许分田分地,你们明天马上各自按照生产队的工序上工,要是有哪个不听招呼,小心老子把他当着□□分子给捆起来。
      在坐的各位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深秋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象一块没有染好的粗麻布,遮盖在老龙潭的上空,秋风呼呼的吹拂着发黄的树叶纷纷飘落。
      王召富用铁皮话筒对着龙潭河两岸山脚下的人家,声嘶力竭的喊道:吃了早饭请马上都到生产队来,准备出工了,男人使牛耕田妇女砍灰茬。连续喊了几遍他才从嘴边拿下话筒,一屁股做在生产队队屋的阶沿上愁眉不展地抽起烟来,他的心情也跟这天色般地阴冷且灰蒙蒙的。
      不多久,男男女女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生产队队屋前,一个个两手空空没带任何工具。王召富心里生起一股无名怒火:我喊你们来上工呢,么子家伙都不带?来吃酒的啊?
      不是要分田土嘛?还出么子工哦?
      谢三妹今天早上给你弄的夹生饭吧?讲话生棒棒的那么大的火气。
      前儿不是讲好了的等分了以后自家各人做嘛,你这一出工到时候咋个好分呢?
      是啊,到时怎么好分?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这工不能出。
      ……
      大伙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王召富不晓得怎么样来向大伙解释,他叫大伙来出工是情非得已,大伙也原以为是组织大家分田分地的,有人就凑近王召富:大伙都到齐了,不如趁此机会大伙合计合计怎么分法吧?
      对,合计合计,早分早做准备。
      王召富皱着一张苦瓜脸很无奈地说道:你去跟老书记说去,只要他同意他点头,我王召富立马组织分,他暴喝一声:去啊!
      此时,大伙才终于明白过来,哪个又敢去跟老书记说呢?
      众人尽皆沉默不语鸦雀无声,唯有风无所顾忌地呼呼的刮着,突然间大伙才感觉到了这秋风的阴冷,随将脖子缩进衣领双手插进袖筒里。
      今天我家里有事,我需要请一天假,有人向王召富提出请假。这是王召富早就预料之内的,接着又有两个人要请假。
      唉,这人心散了还怎么出工啊?王召富进退两难。
      我看今天就算了吧,资深地老贫农龙光明折中地对王召富说道:天气不好,时候不早了咱即不出工,也不扯分田分地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如何?
      王召富环顾大伙一眼,那就这样吧。
      那天,老书记了解到几个生产队都没有出工,看来包产到户是人心所向,人们不愿再吃大锅饭了,不愿再伙同一起做些鱼目混杂的活计了,老书记似乎也感到末日的来临,感到他老书记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能就此罢休不能认输,不然,我老书记就熊到家了,他要逐个队逐个队的去整治他们。让他们晓得就是不搞集体了老书记仍然是老书记,这叫虎死不倒威。
      就在那天的中午,原本灰蒙蒙的天居然开朗了,风吹云散日头渐渐露出笑脸来了,整个老龙潭一下子明亮了,碧水青山红枫黄柏色彩斑斓。
      从老垭口走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明显发福大腹便便,走路气喘吁吁。少的三十来岁,高高瘦瘦地精神抖擞健步如飞。
      他们来到了老龙潭不看山不看水直接进到了一户农家,来了个不速之客农家的老人有些不知所措,矮胖者正要做自我介绍,从里屋走出个中年人,惊讶地叫道:老张!你真是个稀客啊。
      矮胖的老张惭愧地说道:对不起,你叫我我还不记得你叫啥了。
      老张在公社是元老了,曾经多次来过老龙潭,除了大队几个干部和秋先生,其他人别人认得他他当然是认不得别人的。主人自我介绍道:我叫龙大毛,您老人家当然认不得我。
      龙大毛连忙将客人迎进屋内让座请茶,娃儿和老人则在一旁看稀奇。老张指着高瘦个年轻人向主人介绍道:这是我们乡党委陈书记,也就是以前的公社书记,现在改了,不叫公社叫乡政府了。
      龙大毛大张着嘴即惊讶又佩服地道:这么年轻就当公社书记了?啧啧,哦不对,是乡政府书记。
      老张说明来意,龙大毛就支支唔唔地说道:这应该去找大队干部去了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晓得个么子?
      我们就只找你们想了解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陈书记和蔼可亲地对龙大毛说道:听说你们老龙潭人都不想分田分土到户承包到个人?我们想了解真实情况,你们是真不想包产到户还是有其他方面的原因?
      龙大毛犹豫不决地支吾道:陈书记老张你们还是去问大队干部吧,或者问其他人,我龙大毛泥腿子一个晓得么子呢?
      陈书记和老张看出了龙大毛有难言之隐,单从龙大毛这里就可以应正他们的猜测——老龙潭绝对有问题。
      老张试探着问龙大毛:看来你还是愿意大伙合着一起干?不想分田分地自己干?
      哪个不不想啊?龙大毛着急地回答: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事的,看到那些做事偷奸耍滑的就想踢开他,没办法都是一个生产队的。
      陈书记拿出那张有百姓签名的纸问道:那你怎么签名说不愿意包产到户呢?
      ……
      龙大毛一时沉默了,他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只是闷头一个劲地抽着烟。
      老张鼓励着龙大毛:你就实话实说吧,没有关系,我和陈书记来就是了解这些情况的,我们没有去干部家里就是不想让别人晓得大伙都讲了些么子。
      陈书记老张你们晓得的,都是边坊临近又是本家。良久,龙大毛打破沉默很无奈很委屈的说道:找上门了你不签名哪个对得住人呢?
      接下来,陈书记和老张接连走访了几户,基本上与龙大毛说的大同小异。陈书记的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老龙潭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也了解了老书记在老龙潭的影响和威慑,知道老书记在老龙潭一直是刚愎自用独霸天下的。
      从最后一家走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映红了龙潭河河水,西天的彩霞和粉色的天空映村着老垭口诸峰巍峨错落有致的剪影,几只白鹭从头顶啊啊飞过,仿佛也被这景色迷倒而发出的惊叹声。陈书记为眼前的景色所陶醉,由衷地赞叹道:真美啊!
      是啊!这样的景致老张见过多次,但每次都感觉不一样。他不无感慨的说道:老龙潭是我们乡自然风光最美的一个村。
      要是人也跟此山和水一样的,都能和谐共处该多好啊!陈书记回头问:老张你来过几次老龙潭?
      我在沙坝公社呆了二十几年,也就来过三四回。老张回答着陈书记眼睛却依然在欣赏着那由明变暗的景色。
      那你对龙光年这个人应该很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陈书记想多知道些老书记的情况。
      他啊,老张想了想说:就是个自负自命不凡的人,在老龙潭他就是个山大王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占着与公社一些干部关系不错就狐假虎威,越发地办事一言堂,在老龙潭没有人敢对他说“不”。
      怎么会与公社干部关系那么好呢?陈书记感到不解。
      原来的公社干部下乡,他大队都是当天可以返回公社的,唯独老龙潭不行,路程太远返回不了,就得在老龙潭住下来,老龙潭没有旅馆业没有招待所,所以就只得住大队干部家里,可以说就只得住龙光年家里,因为其他大队干部就是有心接待下乡公社干部也没胆接待,怕老书记报复,所以说只得住在他家,这样一来公社干部就不得不给他老书记面子,而他就更嚣张有恃无恐,所以,尽管原来的好几届公社领导对老龙潭龙书记的有些做法,看不惯或不符合规定,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我是一直看不惯龙光年的一些做法的,也不想与他走在一起。记得有一年,我到老龙潭来检查春种,一整天龙光年跟在我屁股后头,看了老龙潭的大部分田土,我就是不往他家那边去,直到傍晚该吃饭的时分了,龙光年催我几次去她家吃晚饭,我实在是不想去他家,便似是信步来到了副书记王德树家,到了王德树家门口,王副书记不好不请我进屋啊,到了王副书记家我就赖着不走了,我对王德树说:王书记啊,我今天晚上就在你们家讨餐饭吃行吗?王德树忠厚老实寡言少语,他很惊讶也很无助地用求救的目光看着龙光年,龙光年连忙拉着我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怎么好再麻烦老王呢?
      都是老龙潭大队干部,哪家不是一样?我不买龙光年的帐:要说麻烦,我们下乡到哪家都得麻烦人家不是?不等龙光年回话,我继续缠着王德树:怕我在你家白吃啊?不会的,我会给生活费的。
      王德树笨嘴笨舌说着:不是的不是的之类的话,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没等王德树说完,我抢又先说道:不管咋样,我今天就在你们家吃,只要是老龙潭在哪家吃不都一样吗?你们家吃么子我就吃么子,就这么定啦。我霸道地不由分说的把话封死了。这样老书记和王德树都不好说什么了。
      晚饭间王德树很高兴很激动地一再邀着我举碗喝酒,龙光年却在应付敷衍。饭后,我假装喝醉靠在椅子上睡觉,龙光年要找几个人把我背他家去,我借着醉意大骂一通他们才作罢。
      陈书记听到这里会心一笑,说:老张啊,你可真是圆滑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象我们哪能得罪他们封疆大吏啊。老张叹息一声说道。
      陈书记心里琢磨着:我们今天再去这王书记家里,这既是对这位老龙潭老领导的惦记,而且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陈书记咱们到了。陈书记心里正琢磨着,老张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书记茫然地问:到哪儿啦?
      王德树老王书记家啊。老张殷勤地请陈书记稍侯自己“去通报一声”,老张去王德树家敲门。陈书记留在河堤上等候,他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动声色的笑意:好你个老张,居然揣摩透了我的心思。
      老龙潭的夜色很美,夜晚,陈书记王德树和老张聊得很晚,陈书记似乎对老龙潭的民俗风情传说典故更感兴趣,而对老龙潭大队干部和老书记以及包产到户的事情只字不提。
      翌日,陈书记和老张在王德树家吃过早饭后,陈书记对王德树说道:王书记您去召几个人分头通知一下各个生产队的社员,到大队部召开群众大会。
      呃,马上就去。王德树答应着立马动身去叫人,陈书记与老张来到大队部,他又对老张吩咐道:老张,只好麻烦您去通知一声老书记。
      老张会意一笑:当然只有去好啦!
      老张来到老书记家对老书记说:老书记,马上去大队部,陈书记找你有话要说。
      老书记一头雾水:哪个陈书记?
      新来的乡政府陈书记,在大队部等你。
      老书记脚步沉重地迈向大队部,一路上他很忐忑,努力整理纷乱地思绪,希望揣摩出陈书记的意图,这新来的书记到底葫芦卖的么子药?昨天就到了老龙潭,我咋就一点消息也没有呢?他不来找我,在我家吃住,倒去了别人家里,是不是对我有么子看法?看来这新来的书记不简单不可小看,自己要小心谨慎点。
      他一路琢磨着来到大队部,只见在大队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高高瘦瘦模样斯文年轻人,只见他带着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文文弱弱。老书记悬着的心顿时感到踏实了许多。原来是个书卷气十足的年轻人啊,心想这种从书本中走出来的人不难对付。
      见老书记走了过来,陈书记起身迎了过去:是龙书记吧?陈书记很亲切地对老书记说道:在我来老龙潭之前,就听说了老书记的大名,都说老书记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大队书记。
      陈书记还对老书记说,他了解过老书记对老龙潭乃至沙坝的社会主义建设都作出了积极的贡献,曾经是一位严以律己任劳任怨的好书记。他还历数了老书记哪一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哪一年又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哪一年又被评为优秀支部书记等等。了若指掌地说出老书记的过去。显然,在来老龙潭之前,陈书记是做足了功课的。
      回想起自己的这些荣誉,听到新来的年轻阿领导对自己的赞誉和褒奖,他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辉煌的过去,没有忘记他过去的功劳,老书记听后很感动他眼眶湿润了,喃喃说道这些是自己应该做的,离党的要求还差很远,他还要继续努力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党的期望。
      老书记觉得陈书记既然记得自己的过去,晓得他龙光年过去的功劳,而且,陈书记说话很随和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那他这次来老龙潭对他龙光年应该没有恶意。
      陈书记关切地问老书记:老书记今年高寿啊?
      老书记激动地回答:虚岁六十三了,今年已经整整干了二十三年的老龙潭大队书记。老书记感到十分的自豪和光荣。
      陈书记若有所思的说:是啊,时代在发展人民在前进,现在是一个新的大变革的时代,要求我们的干部无论是文化素养管理水平还是思想观念都必须有大步的提升,这就叫与时具进嘛,这就要求我们的干部,要更加努力地学习,加大身上的担子,发扬吃苦耐劳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才能不负百姓的厚望。老书记你为老龙潭的社会主义建设忙碌了半辈子也辛苦了半辈子,如今年纪也不轻了,也该轻松轻松享享福了。让年轻的一代去策马扬鞭奋力前行。
      由于激动老书记并没有听出陈书记的话中含义,他一个劲的点头答应:一定一定。他认为这是陈书记对自己的肯定对自己的激励和鞭策。
      老龙潭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大队部的平坝里,一双双期盼地目光注视着这位陌生地陈书记。陈书记像是拉家常般地给老龙潭人开会,与以前作报告讲大道理地领导截然不同,给大伙留下和蔼亲切的印象。
      陈书记说去年因为大队干部在领会上级的文件精神方面有偏差,致使老龙潭没有实行包产到户,今年希望大伙迎头赶上把去年的损失夺回来。
      有胆大的就直接大声问陈书记:我们也可以分田分地了?
      可以,陈书记肯定地回答,接着陈书记补充道:不是可以而是必须。我就是为这事来老龙潭的,而且还要尽早的分,这样好给大伙留出足够的时间为春耕前做准备,今天散会后,各个生产队组织开会讨论,商量分配方案,一定做到公平公正。平坝里的人群“轰”地一下就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最后,陈书记对大伙说:大家不要担心生产队大队不存在了,万一有什么困难咋办?我明确地告诉大家,各级组织各级政府依然存在,只是改变了名称。以前的公社现在称为乡政府,以前的大队现在叫村,生产队改叫组。村里有村长、主任和文书,组里有组长。有什么困难仍然可以找他们帮助解决。
      老张宣布散会,请大队班子成员先留下。多半的人还不愿意离开,他们围着陈书记问这问那的,想了解更多一些关于包产到户的政策和知识。老张劝解大伙先回去,具体的事情新一届村领导会给你们详细解释的,现在陈书记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留下来的人进到了大队部的屋里,老张所说的陈书记有重要的事情,当然是不便于让大伙都知道的事情。
      陈书记言简意赅开门见山地对留下的大队干部们说道:因为形势的需要,经过乡党委决定,对老龙潭村村委进行改组,村委编制为三人,即一名主任一名村长和一名文书。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主要从知识化年轻化和专业化三方面来衡量和选拔人才,请大伙先仔细酝酿一番,再提交一个名单出来。
      老书记到此时才明白过来,陈书记原来对他说的享福去是叫他滚蛋,他要重新组织人马来统治老龙潭。他此前还信心百倍的要大干一场,却突然间由干部变成了百姓,这落差太大,他一时转不过来。他那张布满沟沟沟壑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呼吸粗重胸脯剧烈的起伏着。
      陈书记见老书记一声不吭,走过来亲切地对他说道:老书记你是老龙潭的元老,在这个变革地关键时候,要做好传帮带,为老龙潭的建设贡献余热啊。
      老书记呼的一下站起来,紧咬牙关怒目圆睁,颤抖的手指着陈书记,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历经大风大浪几十年,居然阴沟里翻了船,被一个看似温顺老实地年轻人给耍了。哼,他咬牙切齿地对黑老牯喝道:老三去叫他们都给我滚回来!
      黑老牯犹豫了一下便旋风般对冲了出去。
      老书记情绪激动依然手指着陈书记咆哮:你是要把我们这般人都踢开是吗?这是老龙潭不是沙坝不是其他地方。告诉你没有那么容易,老龙潭没有我龙光年点头,什么事都别想干成。
      陈书记倒是很平静,他不慌不忙地严肃地瞪着老书记,心想,看你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老张和其他几位大队干部连忙过去制止老龙书记,生怕老书记冲动起来对陈书记动手,老书记威胁道:姓陈的今天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你休想走出老龙潭,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陈书记泰然自若地回答说:不将老龙潭新班子成员定下来我根本就没想过要离开。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劝解着老书记,要冷静要释怀。老张对老书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一代更替,这是自然规律是历史的必然。开始在会上陈书记也讲了,现在是新时代新形势,需要年轻的有知识的人来领导,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现在□□都取消了终身制,退居二线让位给年轻一代何况下面乡村呢?这又不是做皇帝哪天死了哪天才不干了?
      老书记突然蹲下来嚎啕大哭起来,一个老男人呜呜地哭嚎在屋内回旋,显得阴森而凄凉和悲壮,这突如其来的阵痛让他一时还接受不了,但这是新老交替不可避免地阵痛,是一个人从高处跌落地上的阵痛,是这个变革时代避免不了的阵痛。
      陈书记眼眶噙着泪水,喉咙发烫地走过去安慰着老书记,但除了安慰外他不能因此而就范而妥协,这是原则问题关乎老龙潭人的生活和未来,他丝毫不能让步。
      老书记止住了哭泣,自顾自的走出了屋子。留给屋内在座的人们一个孤独无助地背影。
      屋里人尽皆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讲话似乎也没有了心情讲话。
      老张表情幽幽地依然望着老书记走出的大门,他没有想到老书记会有如此强烈地反应,陈书记在与他商量地时候,他们两将所有会出现的坏结果都假设过,就是没有假设老书记会如此计较这个芝麻绿豆的村主任。当然,陈书记年轻人有些操之过急也情有可原。
      突然,门外有人朝屋内喊救命,屋内人员鱼贯奔了出来。
      来人指着龙潭河说:老书记要跳河自尽!
      龙潭河河堤皆是不规则而向前延伸的,其间不乏有巨石而挡住河水流向而形成的河滩。老书记就攀上了一块巨石,巨石呈锥型下大上小,正面立于滩水中,背面则与河堤接壤,正面高于水面约两米,老书记抱着巨石地顶端哭诉着自己多年来的苦难与艰辛,历数着自己历年来的功劳与苦劳。他的嚎哭引来了河两岸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
      陈书记和老张来到河堤上,望着对岸孤注一掷的老书记,老张心动恻隐地对陈书记低语道:要不先答应老书记让他先下来,权作缓兵之计,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陈书记脸色严峻坚定地表示:不,下来后,知道结果后他又再爬上去?他这是挑衅正义绝不能妥协。
      老张不语亦束手无策,他更担心的是龙家人会起地皮风,会将事情闹大会闹成事件。
      彪麻子凑过来对陈书记说道:陈书记你别担心,他这是吓唬人呢,他跳来会摔死才怪呢,老龙潭的男人们哪个没从那跳过?夏天洗澡三岁娃儿也从那高处跳过。他就是跳下来也淹不死,老龙潭人从小在河水里泡大的,哪个不通水性?
      陈书记和老张听后才舒了口气,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不止却没有人劝说老书记,这让陈书记感到意外和失望,由此他也看出了自己在老龙潭的这么多年积攒了多少人缘。
      喂,龙光年你倒是跳啊!彪麻子不仅不劝反倒起哄火上浇油:你跳下来淹不死也摔不死,看这大冷的天不冻死你龟儿子。
      围观的人群居然有人轰然笑了起来。
      轰笑的当然是王家人,龙家人就有些不乐意了,指着那些发笑的人骂起来,双方就你来我往的打起了嘴仗。
      老张忙叫王德树进行制止,防止事态扩大,王德树呵斥那些叫骂的人,却根本没有人买账。老张焦躁不安的度着碎步,来来回回地搓着手,陈书记走近老张:别紧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张勉强做出个笑脸来,但那笑让人看来比苦海要难看。从河上游吵吵嚷嚷地奔过来一帮人,领头的就是黑老牯,后面跟来的人手里拿着扁担和棍棒,气势汹汹沿着河堤朝这边压了过来,老张惊恐地张着嘴喃喃道:还是来了。
      让老张一直担心地事还是发生了,刚刚与王家人打嘴仗的人见来了援军,便更加得势吵得更凶,有点还开始动起了手来。
      彪麻子见状,手一挥,大喝一声,王家人也就地找来棍棒石头等等能攻击的皆作为武器撰在手里,随时准备迎战。眼看着一场群架不可避免,老张拉着陈书记躲进了大队部,老张出门时将大队部门带好,并嘱咐陈书记道:把门插上千万莫开门。表面文质彬彬地陈书记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这时候的他也顾不得体面了,老老实实地呆在大队部门后的角落里不敢出声。
      从大的部的河边传来河边嘈杂地吵闹的声,透过木格子窗飘进陈书记的耳朵里,陈书记感到不寒而栗,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后悔没有听老张的劝告。
      老张:撤换老书记,最好不要在老龙潭宣布,老书记毕竟在老龙潭当了这么些年的书记,而且,他们家族势力也不能小看。
      怕什么?陈书记晃晃手中的记事本:里面不都是支持田土下户的嘛,对老书记欺上瞒下都表示不满嘛,我们这是顺应民心。
      可是,对老书记阻挡分田土不满,老张进一步向说服陈书记:并不代表他们希望老书记下台。
      那倒也是,陈书记并不在意地龙家人怎么想的,他很坚决地说道:但老书记毕竟上了年岁,思想僵化观念守旧,必须让位给年轻人。
      还是等回到乡政府再说吧?
      不,回到乡政府后其他事情一干扰,说不定一拖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陈书记固执地坚持道:我们办事就是要讲效率。
      突然,何边传来了喊打声和哭声,仿佛河边就是战场,不绝于耳地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刀枪剑戟的撞击声。不时的,有人骂骂咧咧地从大队部外飞快地掠过……
      陈书记禁不住浑身发冷,手脚冒着冷汗不自觉地颤抖着,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老张啊,千万要稳住,别让事态扩大,到时候不好收场。
      陈书记蹲在屋角耳朵贴紧板壁,倾听者外面的动静,叫喊声哭骂声声声入耳,每次的叫骂声都深深地针一样的刺痛着他,都让他感到阵阵发冷。
      “砰、砰”突然大队部大门被钝器狠狠滴敲击着并伴有脚踹声,门外人声嘈杂闹闹穰穰,有人朝屋里叫嚷:姓陈的你他妈的出来!出来!
      你他妈的有本事别龟儿子一样的锁头啊!
      出来!声音恶狠狠地,陈书记感觉到那身影让脚下的地皮也在抖动。
      陈书记浑身抖索着思考着对策,出去,人们正是群情激奋失去理智的时候,必定惹火烧身招来乱棍打击,不出去,他们是针对自己来的,事端是自己挑起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自己出面才能将事情彻底解决。
      陈书记打定主意,舍得一身剐,也不能让事态恶化蔓延。
      正在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在大声呵斥:龙幺波儿你们几个搞么子?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不要跟我动手,我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我和我爹是来救人的。
      你们把子你们打得狠就是你们狠了?来人咳了几声,继续说道:你们今天打了人明天公安局就会来抓你们几个你信不信?
      听声音是此人年级并不大,但底气却十足。
      就让他那个样子在家门口欺负人?
      哪个欺负人了?又欺负哪个了?
      欺负我们家大伯,逼得我们家大伯无路可走,要去寻死呢!
      是你大伯自己要寻死呢,没有哪个逼迫他,你们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吧。沉默了一会,年轻的声音又开口道:不要找陈书记的麻烦,陈书记是为了老龙潭大家好,你们别狗咬吕洞宾,都回去,莫在这吵闹了,你们家大伯的事实领导的事,你们操不上心。
      走吧走吧!
      门外渐渐安静了下来,远处的河边也好似平静了下来,一切应该是平息了。
      这时,陈书记才发觉天色已近傍晚,屋内的光线已经很暗了。陈书记背靠着板壁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想将整件事的前前后后才从头至尾在脑后中认真地捋一遍,对自己的工作失误进行一次总结。
      这时,老张和王德树来到大队部,老张边敲门边关切地询问陈书记有没有事,陈书记打开门,只见老张和王德树两人都很狼狈,老张嘴角歪斜着正用手揉着额头,王德树也是一样,他左手揉着右肩膀。陈书记很惊讶,问道:你们俩也受伤了,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
      两人摇摇头,表示无关紧要。
      陈书记很关心河边的人群和老书记,他急切地问老张:那边怎么样了?老书记还在那石柱上吗?
      老张简略地对陈书记汇报道:还多亏了秋先生和王玉坤父子俩,把大伙都给劝止住了,说起来老龙潭的百姓都还是通情达理的。
      王德树附和说:确实的,要不是彪麻子从中挑灯拨火上加油地刺激龙家人,这架根本就打不起来。
      陈书记表情严肃地问他们俩:村民受伤情况怎么样?
      我们两不算在内,老张指了指王德树答道:龙家伤了两个,王家伤了三个,都是皮外伤屋大碍的。
      老书记现在怎么样了?
      老书记被他儿子黑老牯强拉着回家了。
      就在秋先生和王玉坤将混战地双方劝阻之后,秋先生逐一地对几个受伤的乡亲检查伤情,老书记却还抱着石头未松手,刚才的一幕,让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觉得自己在老龙潭人的心目中还是很有地位的,他正幸灾乐祸地旁观着心里希望事态朝更坏的深度发展,却不想秋先生和王玉坤跑来,他们父子俩没几句话就让双方都收住了手脚,老书记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就都发生了逆转,原本以为会闹大的事情却平息了。
      秋先生因为家庭成分的原因,一直以来做人都很低调,他很少得罪老龙潭人,更主要的是,老龙潭人都离不开他,人们有个头痛脑热什么的都得求他秋先生。所以秋先生讲话还算是有分量的。
      他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振臂高呼:大家都先住手听我讲几句,大家都是吃一股水长大的,而且都还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前日无怨今日无仇,你们这种闹法为的么子?他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继续说道:看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不管是哪个打坏了或是打伤了,都得害我这老人家辛辛苦苦地给你们疗伤。
      听了秋先生的话,有些人禁不住笑了起来。
      王玉坤趁机也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事好好说,毕竟咱们世世代代今后都要在老龙潭这地方一起生活的,连仇结怨多不好。再说,打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父子俩的一席话,让刚刚还挥拳舞棒的人们自觉形秽,他们低头不语无声无息悄然地转身离去了。
      老书记感到十分失望,原本已经恢复常态的他,这会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表演,抱着石头大放弃悲声来。
      刘玉梅悄悄走近黑老牯:还不去将你爹拽回家,声音很低却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不嫌丢人啊?
      黑老牯眼里噙着泪水从堤上走到老书记身边,生拉硬扯地将老书记拽了下来。黑老牯搀着老书记向着自家走去,父子俩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悲鸣地哭泣声。这声音仿佛是一座丧钟在为老龙潭的老书记时代而敲响,也同时是向老龙潭人宣告:老书记时代已经结束而且一去不返,这预示着老龙潭人的一种全新的生活的开始。
      老张惊魂未定,谨慎地问陈书记是否过一阵以后再研究老龙潭的问题,陈书记已经恢复了刚毅的表情:不,他对王德树:老王你去将原来的大队干部叫来,今天晚上就将老龙潭的事情做个了断。
      今天的事情让陈书记感到意外,也更让他感到老龙潭的班子改组不容迟疑迫在眉睫。
      除老书记和黑老牯外,其他大队干部都聚集在大队部,陈书记严肃地对大家说道:老龙潭闭关自封,严重阻碍了发展的脚步,这是一处顽疾是一个毒瘤,不改组对不起老龙潭的百姓,改组势在必行。今天召集大家一起,商讨改组事宜,为你我们在座的自己也为老龙潭的百姓谋福祉。
      经陈书记提名,通过大家的讨论决定,本着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原则,会议最后决定由王玉坤出任老龙潭第一任村长,力推田土下户的进程。老将王德树暂时出任村主任,以保稳定过度。
      会议还决定,老龙潭新的班子,当前首要任务即:分田分土田土下户,确保来年的春耕生产。
      老龙潭翻开了它崭新的一页,在新班子的带领下,人们激情高涨地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田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是的,的确是全新的生活,从计划到管理,从安排到操作,从知识到技术等等,人们无不重新学习、认知和积累。
      老龙潭的一切都开始变了,从劳动的形式到程序,甚至到人的思想观念都发生了全新的改变,以前喜好偷懒耍滑地变得勤快了,踏实肯干的变得更勤劳了。为了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人们吃苦耐劳苦得开心苦得愉悦。
      老书记也变了,他变得苍老变得颓废变得寡言少语,黑老牯也变了,本来就寡言少语的他,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半年来,王二妹几乎没有听到过儿子黑老牯说过话。王二妹也变了,她变得雷厉风行有板有眼也变得更加泼辣了,经常听到她扯着大嗓门对老书记和黑老牯父子甚至儿媳妇刘玉梅发号施令,她像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地将军安排家中的一切事务,指挥着一家人干这做那,她更像是一位脾气暴躁严谨苛刻地老师,教授着老书记父子俩该怎么做怎么做,经常对老书记父子俩所做的活路指指点点。
      老书记这辈子从未正经八百地做过农活,对于农事仅是一知半解,儿子黑老牯就更不用说,媳妇刘玉梅在娘家做农活也只是个滥竽充数地角色,何况现在她又怀有身孕。唯有王二妹算是集经验与经历与一身的农夫了。理所当然地王二妹就成了这一家的生产“组长”,成了家庭生产的主宰。
      凌晨,天将放亮,王二妹就将黑老牯和老书记敲起,拿上锄头下地了,临出门还不忘记将刘玉梅唤醒,给一家人弄早饭。
      披着晨雾,王二妹走在头里,身后跟着老书记和无精打采地黑老牯,一家三口将去自家的地里锄草。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老书记本以为自家算是出门很早的了,却不曾想到与之相邻的王召贵已先他们到达,并且已经开始劳作了。他停住活计对老书记打招呼:哟呵,老书记龙营长,您两老人家亲自来锄草啊,这可是委屈您们了哦。
      不管是同情还是挖苦,老书记黑老牯都不予理会,什么东西?在生产队搞集体时可从来没见你王召贵这么积极过,这也许就是生产队与包产到户的区别吧。
      老书记年轻时候做过农活,但几十年不做了很有些生疏,加上年岁大了体力上就难免吃不消,干不大一会他就得坐下来抽袋烟来缓缓劲。
      王二妹却不理会,他习惯性地唠叨道:抽抽抽,看不熏死你,抽烟能当饭吃?
      黑老牯年轻力壮照理干这点活路应该不当回事,可他自长这么大就没有正正经经地历练过,没有养成一种吃苦耐劳地习惯,没干一会就觉得受不了。自打包产到户以后,黑老牯就变得寡言少语的,但在干活的时候,常常听到的无非就是:唉呀,累死了!或者:唉呀,太苦了!之类的话。
      少年时候,王二妹娇惯黑老牯,生怕自己这个独儿子受到委屈,连家务活也很少让黑老牯动手。可如今已人到中年已娶妻马上就要生子,成为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的顶梁柱的黑老牯还是那么的娇贵脆弱,王二妹就有一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甚至对黑老牯怕苦怕累地德行嗤之以鼻。
      黑老牯一屁股坐在地上:唉,累死我了,得歇会儿。
      王二妹气不打一处来她忍无可忍,便数落道:就你晓得苦和累,老子的身板就是铁打钢做的?这点苦累都吃不下,你就莫变成人啊?你变成人搞么子?不如变成个猪多好?不用干活不用做事吃了睡睡了吃多舒服?。既然没本事变成猪,那就得做事就得养活各人和婆娘儿女,你现在还巴子各人是大队干部?苦的累的活路有别人来干?你只要睁着眼睛看光光!
      王二妹的数落让黑老牯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但又不能说什么,也没有理由说什么。
      不仅干活的态度不踏实认真且干活质量也很粗糙,这少不了会被王二妹又一顿数落:几十岁的人了做事不像个人做的,上点心做好不好?像你这样子糊弄,到秋后收么子?收你的脑壳啊?
      同乡同族的田地各家各户相互毗连着,农活也相互有着比较。黑老牯家的农活要是落了后,或者是庄稼比别人家的长势差,王二妹的心理都会像塞了一包辣椒般的窝火,她就会对老书记和黑老牯咒骂或唠叨来排解心头的元气。
      相对来讲,王二妹对儿媳刘玉梅却要仁慈多了,她安排儿媳妇刘玉梅只在家做做家务,或是打猪草割牛草放放牛,有时候也安排她弄好中饭后,将饭送到他们做活的田地间。这倒并不是因为田二妹重女轻男也不是因为她心慈手善,而是因为刘玉梅有孕在身,而她王二妹又报孙心切。
      临近端午的一天,天气晴朗赤日炎炎,中午,一日之中日头最毒的时辰,王二妹、老书记和黑老牯顶着烈日薅二遍包谷草,包谷叶上的倒刺划得黑老牯脸上手臂上道道血印,血印被汗水浸过犹如泼了辣椒水般地火辣生痛。弯腰锄草从土里蒸化的热气就象烧了锅开水直往上冲,背上的阳关更像是拿着鞭子在抽打,上烤下蒸的包谷丛简直要让人窒息。黑老牯直起腰来喘息着:唉呀,热死我了。又准备去地边的树荫下去歇息一会。
      王二妹直起身来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喘着粗气显得十分疲惫,她抬头看看东边天上那浓厚凝重地黑白相间的杂云,声音微弱地对黑老牯地道:莫竟去歇息歇息,再鼓一把劲,今天一定要把这片地薅完。
      瞧王二妹累得已经精疲力竭样子,她已没有充足地底气来数落和责骂黑老牯了。
      黑老牯抱怨着:今天没薅完不是还有明天嘛?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王二妹再次抬头看看头上的天空,说道:说不定今天晚上这雨就下来了,五月不沆都有一沆,要下个十天半月的雨还薅个屁的草?
      老书记也抬起头看看天附和着说道:是啊,简直闷死个人,看样子一定是场大暴雨。
      黑老牯无可奈何,他抬起头看看天,只见太阳依然是那么明亮,一个巨大的耀眼的圆环围绕在太阳周围,东边的半边天被重重叠叠地山一样厚重地云团所覆盖。这即未打雷也未见扯电闪的哪象有雨的天嘛?竟唬人。
      然而,在傍晚十分却果真下起雨来了,而且电闪雷鸣地犹如瓢浇的一般,黑老牯望着屋外瓢泼大雨哑口无言,心中不得不佩服母亲精明,居然被母亲一语中的给猜准了。
      滂沱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从傍晚直到深夜一直没有间断过,深夜就听到龙潭河咆哮起来了,整个老龙潭像一部开动着的机器在不停的轰鸣。透过闪电的光亮可以清楚的看到,屋前的田坝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雨下得太大太猛让老龙潭人感到惊魂不定,反反复复地也没有睡个囫囵觉,直至后半夜,雨渐渐的小了,雷声也逐渐的远去了,天将放亮时候,睡梦中的老龙潭人被一阵轰隆隆地声音惊醒,声音由远至近由弱变强,像是千军万马开过气势恢宏地动山摇,令人恐怖而惊秫。人们无不感到奇怪:这雷停了雨住了,哪来的这惊天动地的响动呢?大人娃儿被这吓得缩在被窝里,老人则斗胆起床,在神龛前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
      及至天明,人们才敢走出门来查看究竟,何以天亮时候如此大的动静?
      此时的天空灰蒙蒙阴沉沉的,大雨已经停歇只有零星的毛毛雨雾霭一样飘洒着,老龙潭周围的山梁尽被白雾笼罩和覆盖,屋前的田坝子,积水已退去又恢复了绿油油的面目,龙潭河依然如愤怒雄狮般咆哮着奔腾着。
      田土下户到家,人们关心着自家的田土被雨水冲刷情况,更有人在田里专心地整理被水冲倒伏的秧苗。他们相互间打探着询问着早上奇怪地轰响,心有余悸地猜测着是鬼怪还是神仙们所为,甚至有人提议去问问秋先生看是个么子兆头?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从龙潭河的上游沿岸边传来嘤嘤地哭声,渐渐的沿两岸走来六七个人,他们时不时的在河水激流处或是岸边的石缝处用棍子敲敲拟或搅动一阵,像是在寻找这什么。
      直到近前,人们一打听,才明白他们在找什么,也明白了今天早上那如排山倒海的声音的由来。
      原来,十多年前老龙潭人在县工作队姚队长的带领下,倾全大队之劳力修建的老龙潭水库,水库最终没有修建完成,倒是人为的建了一个堰塞湖在那里,不仅没有按原计划为老龙潭和后山大队灌溉农田,反而在老龙潭上游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昨夜一场暴雨湖水爆涨,突如其来地巨大水量和压力,使那未经科学论证且在修筑过程中,也只是胡乱堆砌和填充的堤坝不堪重压而溃决了,那颗安放了十多年的定时炸弹最终被引爆。整个水库的水即刻倾泻而下。洪水如获自由般的以横扫千军如卷席地气势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腾。洪水势如破竹对沿路一切挡道惑妄图阻挡它们前进的一切,毫不留情的嫁衣摧毁,无论是房屋猪圈牛棚还是农田惑禾苗,一股老的照单全收。
      受灾严重的是离水库最近的小湾组,洪水即冲毁了岸边的农田也卷走了两栋屋舍,还带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这些是老太太的子女和亲人,正沿河搜寻着老太太的尸首。接连两天的搜寻最终没有发现老太太的踪影,家人只好沮丧地作罢。
      望着眼前这场浩劫,老书记内心里五味杂陈,即感到痛心却又有隐隐地一丝幸灾乐祸,想我龙光年当大队书记时候,何曾遇到过如此天怒人怨的天灾人祸?你们撤掉了我的书记,老天都不容,老龙潭没有我龙光年,你们年轻娃娃撑得住吗?
      从书记位置上退下来的老书记,一直觉得自己无地自容,更羞于与人聊天或闲谈,若非不得已他一直都很少出门。这次洪灾过后,他特地来到小湾组,以一个老街坊老邻居老领导的身份,来到受灾的农户特别是两户房屋被水冲毁的人家里,对灾民表示关切和慰问,他嘘寒问暖感情真挚还陪着灾民一同落泪,老书记的这些举动无不令灾民们十分感动。
      在跟灾民的聊天中,老书记总是会说同样的一句话:其实水库决堤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村干部在之前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要是他们还算父母官,还关心老百姓的话,就应该早早的对水库作个全面的检查,防范于未然嘛,要提前做好了准备,哪会造成今天这么严重的损失?
      他对失去母亲的王召和说:如果提前做好了预防工作,你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就不会好端端的在家里也被水冲走的,就算是天灾,我们也要与天斗把损失降到最低嘛,这一切结果都是村干部们的失职,他们要负多半的责任。
      老书记的话还真蛊惑了一些人,他们似乎恍然大悟,老龙潭不让龙光年当书记是老龙潭人的损失,他们为老书记感到十分可惜,想过去,这么些年来,他们跟着老书记何曾如此惨烈的天灾?
      于是乎,老龙潭便有了一些传言:说什么老龙潭现在的干部太年轻,镇不住老龙潭的妖魔鬼怪。还说什么年轻干部不懂得爱护关心群众等等。
      对于这些流言,王家人却很不服气,他们很清楚这些都是老书记传播的,显然,老书记的用意和目的昭然若揭。他们觉得老书记完全是为了泄私愤黑挑拨现在村里的干群关系,是对存干部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这次洪灾纯属天灾,人力是没有办法预料的。他们反问:谁见过老书记当年去检查水库?前年发大水冲毁了那么多的农田,拐子家的猪都给冲走了,没见老书记说预防预防?等等等等。
      老龙潭这次具体的受灾情况,村委会主任王德树和村长王玉坤及时向乡政府做了汇报,汇报的第二天,乡政府派了一位年轻干部到老龙潭来调查核实受灾情况,这干部很年轻,二十来岁样子,精瘦矮个,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
      老书记不认得此人,一定是个新来的,老书记心想:还真是年轻化啊。
      老书记见后积极地跟了过去,他很热情很殷勤地为年轻干部介绍这次灾情,还抽空将那位干部拉到一边,表情神秘地说要反应一些情况。
      年轻人狐疑地看着老书记,不知道他究竟要向自己反应什么情况。
      老书记买起了关子,他问乡干部:小领导您晓得为什么这么些年来,老龙潭经历过无数次地洪水的考验都安然无恙?为什么这次就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吗?
      年轻人不解地摇摇头,却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
      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做好充分地防范工作和预防措施。老书记表情沉重地说:教训啊!可以说现在的村干部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事前根本就没有做任何防范准备,简直就是草菅人命对人民的生命财产不负责任。
      年轻人很认同地点点头。
      老书记接着说道:要是在灾前根据天气预报对水库进行一次全面彻底地检查,村里有针对性地对水库采取一些措施,对有可能受到水害的人们提出警告,做些相应的准备,那就不会象今天这个结果了,最起码可以把家里的东西家具粮食等等抢救一些,不至于毁于一旦片甲不留,最起码老人不会被冲走吧。
      年轻人觉得老书记说得很有道理:在灾前做些准备的确很应该。
      唉,老书记叹息一声感到很痛心地样子:这是村干部们失职啊,这也不奇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村干部毕竟都还年轻嘛。
      老书记说村干部年轻所指的当然是王召坤,才三十出头就被乡政府任命为老龙潭村的村长。
      那次秋先生彪麻子和王玉文几人在一起,了解了老龙潭的真相后,秋先生觉得自己也是老龙潭当家作主的一份子,有责任有义务将老龙潭不分田土的真相反应给公社,于是,就命王召坤执笔书写一份书面材料递到公社去,把真实的情况向公社领导做个汇报并表明老龙潭百姓地真实愿望。
      趁沙坝赶场一天,王玉坤来到沙坝公社,看门的老头拦住他,一脸严肃公事公办地问道:年轻人想进去做么子?
      王玉坤凑近拉老头殷勤地递上一支烟:我找曹书记。
      老头接过烟后脸色缓和了些:曹书记调走了,现在是陈书记。
      哦,王召坤若有所思地道:那我就找陈书记。
      老头审视着王玉坤:有事?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别来麻烦领导。
      要紧事而且是件大事,王玉坤装着着急且有些神秘地对老头说:关系到我们整个大队田土下户和人民生活的大事。
      老头想了想,手往里一指说:二楼左手第二间。
      在陈书记的办公室里,陈书记拿着王玉坤写的材料,仔细看着研究着陷入沉思。良久,陈书记问王玉坤道:龙光年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也要自食其力自己动手才百般阻挠田土下户吗?
      王玉坤脑子急速运转,正搜索着合适的言词准备回答陈书记问题。
      观念,陈书记自问自答:观念没有改变,因循守旧抱着过去旧观念不松手,错误地认为这样就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就是变修。
      对。王玉坤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就是这个问题。在老龙潭老书记还担心的是自己的威风威严地位受损。老龙潭就是一座金字塔,他立于塔尖高高在上唯我独尊众人敬仰,包产到户后,老百姓在许多方面都自由而不受限制,再不也不须看他的脸色行事再也不会对他敬畏敬仰,无形中就削弱了他的权力。
      陈书记微笑着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要有新观念新思维新思想,要与时俱进开拓创新,要向前看不能总是往回顾。现在中央要求的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建设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对,年轻人思想活跃积极上进不固步自封死板教条顽固不化,才有能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王玉坤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而且,还能摒弃凡事皆从个人出发优先考虑个人的恶习。
      陈书记突然话锋一转问王玉坤道:你怎么没有入党呢?
      这突然的一问让王玉坤愣了会神,他没想到陈书记会突然间问他这个问题。他怯怯地回答陈书记道:我们家成分不好。
      陈书记会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次接触,王玉坤给陈书记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老龙潭换届陈书记便力挺王玉坤,有陈书记的大力支持,王玉坤顺理成为了老龙潭村首任村长。
      王玉坤当上老龙潭村的村长,老书记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原以为自己年老了该退下来,儿子黑老牯还年轻,符合干部年轻化的要求,而且黑老牯又是在职的大队干部,留任村干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文化虽然不高做不了村主任,做过村长还是可以的。然而,结果出乎意料之外。竟然让原地主的后代王玉坤当村长,这让我们这些贫下中农情何以堪?从前的管制对象,今天却来管制贫下中农,这不是卷土重来吗?
      那两天,老书记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像个木头人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王二妹心急如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他出什么事情或是闷出病来。王二妹嘘寒问暖老书记充耳不闻不理不睬。王二妹万般无奈只好叫黑老牯时时刻刻守着他陪着他,自己去求秋先生给瞧瞧是么子病。
      秋先生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后,对王二妹道:没得么子大事,是急火攻心怨气淤积,吃两幅药就好了。
      老书记坚称自己无病,拒绝服用秋先生给开的中药。王二妹急的大哭,苦劝道:没病你好歹吃点东西啊!么子也不吃哪能受得了?你要是垮了,我可怎么办?这一家子怎么办?你还没见到孙子呢,就这样的糟蹋自己作践自己?
      第三天早上,老书记艰难地爬起来,双腿支撑起虚弱的身体来到灶屋,勉强吃了点东西,看似慢慢地好了起来,但他却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依然沉默不语抑郁寡欢,整天阴沉着脸色,白天不愿出门,夜深人静地时候却要出去溜达溜达。王二妹和黑老牯不放心,苦口婆心地劝说:夜晚黑灯瞎火的你瞎溜达么子?不安全也不放心啦!老书记却执意出门,王二妹使眼色示意黑老牯陪着。
      老书记一瞪眼骂道:怕老子去死?老子要去死你们守也守不住啊。
      黑老牯无奈,只得悄悄地远远地跟着。没有月光的夜晚,黑老牯就跟近些,月光皎洁或是繁星漫天的夜晚,黑老牯就远远地注视着父亲,但始终不让老书记离开自己的视线。老书记走走停停四处观望,看看周围的人家、龙潭河的河水、身旁的田坝和远处模糊的山影,他心情复杂感慨万千,曾经熟悉的山山水水和这里的一切,都无不听从他老书记的召唤,无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如今已物是人非。溜达回家后,好不容易睡下,却又常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弹簧般地立起身子,嘴里不停地嚷嚷道:开会了开会了开群众大会了。或是:王玉坤年轻有知识怎么啦?家庭成分是地主,就不能当大队干部等等。往往,他惊醒后就再无睡意,便一袋接着一袋地使劲抽烟。
      白天老书记不得不回到残酷地现实生活中,他一言不发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夜晚或是梦里便又去体验当书记时的威风凛凛至高无上唯我独尊。
      如此的循环反复,王二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与黑老牯、刘玉梅商量后决定将老书记送往医院去看看。老书记火冒三丈:老子没病没灾的去么子医院?你们巴不得我早点死是不是?
      无奈,一家人只得打消送老书记去医院的想法。黑老牯又与母亲王二妹和媳妇刘玉梅商量:是不是再去找找秋先生,看他有没有办法治好爹的病?
      别去找秋先生了,刘玉梅很肯定的说道:找哪个都没得用的,爹得的么子病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黑老牯和王二妹对视一眼,心里似乎都已经明白,只是他们都不想说出来,或是不想承认而已。
      就这么着也不行啊,黑老牯担心道:这样下去,时间长了,没病也会整出病来的。
      要不我回娘家给爹弄个符来,刘玉梅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那也有个阴阳先生会这些,听说还挺灵验的,只要爹每天都能安安稳稳地睡瞌睡,不胡思乱想的慢慢地就会好的。
      刘玉梅的提议得到了王二妹和黑老牯的一直赞同,
      三天后,刘玉梅从娘家回来了,王二妹悄悄将媳妇求来的符安置于老书记的枕下,又趁老书记不注意将媳妇同时带来的药末哆哆嗦嗦地放进水里让老书记喝下。
      这之后,他们忐忑不安地等待老书记的好转,老书记服药后昏睡了一整天,第二天醒来,老书记便觉饥肠辘辘浑身瘫软无力,此后,老书记在没有要夜间出门溜达,夜晚再也没有因恶梦惊醒。
      看到老书记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王二妹激动不已,对媳妇刘玉梅简直要感激涕零。
      从此之后,老书记终于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山大王”跌落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他在王二妹的带领下,老老实实地为自家的生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嘴上从此不再提及自己曾经任大队书记时候的往事,但内心里却总也抹不去那些辉煌的记忆。他总是觉得或是希望老龙潭出点什么叉子,老百姓因此而深受其苦,以此来证明,老龙潭没有他龙光年来掌舵就会翻船,老龙潭人不支持他就是咎由自取。
      正巧,一场洪水冲决了老龙潭水库,冲毁了农田房屋也冲去了一位老人,老书记认为这是天意,就连天老爷都在帮他。他便假借探访之名把自己心中的怨气对着那些灾民发泄了出来。
      在秋先生家里,彪麻子正与秋先生举杯共饮。田土下户后,人们的生活慢慢地在提高,于是修屋的,搭建的,接媳嫁女的,打碑修坟,出门的等等都多了起来。无论是修屋或是搭建只要是动土,人们都必须请秋先生给选择良辰吉日,因此,秋先生的生意也红火了起来,
      来请秋先生的人,都不会两手空空地进门,手里都会提着礼品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手里的礼品变成了现金,这样,秋先生的生活也随之节节攀升,一日三餐酒肉相伴,好烟好酒好茶时时品尝。
      生活滋润起来的秋先生就常常会邀来彪麻子陪同自己共进晚餐,嘴里说是一人独饮无趣,其实骨子里却有那点炫耀之意,而对彪麻子来讲,无趣也好炫耀也罢,只要有肉可吃好酒可饮他都乐意屁颠屁颠的跑来奉陪。
      这日饮酒间,彪麻子又流露出了对秋先生的比羡慕和敬佩之情,他满脸醉意的对秋先生:召秋啊,叔这辈子要能过上你这样的日子,叔就知足了。
      秋先生嘴上谦虚着,内心里却感到十分惬意。
      玉坤这娃儿也很有出息,当上了村长,这是连想也没有想到的好事,真是光宗耀祖,为我们王家长了脸。
      这时,秋先生老伴插话说道:你老快莫夸玉坤有出息了,村长这板凳他屁股还没坐热呢,又闹出这事,不晓得还能不能再当这个村长?
      你瞎说么子呢?秋先生喝斥道:那也算个事吗?对玉坤根本不会有影响的。
      彪麻子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便问道:出了么子事?
      秋先生老伴反问彪麻子:难道你没听说吗?
      彪麻子茫然地摇摇头。
      看样子,彪麻子还真没听到那传播的谣言,也许传播谣言的人顾忌到彪麻子和老书记之间的恶劣关系的缘故吧。
      秋先生老伴便将民间流传的关于村干部的谣言学给了彪麻子。彪麻子一听就要爆炸了:操他龙光年他们的个龟儿子,不仅人小气,还是个小人啊,背后使坏。有本事当面锣背面鼓咱敲敲。他这是眼红,人家当村长就这也不是那也不行?就他龙光年行?每年的雨季我也没看见他去检查过水库啊,躲过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是天灾还能预防?放他妈的狗屁。依我讲这场灾祸要怪他龙光年和黑老牯,完全就是他们惹起的。
      为么子这么讲?秋先生老伴没明白。
      当年,要不是他们父子俩和那么子狗屁姚卷吧修那半拉子水库,今天会有这水害?要追究就得追究他们的责任。
      秋先生老伴幡然醒悟:真的哦!
      秋先生倒是很平静的说道:他是心里不平衡,一二十年的大队书记当得已经习惯了,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了你我一样的百姓,他能接受得了吗?对现在的村干部他不挑点刺找点麻烦内心的怨气怎么消除得了?
      彪麻子似乎明白似地点着头:也是哦,听说前段时间还病倒了?
      还不是因为这个,心里一直放不下,唉,也算是个造孽人。秋先生不无同情地叹息道。
      亏你还给他去看病呢,要早晓得这样当时就不该给他看医送药的,老伴抱怨说:活脱脱一个黄眼睛狗,不认得人的。
      说么子呢?秋先生斜视老伴一眼,吼道:我是老龙潭的赤脚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我能以这点事为借口,就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见病不医吗?哼,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还不了解我的为人。
      是啊是啊,以德报怨以德报怨,彪麻子连声附和,以此来缓和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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