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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章第二节 ...

  •   二
      “归,归——阳,归,归——阳”,声音清脆而响亮。春天里,在老龙潭的远山近林间,不分昼夜不分早晚不分天晴下雨,时刻回荡着这高亢悠长却又有些凄婉地鸟叫声。这就是老龙潭人俗称的“阳雀”,学名叫杜鹃鸟。
      外婆说,阳雀是一种神鸟也是一种益鸟,是南海观世音菩萨派来提醒和催促人们抓住春天的大好时光,载插播种,不然秋天就不会有收获的。
      由此,我对阳雀这神鸟充满了敬意。它不分昼夜地声声呼唤着:夜晚,它呼唤着贪玩的人们尽早休息,次日才会有精力更好的劳作,清晨,它呼唤着贪睡的人们赶快起床,不要让春天的时光白白流走。它如此地辛劳却只是为了人们的温饱幸福,它自己能得到什么呢?
      它会得到菩萨的赏赐的,外婆说,阳雀一直要叫到秋天,等一种叫作乌泡儿的野生植物成熟后,它吃了乌泡儿再回去。乌粕儿属灌木科,在老龙潭的山山岭岭到处都有,果实有手指头般大小,每到结果便是满枝桠的乌亮乌亮的,嚼在嘴里清甜可口满口生津,关键是它的汁液呈现的是乌紫色,吃过乌泡儿后,嘴唇会被它的汁液染变颜色。
      外婆告诉我,阳雀吃了无泡儿后嘴唇也会变紫的,那时候它就会往回飞,在南海边有一种比它更大的叫阳却马鸟就会来接应它。因为需要漂洋过海几天几晚,阳雀没有能力飞那么久那么远,它需要骑阳雀马回家。
      回家后它就会去观世音菩萨那里复命,看到它乌紫的嘴唇,菩萨晓得它辛苦了,就会给它奖赏的。
      然而,这结果却是我不喜欢的,也让我对阳雀这神鸟的崇拜打了折扣。阳雀的辛勤劳作是百姓们有目共睹的,为了得到奖赏竟然要耍这小小的手段?是对菩萨的不信任,还是菩萨也不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 * * * * *

      田土包产到户,山林树木也随之分到了各家各户。老龙潭人也就拥有了自己的山林和树木。
      老龙潭的树木品种繁多,有茂密的灌木也有苍天的乔木。在老龙潭人的眼里,那些高大粗壮的苍天乔木是有用之材,可以修房造屋或是搭建猪圈牛棚,其它的一概被视为柴火。
      柴火,对老龙潭人而言,就如同龙潭河里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卵石,比比皆是唾手可得。老龙潭有句俗话:坐在柴山里柴却在山里,架起锅灶来出门检柴烧。
      对于家庭人口众多缺少住房的人家来说,这可是天赐良机,那些树木尽皆派上了用场,他们或请人帮工或亲朋帮忙将分给自己家的树木砍伐回来大兴土木,一幢幢吊脚楼或简易木楼平地而起,成为了老龙潭的一道风景。而那些不缺少住房也不须修牛棚猪圈的人家,则只好将那些幸运的树木暂且留着,他们认为:就留着吧,砍伐回来也排不上用场,反正又不需喂饭来养活它。正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然而,没过多久,好些自家没有进行砍伐树木的人家,却发现自家山林里的树木在一天天的慢慢减少,那些挺拔的树木竟然凭空消失不翼而飞了,原本傲然挺立地参天大树却只留下悲戚地树兜和散落在地已经枯死的枝桠和树叶了。
      他们突然间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盗伐!
      的确如此,那些盗伐木材者将他们那罪恶的双手伸进了老龙潭的森林里。
      自开放市场之后,在许多项目上管理还未跟进,买卖木材就在一段时间内无人监管,买卖木材就相对的很自由很随便。特别是县城郊区一带的居民,对木材的需求量也很大。多年的计划经济,使他们想买木材也买不到,当然也没有多少钱来购买。如今,依仗靠近县城的地里优势做点小生意小买卖,经济活泛了手头宽裕了,就想买些木材装修房子或是做些家具和合制老料等等。
      而山里人种田种地却种不来钱,他们只得靠山吃山,于是便拿山里的木材到城郊去换钱。虽然拿木材换钱容易,但从山里到城郊路途遥远,扛木材到城郊辛苦劳累不说,来回需要两天时间,还须在城里的招待所住一晚,感觉很不划算,但是,这却是山里人唯一一条经济来源,虽然出力多流汗多,但来钱也快。
      从山里到城里,在这之间便有精明人发现了商机,即:山里人将木材从山里搬运到城里,受累不说山里人已习以为常,关键是来回得两天的时间,让卖木材的山里人感到很恼火也很无奈。于是,这些精明人便在山林附近交通方便的地方,设立木材收购场,利用汽车运输到城里贩卖,从中来赚取差价。这样不仅自己赚了钱也方便了山里靠卖木材换钱的人们,无论是卖的或是买的大家都乐意。
      沙坝镇的毛家就被这群精明人设立了一个临时的木材收购场,毛家距离沙坝镇较远,在此大山里,就此一户人家,孤独地居住在靠老龙潭方向的半山要间,早年学大寨造梯田的时候,公社修了一条机耕道正好通过毛家屋门前,机耕道虽然不宽,但足够四轮的农用车来去自由的奔跑。所以,相对而言这里即安全又方便。
      俗话说十年树木,树木从幼苗长大成木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那些砍伐木材换钱的人,尽管有自家的自留山林,但那有限的自留山林毕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到两个月时间,能买钱的木材便被砍伐殆尽变卖一空,余下的仅仅是那些低矮的灌木和没有长大的树苗了,而那小小的树苗要长成木材可得要等上许多年。于是,惯于此道尝到甜头买木材者们,便将目光瞄上了他人的山林和树木,他们利用夜色做掩护,将他人的木材盗来据为己有变卖换钱。以至于,他们眼光看得更远手伸得也更长,居然把手伸到了老龙潭人的山林里。
      老龙潭地处偏远山势险峻,不熟悉那里山势的人,是不敢贸然闯进来的,不然,闯进来后,不等天亮休想走出老龙潭。
      因此,要想去老龙潭盗砍木材,必须有老龙潭人或是相当熟悉老龙潭的人作内应。
      这样,有些游手好闲习气的王召全就走入了盗伐者们的视线成了他们首要人选。
      包产到户后,百姓们各自安排各自的工时,就觉得比生产队的时候清闲多了。王召全只是在农活最忙的时节,帮着彪麻子和谢大妹做上几天,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呆在沙坝镇上,与一般年龄相仿同样游手好闲地酒肉朋友一起混日子,吃喝嫖赌逛样样在行。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自在,只可惜兜里没有钱。没钱也就算不得真正地轻松快活。
      于是,几个哥们就怂恿王召全,去老龙潭盗伐木材,几个哥们以前做过这种买卖,即撇托来钱又快,只因为,附近能卖的木材几乎被盗伐一空了,哥们几个才失业才失去财路才无所事事,现在就老龙潭还有些可卖的木材。要是王召全愿意同他们一起干,大家都可以发大财。王召全动心了,决定跟着哥们几个一起干一起发财。
      对于老龙潭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王召全再熟悉不过了,哪里的木材好哪里路难行,他清清楚楚。
      吃过早晚饭,三四个哥们带着盗伐木材的工具,向老龙潭出发了。工具是特制的一种短锯,一尺来长的锯片一头宽一头窄,宽的一头不过四五工分,装上一柄可折叠的木把,折叠后用破布条将锋利的锯齿稍一包裹,便手枪一样的憋在裤腰带上,再用外套罩住,外行人若不搜身根本看不出他们身上藏着家伙。
      在夜幕降临家家点灯十分,他们来到了老垭口,在王召全的带领下迅速地钻进了旁边的林子,既然是盗伐的,王召全也就顾不得是哪家的树林了,只要不是他王召全家的就行。
      夜色中的树木曲直高矮模糊难辨,但只要站在树下抬头向上望去,树冠树梢映衬在灰色的天空上里,透过只有树叶树干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树木的好坏。
      为了避免树在被锯断倒地时发出轰然地巨响,在宁静地夜晚惊动老龙潭人,他们便爬上树干,先将树梢锯断,然后再逐个的由上至下的锯断枝桠,最后就剩下七尺或九尺来长的一根树桩立在那儿,单单一根树桩倒地就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了,何况,这树桩在倒地时他们还必须让它顺坡往上方倒呢。这样他们就将一颗大树倒下将发出轰然的巨响的声音化整为零,树便不声不响地在他们的肩上了。
      在漆黑的树林里,他们扛着各自的木材,凭着感觉紧随着领路的王召全,亦步亦趋的挪出老龙潭,经过大半夜的折腾,在天将放亮时,他们一行人终于将战利品扛到了沙坝毛家的木材收购场。
      那段时间里,每天上午,王召全与几个哥们躺在床上睡觉,下午则在沙坝街上尽情地玩耍潇洒一下午,钱来得如此容易,当然花钱也不会被珍惜。傍晚便向老龙谭进发,半夜里将盗伐的木材送道毛家后,就又回到沙坝街上的招待所睡觉,周而复始天天如此。
      老龙谭人没有巡山的习惯,无事也没有人去山里转悠。盗伐者一直觉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段时间都相安无事。
      这天姚桂英打贝子去了一次她家的山里,惊讶地发现山林里多了一些树兜和枯死的和刚被剃下的枝桠,她第一反应是:自家的树木被人盗伐了。这可是自家的私有家产啊,尽管是生在山里不需人来费心费力地伺候,但也不能让他人白白拿走啊?
      姚桂英气得暴跳如雷,她站立在小哑口上,声嘶力竭深恶痛绝地对着山下的老龙潭咒骂:哪个牛XX的,猪XX的,狗XX,骡子XX的砍了我家的树。哪个偷了我家的树,他不得好死,走路要踢死,吃饭要噎死,上山要绊死,下河要淹死……,哪个偷了我的树,要断子绝孙,有儿子也会得天花,得急症……姚桂英狠毒的刻薄的嘶哑的骂声在老龙潭的上空久久回荡。
      姚桂英骂累了乏了,还未解气还不肯罢休,回到家又将王召友狠狠地咒骂了一通。骂他没有看管好自家的山林,没有经常的去山林中去转转看看。她认为这都是王召友的过失,王召友是一肚子委屈说不出口,只得任由姚桂英发泄。
      听到姚桂英这一骂一闹,原本安于现状地老龙潭人,才意识到应该去自家的山林里看看,结果让大家大吃一惊,几乎家家的树木皆被盗伐过,有些人家的还被盗伐得相当严重,望着狼藉的山林,他们心痛得禁不住落下了眼泪,他们除了跟姚桂英一样咒骂一通那些没有良心的盗伐者外,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思来想去唯有一个道理:与其让人偷盗伐了去卖钱,不如自己砍倒去卖钱。
      于是乎,老龙潭人便一窝蜂砍树卖树,卖树的人多了,收购的价格自然就被压得低了,价格便宜卖树也就不划算,卖树竟然不如卖柴。
      但将树留在山林里终究会被人偷去的,这样,让别人偷去卖,他们又觉得心不甘。即使不卖也得砍回家来,堆码在自己家里,总比让人偷了去强。
      于是,老龙潭人又开始了第二拨的大砍伐行动,他们不分昼夜地砍伐自家的树木,又不辞辛劳的扛往家中,粗的直的用作材料,其余的则用作柴火。
      可怜的老龙潭,昔日古木参天翠绿掩映就象一位贵夫人穿着华丽服饰雍容华贵,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衣衫褴褛粗俗不堪瘪嘴瞎眼的老太太。
      毛姓人家曾经一度很是热闹,可以说是车水马龙。主人为卖树买树人,提供茶水提供吃住,那些收购木材的老板们,在无聊地夜晚或是没有生意可做的时候,就会三五个人聚在一起玩玩牌赌几把,按他们的说法是:即刺激又打发了寂寞难耐的时光。
      自打老龙潭家家将树砍回家,就如一方鱼多肥美的鱼塘,主人发狠竭泽而渔了,盗鱼者便没有了捞鱼的鱼塘,没有木材可以盗伐,那把短小的盗锯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几个也就失去了经济来源,王召全和几个哥们便又感觉到囊中羞涩,恢复道以前那种近似流浪者般的生活。
      老龙谭人斩断了盗伐者的盗伐之路,每天往毛家来送木材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昔日毛家热闹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
      收购木材的老板们有时候需要一个礼拜才能收够一车木材,闲暇的日子就比较宽裕,玩牌赌博频率也就越来越多,输多赢多的机会也就月多。闲来无事,王召全他们也会再来毛家逛逛,看看老板们赌博时的热闹,感受老板们输赢的刺激。老板们一夜输赢就是几百甚至上千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揣进腰包,让王召全他们几个看着心里就发颤眼眼就发胀。
      这天深夜,寒风刮着房前屋后的没有落叶的灌木乔木莎莎作响。毛家屋内的三个老板正在围着一张小方桌,激情狂热地玩着“金花”。
      三人面前各放着一沓惹眼的钞票。毛袁氏提着一个暖瓶进来,泛泛问道:要续开水吗?几个聚精会神的老板毫不理会,毛袁氏放下暖瓶走了出去。就在毛袁氏刚走出们不久,屋内突然闯进来四五个人,后门也进来了一个,桌边的几老板根本没有注意屋内气氛的变化,这时候的他们注意力除了手中的牌意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来人将桌上的人围住后,其中一人大喝一声:不许动!
      声音极富穿透力,仿佛脚下的地皮也为之一震,还震到了桌上的煤油灯,屋内顿时漆黑一片,这突如其来地吼声和居然间地黑暗,让赌博的三位老板目瞪口呆措手不及,
      靠前的一个高个子,打亮了一只小手电,有意朝自己头上的大檐帽晃了一下,
      我们是公安局的,他电筒照着桌上的钞票作着自我介绍。
      桌边的桑老板全都傻眼了,有两人吓得差点没瘫软在地,身后的两人马上架住他们,同时将他们两推往墙边。戴大檐帽的公安吼道:不许动!靠墙站好。他凶神恶煞般的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他将手电朝自己的腰间照了照,似乎一个无意的动作将外衣撩开,露出了腰间的手枪壳子和隐约可见的手枪把子。
      黑暗中其余的人看不太清,三个老板只感觉到来人不少。
      几个老板抖抖索索的辩解:我们没有赌博,只是玩玩。
      玩玩?还不老实?戴大檐帽的公安咬着牙恶狠狠地对几个老板:我们在外面盯了你们起码有半个小时,还说只是玩玩?既然是玩玩干嘛桌上要放这么多钱?
      沉默,寂静。没有人出声。
      啊?说啊?为什么?大檐帽公安大声喝问,声音震动了房梁,噗噗的直往下飘落灰尘。
      毛袁氏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她小心翼翼地划燃了一根火柴,啪,被门口的一人身旁的人一个耳光,火柴也被扇灭:叫你不要乱动。
      毛袁氏委屈的:我只想点个灯。
      男主人毛大也被喝斥在屋角蹲着,毛大怯怯地辩道:我没参加不关我事。
      戴大檐帽的公安声音底气十足地对毛大喝道:不关你的事?你提供赌博场所,性质跟他们一样。说完,他转过身来,对那几个老板命令道:都给我老老实实的靠墙站着。
      接着对手下人吩咐:好好搜搜他们。
      其他几人便开始对老板们搜身,当对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老板进行搜身时,那老板下意思地用胳膊肘护了一下胸前的内衣口袋。搜身者喝斥道:你给老子老实点。接着掰开老板的胳膊肘,从内衣袋子里搜出了一沓钱来。
      虽然就一句话,而且声音不高,却让萎缩在门口瑟瑟发抖地女主人毛袁氏感觉一惊,她感到这声音十分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也不敢去多想。
      紧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从自己衣服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分别问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和住址。然后,他对三人说:赌资全部没收,根据治安处罚条例,每人罚款五百元,三天后倒公安局交罚款,如不老实,将从重从严处罚。
      几个公安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慢慢地夜色中,毛袁氏点亮煤油灯,只见几个赌客灰头土脸垂头丧气一片唉声叹气。毛袁氏对几个老板说道:刚才那个声音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几个濒临绝望的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
      的确是,好像是很熟悉的。他们不约而同地附和着,努力在自己记忆地脑海里搜寻那似曾相识的声音。
      树被砍被卖得已经差不多了,森林也被毁于一旦,这乡政府开始严格管制了,在通往县城的各个要道上甚至是小道上都设立了检查关卡,禁止一切没有手续的木材通行。
      毛家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卖树的财路是被彻底地阻断了,然而,老龙潭人需要钱,田土只能种出谷子和包谷,种不出钞票。穷则思变,他们得想法子弄钱。
      正当老龙潭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召富率先想到了一个住山靠山的办法——烧木炭,老龙潭有的是杂木灌木,马上就到冬天了,镇上人和城里人都是靠木炭取暖的,木炭将会成为冬季最畅销的生活必须品,何不将剩下的柴火大树遗留的枝桠和矮小的灌木烧成木炭再卖成钱呢?
      想到就干,王召富曾经在舅舅家看到过别人是怎样烧炭的,本来烧炭就并不复杂。他在自家的林中挖起炭窑,将不能作为木料的只能作为柴火的枝桠灌木等,砍成基本等长的一段段的然后塞进炭窑里,再点上火,没过多久,从炭窑后方的几个烟口就冒出了蓝色的烟雾来,烟雾迷迷茫茫地升腾,在王召福的眼里那就是升腾的钞票就是钱。
      一个星期后,王召福就从炭窑里搂出了黑黝黝的上好木炭来。一窑木炭能装三四担,每次赶场将木炭担倒沙坝街上,每担木炭能买到三十倒三十五元不等。这在老龙潭人眼里可是个部小的数字,看得老龙潭人分外眼红。于是,大伙便纷纷效仿起王召福烧起木炭来。
      一时间,老龙潭四周的山坡山哑,到处是坟堡一样的炭窑和袅袅飘动的呛人的蓝烟。昔日山清水秀树木葱郁的老龙潭,如今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乌烟瘴气。
      黑老牯也跟着老龙潭人学起了烧炭来,其实烧炭卖炭,是一件特辛苦地事。以黑老牯原来的性格,对这种辛苦劳累地事,他是不屑一顾的。但是,今非昔比,黑老牯不仅失去了父亲大队书记这座靠山,更失去了他大队干部的光环,再不可能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开始时,他把家庭的一切全部依托在母亲王二妹身上,但王二妹毕竟是个女人,除了操持家务打理家事干些农活外,对家庭的经济却束手无策无从着手,何况,现在又有两个孙女缠身,也就无暇顾及家庭的其他事物了。
      父亲老书记自打从书记位置退下来后,而且,又经历过一场大病,现在的老书记整天呆呆傻傻浑浑噩噩,家里事情就基本上没有过问过。
      媳妇刘玉梅生了两个女儿后,这不,又怀有了身孕。
      现在的黑老牯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孕妇,他即不能依赖于父母也不能指望媳妇,在这个家庭里,他是唯一一个男子汉,一家老老少少五六口人,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全都指望着他黑老牯了。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不得不成熟起来,不得不挑起兴旺家庭的重担。他别无选择无法逃避,再苦再难也必须面对。
      他咬紧牙关不辞辛劳地伺弄着自家的田地,全家人一年的生计勉强可以维持,可是田地伺弄得再好却不能生出钱来,而一家老少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却没有一样不需花钱的,这让黑老牯伤透了脑筋也很沮丧。
      正当黑老牯一筹莫展的时候,老龙潭人开始大规模地砍树卖树,黑老牯便也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虽然辛苦劳累但树一出手钱就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这让黑老牯欣慰。
      那一段日子,黑老牯几乎没有间断过砍树卖树,有时一天甚至会连续往毛家搬运几趟,黑老牯的吃苦耐劳不仅让老龙潭人大感意外,也让王二妹感到十分惊讶。
      卖树缓解了家庭经济的窘迫现状,让愁眉不展的家人们的脸上流露出了少有的踏实地笑意。然而,好景不长,正当黑老牯砍树卖树劲头十足,计划一个冬季将自家山林的树全部砍完卖完的时候,却传来了政府严厉打击乱砍滥伐的消息,挺好的财路备突然斩断,这让黑老牯傻眼了,眼看着这个家庭又要恢复到原来的捉襟见肘地生活,黑老牯不仅一阵阵心痛,眼里却是一片迷茫。
      这时候,王召富开始砍山烧炭了,老龙潭的许多人都趋之若鹜,开始烧起炭来,这无疑又是一条来钱的门路。黑老牯心动了,
      他亦步亦趋也学着王召富的走法,挖窑装柴点火烧炭,俗话说:喝稀饭都有师傅。黑老牯毕竟是初次学烧炭,仅凭自己的想象和在家烧柴火的经验烧了头一窑木炭,
      结果不是烧过头了木炭蒙上一层厚厚地白灰没有熬劲,就是不够火候,大多的木材还没有完全变成木炭炭头子太多。同样的一担木炭,担倒沙坝街上,却远卖不了别人的价钱。
      黑老牯很颓废,因为以前当营长时候没有与老龙潭人处理好关系,眼下,他又觉得没脸向他人请教。
      他闷头坐在炭窑边吧嗒着烟,心里一直在琢磨却不得要领,他只好望着周边如星星般散落着蓝烟升腾地炭窑发呆。
      这天,王召富不请自来的来到黑老牯的炭窑边,教黑老牯怎样挖窑怎样装柴怎样点火闭火,见到王召富如此大度不计前嫌热情而耐心地将烧炭的技术传授给自己,他感动得几乎哭出声来。
      王召富却很平静地对黑老牯说道:老三,你晓得我为么子会教你烧炭技术吗?
      黑老牯茫然地摇摇头。
      王召富从他那厚嘴唇里对着黑老牯喷出一口蓝色的烟雾,这烟雾跟炭窑里升腾出的浓烟一般,熏得黑老牯直咳嗽。王召富说道:你个屁娃要是还象以往搞集体时候那德性,我王召富理都不会理你,从你卖树这几个月来看,你小子还行还是个能吃苦的人。
      黑老牯呵呵地傻笑两声,答道:有么子法呢,到么子时候过么子日子,一大家子要吃饭穿衣。
      王召富临走时拍拍黑老牯肩膀:还不坏,农民嘛只要吃苦肯做,就会饿不着冻不着。
      黑老牯憨厚地笑笑,算是对王召富的回答,是啊,农民只要能吃苦,生活就会好起来的,这也是一个农民的本分和基本素养。
      这以后,黑老牯按照王召富教授的方法烧出了一窑窑上等的号木炭,也尽皆卖出了号价钱。
      年前年后的几个月,老龙潭周围的山山岭岭到处蓝烟四起,烟雾在老龙潭飘忽着弥漫着,久久不肯散去,气味呛人熏眼肆无忌惮地在老龙潭肆虐,令老龙潭人叫苦不迭。
      可怜的老龙潭,曾经青翠碧绿古木掩映,不到半年就变成了一个个癞子脑袋,让人感到寒碜和恶心。
      尽管依靠卖木炭,给家里挣得了一点利益,缓解了眼前的压力,但比起一大家子的用途来,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因此,一家人在花钱方面,不能不精打细算,狠不能一分钱掰成两瓣来花
      低矮老旧的木板屋内光线昏暗,火坑里的柴火冒着浓烟,熏得刘玉梅几乎睁不开眼,她只好将手里的针织活挪到门口,在她的手里,一件大人的毛衣被拆散,经过她灵巧地双手很快就织出两件小娃儿的毛衣来。
      黑老牯回到家,狐疑地看看刘玉梅手里的小毛衣,再摸摸刘玉梅的衣袖,明白刘玉梅是将自己的嫁衣给拆了,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歉疚地问道:这个冬天你怎么过啊?
      没关系的,大不了多烤火,刘玉梅嘴里回答黑老牯,手里却没有停下手里的针织活:娃儿们在家闲不住,经常要跑出去玩的,可别把娃儿们冷着了。
      黑老牯愧疚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他关切地对流玉道:天这么冷,怎么不到屋里弄呢?坐在门口不怕吹凉?
      屋里哪看得见呀?眼睛都快被熏瞎了。刘玉梅无奈地笑笑。
      黑老牯蹲下身子欲将装针线的笸箩拿走:那就干脆等天晴了再弄吧。
      刘玉梅抓住黑老牯的手不让他拿走笸箩,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小腹对黑老牯说:这一个很快又要面世了,到时候我哪还有这闲工夫弄?
      黑老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闷地长长叹息了一声。
      刘玉梅望着黑老牯背上的空套夹,明白黑老牯今天又是一无所获,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空手而归了。
      自从黑老牯学会烧炭以后,他们家山林里除了茅草而外,能烧炭卖钱的几乎都烧成木炭卖钱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卖的,黑老牯就想到了去套野物,这是他黑老牯的拿手好戏。黑老牯从小没有读书无所事事就爱倒腾什么套啊卡啊的,还经常能逮到野物,几乎只要他出手就没有扑空的。可这段时间以来,黑老牯总是两手空空的回家。
      黑老牯一脸失望地对刘玉梅说道:
      原来指望逮到几个野物卖了给你置办一套新衣裳的,如今树木都被砍光了,哪还有野物的藏身之所啊,早跑没影了。
      有这份心我就满足了,又不是大姑娘啥新衣不新衣的,刘玉梅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要真能逮到几只野物买了,得先准备点年货,娃儿们都爱别人家娃儿们吃糖果水果什么的,更羡慕别娃儿穿新衣新鞋什么的。
      黑老牯很苦闷地抓脑骚腮,终究想不出个弄钱的办法来,最后他对流玉梅道:实在不行,二场我挑两担谷子去卖吧,一可置办年货,也给娃儿们办点稀罕的水果糖果么子的。
      刘玉梅邹着眉头忧心地说道:还是算了吧,吃饭才是大事。
      唉,黑老牯唯有叹息:在怡家堡我发现过黄鼠狼的粪便,再去安它几套就不信逮不到它。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个早上终于逮到了一支黄鼠狼。黑老牯天不亮就去取套,不然会被别人先下手为强,黄鼠狼还活着,见到黑老牯拼命挣扎想挣脱套卡。黑老牯逮着黄鼠狼的后脖子,黄鼠狼在黑老牯的手里还继续挣扎着,发出“吱吱”的绝望地惨叫。
      黑老牯将黄鼠狼装进背篓,盖上尼龙袋子并用绳子将背篓口扎结实,背上背篓黑老牯兴奋地迈开大步往回走,背篓里的黄鼠狼却上串下跳左冲右突地直折腾。
      黑老牯健步的走在河堤上,晨雾中模糊河堤蛇一样向前延伸,白色的晨雾里不时的显出一个黑影,走着便渐次清晰起来。
      哟呵,这么早啊龙营长?逮到的么子啊?刘春花阴阳怪气地冲黑老牯打招呼。
      黄鼠狼!黑老牯慵懒的礼貌性地答道,
      往路边挪了挪想尽快会过刘春花,避免与她面对面,毕竟,面对刘春花黑老牯感到很心虚。
      而刘春花却不肯就此放过黑老牯,她站在路中央不挪步,横眉冷对地敌视着黑老牯:你老人家这算不算是资本主义尾巴?
      黑老牯歉疚地苦笑笑,没有回答,他只希望尽早离开。刘春花逼视着黑老牯:你咋就这么恨那尾巴呢?我们家又喂了鸡啊羊啊的,你不会再来抢吧?
      春花妹子,实在是对不起!黑老牯真诚地向刘春花表示道歉。
      哼,做事缺德会招报应的!刘春花不接受黑老牯的道歉,扭头走开去,耀武扬威地消失在漫漫晨雾中,
      黑老牯感到沮丧,一早的好心情被一扫而光,直到回家脸色还依然难看。刘玉梅关切地问黑老牯出了么子事?黑老牯便将一早遇上刘春花的事学给了刘玉梅听。刘玉梅大度地安慰道:别去那些过去的事了,年代不同怪不得你也怨不得你,刘春花说那些气话也能理解,当年她受了算是天大的冤屈,还不让人家出出怨气?
      她摸摸黑老牯的肩膀:犯不着这些事生气,想想当年的刘春花,那么艰难她都过来了,你这算么子?还值得生气?
      那时候就跟你讲过,王二妹直截了当地指责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事莫做太绝了要留点后路,你就是听不进去,这下晓得要受别人气了?你把子各人当得了一辈子的大队干部,活该。
      这也不能怪大秀她爹老,刘玉梅为黑老牯辩解说:要怪就怪工作队,都是他们要求的,大队干部不去照办,行吗?哪刘春花也是的,明知胳膊拗不过大腿,偏还要顶风犯事,这也怨不得别人。
      理是这个理,王二妹幽怨地说:就是把乡里乡亲的得罪了,现在家里事事都不如意,逗得人家亮眼睛。
      刘玉梅沉默不语,她明白婆婆说的“家里事事不如意”指的什么,因为自己一直还没有生个儿子出来,就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黑老牯是缺德事做多了的,是老天有眼是招的报应。
      而事实也似乎是为了验证乡亲背地里的议论,偏要与黑老牯一家人作对,一家人期盼什么盼望什么,结果总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巴望着刘玉梅这次一定生个儿子,但巴巴等待呱呱坠地的却又是一个女儿,这一下,让刘玉梅简直要崩溃了,她不顾自己刚生下了女儿还在月子里,便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这生下的似乎不是女儿,而是一记铜瓜锤,重重地砸在一家人的头上,将老书记王二妹和黑老牯一个个都给砸懵了砸傻眼了。
      一连生了四个女儿,这在老龙潭很少见,难免会让乡亲们在背后议论纷纷,特别是黑老牯和老书记在当大队干部时候,总是=免不了得罪过的人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甚至找机会挖苦和嘲讽。
      那天,王二妹领着大孙女倒龙潭河里为三孙女洗尿布隆冬腊月天,河床边的静水处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河两边早有三三两两的姑娘媳妇在洗衣服,王二妹与他们打过招呼,便有人向王二妹道喜。
      王二妹叹息道:唉,快莫道喜,生个女娃算么子喜哦。
      大婶娘你不要重男轻女哦,现在是新社会了,你那封建思想要改改了。一年轻媳妇隔河嘴不饶人地大声冲王二妹说道:生女儿同样式喜事。
      你个娃儿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讲话不腰疼,王二妹拉长着脸没好气地回敬道:有儿有女吃饱喝足了你来挖苦取笑老子。
      年轻媳妇见惹王二妹真生气了,便连忙加以解释和赔罪。
      正当这时,谢大妹腋下夹着一僚箕来到河边,一媳妇见了往旁边挪挪,要给谢大妹腾个地,谢大妹摇摇头指着僚箕对那媳妇道:我到下面去洗,油波垃圾的莫污了你们洗衣服的水,那种缺德事我可做不出来,做了缺德事是要召报应的,没准连儿子也会生不出来。她高门大嗓以挑衅地口吻似有意要让隔河的王二妹听见。
      挖苦讽刺指桑骂槐,王二妹一听就觉得谢大妹的话是针对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她咄咄逼人地对谢大妹:你那屁嘴讲哪个呢?那么臭,出门时才吃了大粪的吧?
      谢大妹针锋相对:我讲哪个关你卵事?我又没点你王二妹的名,你要对号入座那是你的事,说明有些人各人做的事各人心里还是明白的,这叫心里有鬼做贼心虚。
      王二妹接话道:肯定是做了缺德事啊,不然,怎么会生个儿子也是哈宝呢?
      在老龙潭还从来没有人敢与自己如此放肆地嘲骂过自己的,虽然,现在自己男人不是书记,儿子也不是营长了,但她王二妹却未感到自己低人一等,女人之间的战斗必须女人自己解决。对谢大妹的挑衅她毫不示弱。她心里明白谢大妹是来出气的,但她强忍怒火表现得不急不躁,她不能让她谢大妹看出自己被她气得怎么样,让谢大妹感到得意。
      而她映射谢大妹那哈宝孙子的话,正挫到了谢大妹的痛处。谢大妹倒先沉不住气了,她暴跳起来大骂道:王二妹你个娼妇婆娘,你讲哪个呢?是哪个做的缺德事啊?硬生生把人往牢里整,怪不得没得儿子哦。
      眼见谢谢大妹被自己给气歪了脸,王二妹倒更显得平静了,她慢条斯理地回道:我呀没有提你谢大妹的狗名,是你各人承认的,怪不得我,把别人一个黄花大闺女给祸害了,那还不叫缺德?仅仅坐牢还是轻的,应该千刀万剐才解恨。
      放你娘的狗屁,谢大妹暴跳如雷,恨不得趟水过河与王二妹干上一场:王二妹你凶个XX,你把子你还是干部家属?你把子老子怕你?仗着大队干部就可以欺负老百姓?连老百姓找个媳妇都要跟着去抢?当大队干部又怎么样的?还不是没有得到媳妇?你把子欺负人会有好下场吗?是要断子绝孙的。
      王二妹也暴跳起来,她可不能输了气场,扯开了她那震耳的大嗓门回敬谢大妹:放你娘的狗屁,你才断子绝孙呢,你不断子绝孙也都是些无用的哈包。
      两人你来我往隔河对骂,互翻着陈年旧事,该骂的和不该骂的都骂遍了。
      要不是这冰冷的龙潭河水隔着,也许她们会如狗一样的厮咬在一起的。尽管旁边洗衣的姑娘媳妇停下手里的活计尽力劝解着,却也无济于事,双方都不让步都不服输。洗衣的姑娘媳妇没办法,只好将两人生拉硬扯的拽走,两个女人的战争才算平息。
      王二妹回到家,仍然气喘吁吁余怒未消。刘玉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河边的吵闹声在家里的她听得真真切切的,她没有上前去安慰婆婆,她很清楚最好的安慰就是给这个家生个儿子。她自责她愧疚她痛恨自己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她觉得是自己给这一家人带来的耻辱,她对不起这一家人。
      因为家中一直还没有孙子,王二妹和老书记心里都感到很窝火,刘玉梅也他们面前始终如罪人一般。
      王二妹是很迷信的,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要求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特别是大年初一,家庭的气氛和心情,将预示着未来一年家庭的喜怒哀乐,
      今年过年,尽管王二妹一再强调家人欢快些高兴些,但因为孙子的原因,过年的气氛始终是沉闷和窒息的。
      尽管谢大妹和王二妹的战斗不分胜负,些大妹没有输给王二妹,但些大妹却被气得几天没有顺过气来,一连两天,谢大妹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
      彪麻子来到些大妹床边:我还今天才晓得她王二妹有那么大的本事,居然气得你两天不吃不喝?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调侃味道。
      谢大妹横了彪麻子一眼,没好气地:我这不是气的是怄的。
      你又怄的么子嘛?老四的事都过去几年了,还有么子怄的?再说,老四明年就要回来了。
      怄你!谢大妹冲彪麻子吼道:要不是你当初讲么子亲上加亲那些狗屁话,哪会有嘎子这哈宝孙子?
      提起嘎子,彪麻子沉默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嘎子小时候,无论谢大妹还是彪麻子,都还对这个长孙抱着侥幸心理,说不定长大些了就会好的,现在的傻子表现只不过是因为发育迟缓的原因。直到嘎子长到七八岁时,彪麻子才真正相信秋先生当时的话,才对嘎子的变得聪明彻底死心。
      王召富和谢三妹更是痛切心扉,那个曾经为他们一大家子带来兴奋和希望的儿子,如今却成了他们的痛苦根源,还将是他们毕生的负担。
      谢三妹清楚地记得,当儿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一家人欣喜若狂地样子,彪麻子更是喜不自禁乐不可支,连干了三碗酒醉得不省人事,谢大妹喜出望外的合不拢嘴,曾说:幸好当时没有听他秋大哥的话,么子近亲结婚不好啰,这不好好地吗,头个就是儿子!
      儿子出世圆圆的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象是两颗葡萄,与其他婴儿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儿子不哭不闹,也不被人逗笑。
      彪麻子疼爱地抱怨:不哭不闹也不笑的,咋跟个嘎子一样呢?虽然是抱怨,语气里却充满了慈爱和疼惜,对孙子的不哭不闹并不介意。
      于是,彪麻子天天唤其为“嘎子”,尽管这嘎子对彪麻子不理不睬,但彪麻子仍然乐此不彼的叫个不停。
      谢大妹嗔怪道:取个小名好养活,但叫“嘎子”不好听,听起来就象是个哈宝,还是取个好听的小名吧。
      彪麻子白了谢大妹一眼,没好气的谢大妹道:你个哈婆娘晓得个么子?叫嘎子就成哈宝了?那要是叫“书记”他以后就成当官的了?谢大妹心里不服却又无言反驳。
      嘎子长到三四岁时,大人们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三四岁的嘎子不仅不会说话似乎也不晓得笑,嘴里还一直不间断的流着涎水。三四岁还不能自己动手吃东西,还需要大人喂食,只要大人们肯喂,他便可以一天到晚地吃过不停,小小的肚子仿佛不知饱胀,当然,也会不停的拉,而且是随时随地的拉,拉之前也不会给大人丝毫暗示和信号。
      如果,半天或一歇不给嘎子喂食,他也不哭不叫,似乎根本就不晓得什么叫“饿”,待到了七八岁时,嘎子还不能自己穿衣服裤子或是穿鞋子,讲话也只限于普通用语,而且,还讲得很不顺溜,稍微复杂的言语就会卡壳就会拗口就园不过来。
      事实摆在彪麻子和谢大妹面前,他们不得不承认嘎子就是一个实实在在地地道道地哈宝!
      彪麻子呼天抢地一声长叹犹如狼嚎,谢大妹唉声叹气暗自落泪。直到今天,他们才不得不承认秋先生当时地话是正确的,并非危言耸听。彪麻子更是佩服秋先生先知先觉聪明过人。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岁月,嘎子的智力没有随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发育,而他的个头与肌肉倒是超前地发达,十四五岁就长得高高大大胖胖墩墩,已然一个大小伙子。
      望着这个结实的孙子,彪麻子已不象小时候那般地对其疼爱有佳,而是摇头叹息:甩货,甩货!
      将嘎子看着“甩货”的不仅仅是表麻子一人,全家人几乎都是一样的观点,包括王召富和谢三妹两夫妻也是如此。
      在嘎子的后面,谢三妹又先后生了两个女儿,本来就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退房供居住的他们,就嫌更加的拥挤了,
      退房一直是王召富和谢三妹的睡房,子女增加后,王召富便在正屋一角安置一张床,让两个女儿安排在正屋的床上睡觉。在退房里自己和谢三妹的床边安置一张小床,让儿子嘎子睡觉休息。
      谢三妹犹豫地对王召富:那么大个儿子跟咱们一间房怎么睡?
      王召富不以为然地答道:一个哈宝,他晓得么子?你就别将他当人看就是了。
      开始,王召富与谢三妹欲亲热或行夫妻之事,谢三妹感觉很不自在很是抵触,后终被王召富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一个哈宝晓得么子”的话,打消了心头的顾虑。
      于是乎,夫妻间的亲热举动甚至夜晚间他们行夫妻之事也不避讳嘎子。
      嘎子一事不做却饭量惊人,一餐至少三土碗,每餐几土碗的米饭就像是吹气筒,给嘎子吹成了一个虎头虎脑膀阔腰圆牛高马大壮壮实实的后生。
      看着结实而壮硕的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游荡,也不是办法。王召富和谢三妹就合计着哄着嘎子跟他们去适当地做些农活,想以此慢慢地培养嘎子的生存能力。
      每次,王召富想方设法连哄带骗哄着嘎子下到地里,王召富很耐心地手把手的教授嘎子做事,然而,不到一歇工夫,新鲜劲一过,嘎子就对做农事兴趣索然,对世事不怎么明白的嘎子,对于苦和累却明白得很也敏感得很,稍有苦累嘎子就撂下农具走人。当然,他撂下的不仅仅是农具和农活,还要身后谢三妹那无可奈何怒气冲天怨天怨地的诅咒声。
      当然,骂归骂咒归咒,现状是不可能在谢三妹的咒骂声中改变的,王召富和谢三妹也只能望着嘎子远去的背影不停的叹息。
      老龙潭有句俗话:棍棒之下出孝子。人们都认为好娃儿是打出来的。王召富和谢三妹亦想用打骂的办法,来让嘎子害怕让嘎子就范。
      嘎子小时候,王召富和谢三妹也曾经打过他,特别是谢三妹,只要嘎子做错了事,就会对嘎子施以武力,希望以此能让嘎子长记性做到下不为例。奈何,下次依然如此。谢大妹心想,兴许是没被打痛才不记事的,又一次,嘎子将屎拉在了□□里,谢三妹气得几乎要晕厥,她抄起一根竹枝狠狠抽向嘎子,她即是要嘎子下次记事,更是发泄心头的怒气,她恨其竟然连个牲口也不如,就是一条狗也还晓得择肥地而拉呢。谢三妹狠命地抽打嘎子,嘎子却不哭不叫也不逃跑,他瞪着双茫然地眼睛望着谢三妹,仿佛这狠劲地抽打的并非自己身体,而是抽打在母亲谢三妹的身上似的。
      的确,这是抽打在了谢三妹的身上更是抽打在她的心头上,这不,谢大妹被打得痛哭了起来,她丢下竹枝蹲在地上边哭边说道:嘎子啊,娘打痛你了你就哭啊,哪怕是哼一声也好啊!
      看来,这打骂也不能将嘎子改变过来,哈宝终究是哈宝,仅凭打骂是打不掉嘎子脑子里的“傻’根的。不过,有时在气得不行地时候,谢三妹还是会对嘎子施以武力,当然,这“打”并不是为了改变儿子的傻,而是发泄自己心头怨气。
      现在嘎子大了,就是做了错事惹了祸事,谢三妹也不敢轻易地用“打骂”来发泄心头的怒气怨气的,嘎子已经再也不是从前的嘎子了。那次,给嘎子买了件新衣服,嘎子穿上新衣服出门不到一个时辰,背后就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而且还弄得满身是泥,谢三妹一见怒火就腾的一下串了起来,
      她顺手抓一根藤条就向嘎子抽去,嘎子不仅不躲不跑,还顺势伸手夺过藤条扔去老远,抬手一计耳光抽向谢三妹,谢三妹脑袋里翁地一下就蒙了,她原地转了两圈踉跄两步后摔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乱晃冒晕目眩,脸上清晰地五个手指印火烧一般生痛。事后,谢三妹跟她的婆婆谢大妹也是她亲姑妈诉说:嘎子那个背时的,好大的力气,打我一个耳光就象是被娄蜂蛰了一下丝的痛。
      自此之后,谢三妹再不敢与嘎子以武力相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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