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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章 第一节 ...

  •   一(上)

      老龙潭人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除传统的思想和观念外,与老龙潭不准招郎上门也有一定的关系,老一辈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集谷防饥,养儿防老。
      对于老龙潭人而言,唯有儿子,自己老了才有依靠才有着落。女儿总是别家的人,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故此,儿子,在老龙潭人的心里便成了一种标志,一种信仰,一种依赖。无论是好是坏是聪明还是愚蠢,只要是个儿子,心里就觉得踏实就觉得满足。按黑老牯的爷爷的话说:就是个哈宝儿子也要有一个或者几个,再哈的儿子他也会养你到老给你送终。
      当然咯,这是黑老牯的爷爷如是说的,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哈宝儿子连自己的生活能不能自理都值得怀疑,而懂不懂得孝敬父母并养其终老那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儿子老龙潭人是煞费苦心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有的甚至是不择手段,寻秘方拜菩萨求神仙等等,而且,平时对生儿子不吉利的话都非常忌讳,在吵架骂娘时候,都尽量也不诅咒人家的儿子。
      那些还没有得到儿子的人家,在每年过年时候,把新桃换旧符或是书写家厢对联的时候,对联的内容几乎千遍一律:金炉不断千秋火,玉盏常明万岁灯。这是对儿子的一种期盼和祈求,总期望家里香火不绝世代相传……

      * * * * * *

      那一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实行了春季征兵。老龙潭破天荒地出了个当兵的,那就是龙老二的儿子龙少平。这个被龙老二不看好甚至一直被老龙二冷落地儿子却成了老龙潭入伍当兵的第一人,也成了老龙潭龙家人的骄傲和自豪。
      经过了严格地体检和政审一关关过关斩将,龙少平被最后确定下来,他满面春风地给他的大伯报喜,并同时代表一家人请大伯一家吃饭聚餐。
      当然是些个家常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充满了喜气。老书记几口酒下肚高兴对侄儿说道:你是我们老龙潭的第一个当兵的人,也是第一个踏入大城市的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多么光荣啊,我们老龙潭姓龙的都跟着你沾光了,你是我们龙家的骄傲。一定要好好干,争取干出点名堂出来,为我们龙家争光,让王家眼红怄气去。老龙书记拍拍龙少平的肩膀:我早说过我们少平会有出息的,你们看怎么样?我说中了吧?
      在老书记的心里,这不仅仅是他们龙家骄傲和炫耀的事情,而且,更是一种资本,一层保护伞,“军属光荣”的牌子挂在老二的家门上人皆敬它三分。他老书记尽管不是直系家属,但也是至亲。将来,少平退伍或者转业,最起码也是在县城里,要是能从政那就更好了,他们龙家在乡里甚至是县上有人了,谁还敢对他老书记怎么样?
      想到这里,老书记不仅有点伤怀,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而他老书记却在眼前就有一道砍还不知道能否迈过?
      向幺妹借机对儿子说:感谢大伯的吉言,这么些年大伯经常没少教育少平,是大伯教育得好,她示意儿子要给大伯敬碗酒。
      一旁的王二妹就有些不乐意,她毫无愧色地对龙少平说道:感谢你大伯?你最要感谢的应该是我,要不是我你还当兵?不晓得还有不有你少平呢?以后有出息了千万不要忘记你大伯娘。
      向幺妹幡然醒悟连忙陪笑着:对对对,确实最应该感谢是大伯娘,她转向龙少平:要不是大伯娘你妈我当年就饿死了。
      王二妹居功自傲俨然一个功臣,想当年啊,她准备再炫耀一番自己过去的功绩,老书记白了她一眼,吃你的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莫讲那些哭哭啼啼的往事。
      王二妹被饭菜噎住了,也把到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细细想来倒是向幺妹大度,不跟她计较,其实,当时实际情况是,她王二妹在乘人之危逼迫向幺妹就范的,只是后来都不提这层话罢了。
      龙老二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他才不管他们说的那些屁话,自顾自地喝酒,他喝酒跟抽水马桶似的,一碗酒两口就下了肚。喝到第二碗时,龙老二就略显醉意了,红光满面,眼睛发红。他拿筷子指着黑老牯说:老三看看你兄弟,比你强多了,他朝龙少平竖起大拇指:说考就考上了,而且是老龙潭的第一个,你老三呢,一考再考就是考不上。
      向幺妹急得猛踩了龙老二一脚赶紧阻止道:你阿你的酒少讲屁话,饭菜加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龙老二也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针一般戳到了黑老牯的痛处。虽然不顺耳却是事实。想想自己过来的这么些年,不仅是当兵就是其他机会也不少,可哪次都与他黑老牯失之交臂擦肩而过,总是去外面走一遭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这里,回到原来起步的地方。
      黑老牯禁不住伤感,低头喝着闷酒,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借酒浇愁,但他晓得自己喝醉了那些不愉快的心事也就从脑海里消失了不复存在了,犹如老龙潭早晨的弥天晨雾,待太阳出来后晨雾就会烟消云散,尽管只是暂时的灰飞湮灭,次日它依然还会回来依然又会笼罩在老龙潭的上空。但是,至少当天晨雾是消失殆尽无影无踪的。
      一餐酒宴,请来的三位客人都吃出了各自的心事。唯独龙老二酒兴正酣,从今开始,他要彻底改变对这个颇具怀疑地儿子的态度,十八年来,他一直没有给个他好脸色。现在不同了,儿子有出息了,将来就指望着儿子享福,让这个儿子给自己脸上贴金。他憧憬着未来:儿子退伍被安排在县里的某个单位工作,娶妻生子,把他和向幺妹也接到了城里,向幺妹为儿子媳妇照看娃儿,自己则在街头巷尾看别人下棋打牌……
      最后一刻,老书记对这位为自家增光的侄儿表现大气和慷慨:贤侄,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老龙潭了,这个星期你不用去生产队上工了,工分照拿,这点你大伯还是说话能算数的。
      龙少平春风得意对当兵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在即将离开老龙潭的一个星期里,他几乎把老龙潭走了个遍。每到一处,都是乡邻们赞许地话语和羡慕地目光。龙少平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快感。
      在即将离开老龙潭日子里,龙少平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分难舍地恋乡情节,对这片熟悉美丽而富饶的土地,感到十分的留恋。
      特别是龙潭河,那是他生活的摇篮,人们都说:老龙潭的娃儿们都是在龙潭河中泡大的,谁说不是呢?从记事时开始,他就和同伴们一起在龙潭河里泡澡,尤其是夏天几乎是天天都泡在龙潭河的河水里,他们在这里嘻嘻打闹游泳。
      龙少平蹲在河边,眼睛瞪着清澈的河水出神,多清澈透明的河水啊。这清澈地河水能洗去人的烦恼和忧愁,从小到大只要被酗酒的父亲打骂后,心里就感到十分的委屈,他只要在这河水里泡上几分钟,心中的一起不愉快就会烟消云散,
      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年代,情不自禁的伸手捧起一捧水来把玩,水瞬间从指缝间流走,晶莹剔透如颗颗滚动的珍珠,水珠折射出老龙潭的山山水水,这流走的仿佛又是老龙潭的一切,包括他在这里的十八年岁月。遗留下来的只有未知的前途和他孤身一人去独闯他乡。要再见到这片热土,那将是几年以后,那时的老龙潭又将是个什么模样呢?
      这清澈的河水能否洗去他这无边的乡愁呢?
      突然“噗通”的一声,龙少平被溅了满身满脸的水花,在距他不到两步的水面,波纹正一圈套一圈的漾开去。
      龙少平本能的跳开,从河水对面传来一阵银铃般地笑声,笑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飘进人心里让人心旌摇荡,“疯丫头”王玉凤笑着望着龙少平,双手拍打着刚刚向龙少平面前扔石头粘在手上的沙砾,王玉凤调皮地问龙少平:少平哥,想么子啊?像个呆瓜。
      龙少平腼腆地羞红了脸。
      听说,你是去广州当兵呀?对岸的王玉凤问道,一阵风吹过来呛着了她的嗓子,她不停的咳嗽起来。
      龙少平担心地看着对面的疯丫头,肯定的点了点头算着回答。
      王玉凤向他挥挥手说:我过来。说着顺着河水往下游走去,在四五十步开外的河床较宽的地方,有一路搭石,王玉凤垫着脚尖摇摇晃晃的走在搭石上,水中倒映着她的倩影,她亦步亦趋像是跳芭蕾舞,龙少平心里一热,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天鹅湖。
      王玉凤嘻嘻哈哈地来到龙少平面前,扑闪着一双杏眼大胆地直视着龙少平:少平哥,我真佩服你!你可是我们老龙潭走出去的第一个人呢。王玉凤言语里透着羡慕和赞许:而且还是去那么大的城市,想想就够了。
      龙少平很淡然地回答道:不就是去当个兵有么子嘛?那地方兴许还不如我们老龙潭呢。
      哟,风凉话,一听就是言不由衷地假话,王玉凤指指点点:那你别去啊。
      龙少平为自己的谎言被戳破而羞愧地低头不语。
      王玉凤找了块石板坐下来,刚看你在发呆,是不是要离开了老龙潭了很留念啊?未等龙少平回答,王玉凤接着说:是啊,这里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这里的水土养育了你,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哪能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王玉凤说得很伤感,好像要离开老龙潭的不是龙少平而是她王玉凤。
      龙少平眼睛湿润了,他望着远方被白云缠绕山峰,心里也有了一种被缠绕的感觉。
      不过也没事,王玉凤语气变得轻松愉快地说道: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当你习惯了融入了外面的生活,就会渐渐地淡忘这里的一切,那时,老龙潭在你的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故乡的概念而已。也正如我当初去沙坝寄宿读书一样,没有多久就会适应新的环境适应新的生活。
      龙少平坚定地摇摇头:我不会,老龙潭永远都会在我的脑海里!
      其实会与不会都不重要,重要地是在内心深处能为老龙潭留一块地方,在想起它的时候能够搜寻得到它的存在就够了。王玉凤很平静:故乡只是我们出生的代名词,我们要是始终将自己禁锢在故乡的樊笼里,我们就永远也不可能改变我们的生活。
      龙少平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疯丫头,头一次觉得她不仅不疯而且还很有自己的思想。
      王玉凤变戏法般突然展开手掌,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呈现在龙少平面前,照片上的王玉凤青春靓丽,甜美的笑着,扎着小辫显得文静而单纯,与现实中的王玉凤判若两人。
      送给你作个纪念,王玉凤大方地将自己的玉照塞给龙少平:有条件的哦,把你当兵那地方的稀奇事物写信告诉我,还有你穿军装的照片。
      龙少平木讷地将照片握在手里,看着王玉凤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答道:一定。
      王玉凤莞尔一笑,傻样。接着便笑着跑开了,洒下一路露珠般透亮的笑声。
      如果没有体质改革,如果没有田土下放包产到户,老书记的家族式大队或许还能继续延续,他在老龙潭高高在上地地位将不会改变,他将一直会高枕无忧地生活在老龙潭王的氛围里,悠哉游哉称心如意,至少他所构筑地大厦不会这么快就坍塌倾覆。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在其他大队分田分地热火朝天地时候,老龙潭却一直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瞒得了一时岂能瞒得了一世?在一次在公社开会的时候,曹书记发现老龙潭不对劲,便质问老书记为什么不行动起来。老书记作出很无奈很委屈地样子,把那几张有社员签名的请愿书拿给公社曹书记看。曹书记接过请愿书用审视地目光看着老书记。老书记心虚地低头不敢与曹书记对视。耳边却响起了曹书记斩钉截铁地声音:明天我和老张去你们老龙潭。
      好,好,有曹书记您亲自出马,我看那几户还敢顽固不?老书记马上迎合曹书记。但接着他又将话峰转了过来:不过,现在去也没有用太晚了,有些田土已经整理好,有些却还原封未动。播种的也是大部分已经播种了。现在就是把那几个说通了转变了思想,田土也不能分了。他顿了顿:曹书记你想啊,这已经种了包谷的土分给哪家,他竟收包谷到还无话可说,但要是载种的是红苕的土分给哪家,他一家子一年就吃红苕?
      曹书记阴沉这脸沉默了,他今天才真正明白老龙潭没有他想象地那么简单,看来别人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这老龙潭还真成了他龙光年的老龙潭了。今年看来是木已成舟没有办法再改变了,明年我们一定要攻克老龙潭这座堡垒。他看看手中的所谓“请愿书”,我就不信对老百姓有好处的事情老百姓还反对?谁还愿意继续穷下去?
      在下午的会议上,曹书记毫不留情地点名批评了老龙潭大队干部,思想落后目光短浅不与时具进。最后,曹书记说:这是历史地进程是改革开放的必然,我们要是有谁想试图阻挡它,那就是螳臂挡车。
      老书记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同时心想:这种改革未必就能坚持下去?要是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这种口气说我老龙潭了,如果坚持走下去了呢?;老书记的前路一片茫然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回到家后,与王二妹商量,让媒人催催去亲家,把老三的婚事尽早给办了省心。接过来后才可以在我们这里分得一人的田地。
      多分一个人的田地这只是一个方面,其实,在老书记的心里,还有更深一层意思:即趁他和黑老牯都还在大队干部的位置上,不然,他担心刘玉梅反悔不认账,而且,乡亲们的人情份子钱也会比一般人要多些。王二妹悄悄地有些得意地对老书记:正是农忙季节,亲戚朋友最多能呆上一两天就得回家,酒席上也能省不少呢。老书记惊讶地看着王二妹,不过这一笔账他还没有算过。他在心里对王二妹道:老伴啊你省省吧,现在亲戚朋友家都是包产到户了,生产自由,哪个亲戚朋友没有空时间呆上个四五天的?
      在鞭炮的炸响和阳雀悠长的呼唤声中,黑老牯和刘玉梅的婚礼如期举行。远亲近邻亲朋好友尽皆前来祝贺,老龙潭几乎是全部到齐,包括彪麻子家也来道贺。虽然彪麻子家与黑老牯和老书记有过节,但是,债归债礼归礼。来帮忙的都是生产队安排来的,有点像是轮流制。要在平时农闲时候,大伙都是自觉来帮忙的,现在正值农忙季节,不能影响了生产。
      依照老龙潭的风俗和习惯,娶儿媳妇斟酒摆席闹腾它五天四夜,即头一天为外公舅爷的酒,外公舅爷为大;所以被安排在第一天,次日,才是正酒即百客酒;第三天,既是媒人即红叶公酒;第四天,为高亲客酒,即女方来送新娘的长辈或亲友;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就是散亲客酒,男方的长辈答谢宾客酒;宾客们一日三餐,半夜三更还须吃宵夜,而且还得请来唱山歌的高手们,汇聚在一起夜夜高歌。娶个媳妇须反反复复折腾他四五天,待酒席完毕,主人掐指算来,除搭进所有来宾的礼金和谷物不算外,还需到贴二分之一甚至更多。也难怪老书记和王二妹要精打细算来着。老龙潭有句俗话叫着:娶不起媳妇过不起生。过生日(指长辈)也是个只赔不赚的买卖,情非得意是没有人愿意斟生日酒的。
      远亲们每日吃过饭后,不是喝茶聊天打牌逗乐,就是在老龙潭的四处走走看看,欣赏老龙潭的风景和田园风光,对老龙潭的居家之地他们无不由衷地赞叹。地二妹感到奇怪:这农忙的时节天气晴朗正是薅草的绝好天气,他们就能请这么久的假?
      老书记摇头苦笑:他们现在都是各干各的,哪需要给哪个请假?在我们斟酒的前几天就紧赶忙赶将眼下最要紧的活路都干完了的,等我们的酒席散了,再干些无关紧要的活路去。
      这么讲那单干还是蛮好的嘛,自由自在来去自如。王二妹对那些亲友表现极大地羡慕之意。
      老书记眼睛一瞪:妇人只见。
      老龙潭人在帮忙的闲暇,与外乡的亲朋们聊天,从外乡的亲朋那里他们了解到其他地方都实行了包产到户承包责任制,干农活劲头十足也自由了许多。可他们就奇怪了,老龙潭为么子不那样做呢?他们好奇地就问老书记,老书记板着面孔回答:他们那是试点,先试着看看要是不行,还得跟我们一样再弄集体。
      那咋会不行呢?自己管理自家的田地,省了大队和生产队干部的操心,老老实实缴税缴公粮,该给国家的一分不少,哪会不行?
      尽管老书记黑着脸色瞪着牛眼却无言以对。
      秋先生在与外乡人闲聊时也获知了这个消息,开始时感到不可思议,以为他们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但外乡人众口一词都这么说,秋先生也就深信不疑了。他感到纳闷:老龙潭为么子就按兵不动呢?要说是试点当以小面积为宜,倘若试行失败,亦好收拾残局,怎么会广泛的进行试点呢?
      秋先生百思不得其解,晚上彪麻子来到他家。秋先生对彪麻子道:正准备去找你的。
      彪麻子疑惑的问道:么子事?
      秋先生与彪麻子说起自己的猜疑,彪麻子似恍然大悟:唉呀,真的呀,我怎么就没想到?秋先生心里嘲笑道:你要是能想到也就不是彪麻子了。
      还有啊,秋先生接着又提了个问题:你们发现了没有?这次黑老牯结婚,竟然没有一个公社领导来道喜的。
      彪麻子再次:唉呀,还真是的哦,我怎么没有注意呢?秋先生没有理睬彪麻子。继续说:要依照龙光年的性格,再怎么样他也会请来几位公社干部给他撑面子的。
      秋先生的二儿子王玉坤疑虑地猜想说:会不会是公社领导太忙了没有空闲时间来?
      再忙,老书记的面子还是会给的。秋先生肯定地说。
      王玉坤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彪麻子茫然地望着秋先生。
      秋先生故作深沉的:依我分析就两种可能,一是龙光年根本没有把黑老牯结婚的消息告诉公社干部;二是他怕公社干部到老龙潭来。
      怕?他怕么子?彪麻子很是不解。老龙潭还有他老书记害怕的?
      王玉坤顺着秋先生的思路分析说:他怕公社领导来了了解老龙潭的实际情况?看来老龙潭不实行包产责任制是大队在搞明堂?
      秋先生赞许的点点头,心想孺子可教也。
      他们究竟搞了么子明堂呢?王玉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自己的父亲和彪麻子。
      琢磨啥啊?彪麻子懒得动这脑筋:把玉文叫来一问不就晓得了?
      王玉坤狐疑地道:玉文哥也未必晓得内情?
      晓得不晓得还是先问问玉文,彪麻子显得有些不耐烦。总比这胡乱猜想强。
      王玉文被王玉坤找来,他见秋先生和彪麻子那严肃地表情,心里就有些忐忑怯生生地站在秋先生和彪麻子面前,一改往日那大队干部的威风和威严。王玉文很不自然地表情让秋先生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开始,王玉文还坚决否认,后来经不住几个人的“围攻”,才不得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彪麻子挥起烟袋锅就要打王玉文:你个龟孙子,竟丢我们王家的丑,大队干部那点待遇就给你狗日的良心给收买了?就胳膊肘往外拐就欺负本家人起来了?
      王玉坤拦住了彪麻子。
      秋先生愤慨地说道:这老龙潭不是他龙光年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得将真相告诉公社曹书记,我们也要分田分土包产到户,也要走上致富之路。
      于是,秋先生眉头紧锁:不行,这样下去老龙潭就落伍了,得让公社曹书记了解我们这里的真实情况。
      其他大队实行分田分地包产到户,早先梁晓燕就已经知晓。那还是在各地刚刚开始行动的时候。一天赶场,在街角的一个胡同口梁晓燕与唐学林两人不期而遇。一两年不见,唐学林面容憔悴不修边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多了,梁晓燕心想,这也许是自己害的,要不是自己他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梁晓燕眼里噙着泪水问道:还好吗?
      挺好的,唐学林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还是那么精神璀璨。
      梁晓燕关心地问唐学林,找亲事了没有,唐学林摇摇头对梁晓燕说,还在等她。
      梁晓燕叹息一声,说道:别等了,再等也不会有么子结果的。
      唐学林焦急地问道:咋会没有结果呢?现在不一样了,我住你们老龙潭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了。
      梁晓燕望着唐学林像是望着一个痴人说梦地孩子:这还不是一样嘛?
      怎么会一样呢?我去你们家不占用老龙潭其他人的田地,他们还会有话说吗?唐学林解释说:我就占用了你们家的那份田地不是吗?
      对于眼前这个自己曾经而且现在还仍然爱着的男人的执着,梁晓燕很感动,也许是过于执着才会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不占老龙潭的田地你吃么子?就在树上那么挂着?我们家的田地?我们家可不是以前的地主还有田地?
      梁晓燕很无奈地对唐学林:算了吧,等不了结果的,别耽误了你自己。
      听到梁晓燕说这番话,唐学林心如刀绞,他不想就此罢休他要弄个明白,他装着很平静的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梁晓燕很干脆地摇摇头,哪还有那心思啊。
      既然没有找到心上人,又要拒绝他唐学林,他想她一定有她拒绝的理由,既然喜欢她就别强求她别为难她。
      唐学林惺惺地告诉梁晓燕:以后你们家的重活告我一声我来帮你,你一个女人家别强撑着累坏了自己。
      谢谢你,如此体己的话让梁晓燕感动得热泪盈眶:跟以前一样也没有么子重活的,我自己都能做的。
      唐学林反问道:使牛你也能做吗?那可是男人做的活。
      那是男人该干的活,没错啊,我干嘛要去使牛?梁晓燕不解地问道:我去使牛那男人们去干么子?
      唐学林着急地对梁晓燕: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没有男人会给你们家去使牛的。
      梁晓燕也真被唐学林弄糊涂了:么子我们家我们家的?生产队的事与我们家挨得着吗?
      到此,唐学林才终于明白了,他们两一直都误会着,一个努力的说现在的包产到户,一个却仍然在说原来的生产队。
      唐学林激动的抓住了梁晓燕的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梁晓燕尽管羞于如此,但她还是配合似的情不自禁地用力抓住了唐学林的手。唐学林声音有些颤抖地对梁晓燕说道:现在已经分田分地包产到户了,也就是自己家管理自己家里的农业生产。梁晓燕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她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看唐学林的表情又不像是和她开玩笑。
      见梁晓燕不相信自己,唐学林顾盼左右想找个熟人来证明一下,赶场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可一时间就是没有他认识的,
      正好一个中年男人身背着一部喷雾器从面前走过,唐学林拦住中年男人问道:请问大哥是哪里人?
      中年男人警惕地回答道:张家坝的,搞么子?
      唐学林再问道:你们那里的田土分下户分到个人了吗?
      分啦,这不农具都自家准备好了。中年男人摆弄了一下身上的喷雾器感到很自豪地回答着走开了。
      唐学林深情地直视着梁晓燕:相信了吧?我相信你们那里年后也会开始分田分土的。梁晓燕浑身血脉喷张她泪花闪闪地对唐学林:那就是说无论我到你们唐家弯还是你到我们老龙潭居住,别人都没权干涉我们
      唐学林很肯定地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梁晓燕的脸,梁晓燕羞红脸颊挣脱手嗔怪道:大街市上的不害臊!
      唐学林原是梁晓燕的高中同学,高中时期就对梁晓燕倾慕不已。毕业后回乡务农,因为家境贫寒,虽然心里惦记着梁晓燕却未敢请煤登门。后来听说梁晓燕已经结婚便也了却了对梁晓燕的一往情深。
      因为家庭贫穷,唐学林总想改变家庭面貌,所以他一直不是很安分,这也让他吃了不少的苦头。他先是做过倒卖鸡蛋的买卖从中赚取差价,后被人发现视为投机倒把被公社抓去关了一个星期,责令反省交代。遣返回家后,还成了受管制的对象,在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又被查出唐学林偷偷在家里私养蜜蜂,又被工作组和大队抓去批斗和游村。
      早几年他因为梁晓燕结婚而绝望,陷入痛苦中心灰意冷了几年,后来终于从痛苦中走了出来,便在家人的张罗下讨了一门亲事,结果因投机倒把东窗事发而告吹。两年后又在亲戚的撮合下与邻村一姑娘定下了亲,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他张罗着结婚之事的时候,他私养蜜蜂的事又被查处。
      我才没有脸嫁给一个游乡示众的人呢。唐学林被游乡示众之后,他的未婚妻觉得唐学林心术不正,给自己丢了脸,于是执意悔婚,唐学林无奈也只好作罢。
      打这之后就没有姑娘敢嫁给“这个迟早要捅大漏子惹大祸的”年轻人了。直道两年前他与梁晓燕不期而遇,高中毕业一别多年后的初次见面,双方都感到很惊讶也很感慨。唐学林赞美梁晓燕的风采依旧,梁晓燕感叹唐学的沧桑变化。既是老同学便也无话不谈,唐学林向梁晓燕袒露了自己这些年来啼笑皆非的人生经历,梁晓燕也对老同学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唐学林对梁晓燕的遭遇深表同情,梁晓燕也对唐学林在力求改变家庭窘境所做的一起表示理解。不同的经历相同的遭遇让两人有一种惺惺相惜地感觉。仿佛是自己久别的亲人和等待已久的知己,心中有话都想向对方述说。
      两人谈话很是投机,分开时还约好了下一场赶场再相见,相约了几场后,梁晓燕也对唐学林产生了爱慕之情。之后的相约便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谈到了婚嫁,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唐学林毫无顾忌的就答应倒插门去老龙龙潭。
      后来,因为老龙潭人的极力反对,两人的婚事才被搁浅,唐学林的老父亲哭着对儿子说道:老幺啊,你莫怪我们父母,这是命中注定的,每次临到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都要出状况,看来你这辈子有没有结婚的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而唐学林却没有放弃,他坚信他最后一定会和梁晓燕走到一起的。
      梁晓燕兴冲冲地回到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师母,她抑制不住激动地心情抱着王师母就痛哭了一场。
      王师母安慰这儿媳妇:燕,别哭了,这是好事情,看来我们母女终于要熬出头了。王师母无限憧憬地望向远方,她为儿媳高兴更为自己多年的担心终于落定而宽慰。
      婆媳两时刻在焦急中等待着分田分地这一天的到来,人在等待中时间仿佛要比平时过得要慢许多,几个月的时间仿佛等了几年,可老龙潭还是没有一点分田分地的迹象,生产队依然如原来那样做着春种前的准备,没有一丝一毫的田土下户的意思,包产到户似乎就是天外的一个故事,是一个丢进水里的炮仗,原以为会惊天动地的“轰”的一声爆出巨响和水花,不曾想在入水的那一刹那火捻已然被水浇灭了炮仗变成了哑炮。
      梁晓燕的心里无异于是春天里的一场霜冻,将她那刚刚被春风吹绿地心丫给打焉了。
      在老龙潭与梁晓燕有同样感受的还有一人,那就是龙矮子,在外乡做木匠活的龙矮子父子俩,见到外乡正热火朝天的分田分土包产到户,心里痒痒地老木匠坐不住了,催着矮子回家去看看,老龙潭怎么样了?矮子满心欢喜地回到老龙潭,见到的情景却是与他想象的大不一样。老龙潭就象拐子滩的水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龙矮子眉飞色舞地给王幺妹和潘大妹讲述这外乡分田分地的情景,吓得王幺妹脸色发青:作死啊,你乱讲,小心别人听了去告你的状批斗你。
      龙矮子告诉母亲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其他地方都实行了。等包产到户后我和爹农忙时候就在家做农活,等忙完了再去做木匠活,家里外头两不误。最后矮子激动地意味深长的说:现在做木匠活再也不用受生产队的气不受他们限制了,而且,还不要给生产队交钱了,做多少自己得多少,让他们去眼红吧。
      过了半个月,龙矮子又回了趟家,老龙潭依然平静依然没有受到外界的丝毫干扰。以后的几个月里,老木匠催促儿子矮子回家探听消息,可矮子带给老木匠的消息依然是:没有动静,跟过去一样。
      老木匠怀疑地看着矮子,自己觉得亲自回到老龙潭,然而,老木匠回家看到的景象除了季节的变换而出现的景色变化外,老龙潭依然如故还是从前的老龙潭。
      老木匠和矮子内心的喜悦被龙潭河的河水彻底的冲走了。他们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是各个大队自由安排还是上面的决定,矮子想去问问他大爷老书记。王幺妹阻止说:在老龙潭分不分的你大爷说了算,你去问么子?不管怎么样你大爷都是有他的道理的,要你这里跟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尽管老书记和大队干部们守口如瓶没有透漏一点风声,但周围大队田土下户包干到人的消息还是老龙潭的百姓中不胫而走,人们只是在暗地里纷纷议论,却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他们抱着狐疑的心态观望着大队干部的举动,他们还不敢确定这分田分土这种大事的真实性,这毕竟不是小事而是修正主义的那一套,但他们内心里却希望分到自己的一份田地。
      终于熬到了粮草入库谷米归仓日子,秋收后的老龙潭田坝子,没有收尽散落的谷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禾兜子泡在水里也已开始腐烂,而没有腐烂的根系却不识季节的催生着一些绿色的嫩芽来。放眼望去整个坝子一片萧条和荒凉。老书记走田埂上心情也象这秋收过后的田坝子没有一点生机。他找到大弯生产队的王召富,劈头就质问他为啥子不组织劳力冬田?冬田即把刚收割的田犁一遍,将禾兜和散落的谷草埋在泥里,让冬天的冰冻把泥胚冻透,让禾兜和谷草在泥里发酵腐烂变成肥料,这有利于来年禾苗的生长。
      王召富解释说:我担心在分田的时候,有的冬不完就不好分了,有的冬了有的又没有冬怎么好分呢?所以干脆都不冬只等分田后各自冬各自的田。
      老书记一听暴跳如雷,指着王召富大声喝斥:哪个说要分田了?哪个说的要分田了?王召富你不要造谣生事蛊惑民心。
      王召富觉得自己很委屈:都这么说来着,人心都散了。
      老书记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我龙光年说话哪个敢分?啊?你晓得这分田分土是么子罪名吗?
      老书记气哼哼的离开大弯,一路看过,二弯三弯也是如此,秋水田荒着,大好的天气没有人使牛冬田。更可气的是小弯生产队,队长龙文国不仅不组织人员冬田,竟然自作主张的和社员一起在谋划和商议怎样分田分地。一个本家的晚辈,一个区区小队长竟敢不向我请示就乱做安排?老书记恨不得扇他几个耳刮子。
      老书记气急败坏的把几个队长全部召集在大队部开会,要他们几个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问他们心里还有没有大队?还有没有他这个老书记?几个队长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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