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钟达江

20、第一章 第四节

　　四
　　对于黑老牯和刘玉梅的结合，外婆的说法是命中注定的。黑老牯比刘玉梅大两岁，在年龄上很般配，十年前两个人都应该结婚生子的，却偏偏两人都苦苦等了十年，十年后两人才走到了一起，这要不是命中注定了的又是么子？凭她刘玉梅俊俏标志的模样，还不是千人追万人挑啊，她要结婚不早就结了，还等到十年后嫁给黑老牯？
　　我不赞成外婆的说法，书上说的这些都是迷信，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外婆固持己见认为书上说的才是哄人的，为此，外婆还得理似的翻出旧账说：我以前就对你讲过读那么些书有么子用？都是在哄你们呢。几千年的旧思想已经在外婆的脑海里根深蒂固，我说服不了外婆也不试图说服她老人家。同样，外婆也没有办法让我信服。为了进一步说明她的话是真理，外婆还给我讲了个宿命的故事:
　　一天，一个中年男人在路上碰到一位高人，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高人看出了中年人印堂发青面带凶兆，就叫住中年人，说：兄弟，我看你面相不好，千万要注意今年的五月份，不然会凶多吉少。
　　中年男人心里感觉很不爽快：我这无病无灾好好的，你干嘛要咒我？
　　高人善意的对中年男人说：我不打诳语，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到五月一切就会见分晓。
　　中年男人看看老头不像是个恶人，那全身的打扮和鹤发童颜的面容，觉得老头的却不是一般人。便央求老头指点凶祸来自那方面？高人竖起一根手指只说一个字：蛇。中年男人惊吓得跪在高人面前，请求高人给自己打籓化解。高人摇摇头兀自走了，临走丢下一句话：自求多福吧。
　　时间进入了五月份，中年男人谨记着高人的提醒，他就呆在家里不出门，而且，家里墙角旮旯床地下等能藏蛇的地方，他都小心谨慎地仔细检查了再检查，田间地头活路不干，溪边潮湿处不去，小路草丛边不走。
　　这一日，家里的其他人皆已经出门干活去了，中年男人独自留在家中避蛇。临近中午时分，中年男人准备给干活的家人弄中饭，这时才发觉水缸里竟然没有一滴水，中年男人打算去水井里挑水，水井离家不过一丘田的距离，但田埂上却长满了杂草，那可是蛇们的最佳藏身之所。犹豫了好一阵后，他决定穿上高筒的雨靴去，这样就是蛇想咬他也有雨靴的保护万无一失。
　　中年男人从屋角找来雨靴准备将脚上的草鞋换上，脚刚伸进靴筒里脚趾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剧痛，男人慌忙抽出脚，只见大脚拇指上有两个牙眼正往外渗血，男人晓得是被蛇咬了，只是不晓得搁置已久的雨靴内还窝藏着一条毒蛇，真是日防夜防防不甚防。
　　男人无计可施于是急中生智，拿把菜刀一咬牙将被蛇咬的大脚趾给剁掉了，刀伤远比蛇伤好治疗。
　　跺脚趾后男人用火钳将雨靴内的毒蛇慢慢夹了出来，一条不大的毒蛇正缠绕这火钳挣扎着。男人想，这还不能放生，五月还只过去半个月，放了它它再回来伤害自己怎么办？于是决定将蛇处理掉。他用火钳夹住蛇脖子摁在地上，举起菜刀照蛇头剁将下去，蛇头被剁掉的同时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因为蛇头就在被剁断瞬间，蛇头弹跳起来咬住了男人的耳朵。一不做二不休，男人只得咬牙将自己的耳朵也削了下来。
　　男人将自己的耳朵和脚趾用土埋起来，男人找来治疗刀伤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山里人都晓得一些治疗刀伤的土方子。
　　眼看着五月份即将过去，男人的脚趾和耳朵也快好得差不多了，他耳朵的伤口没有再敷草药，只小部分没有结痂只等慢慢愈合。
　　五月的最后一天，男人心想真是躲脱不是祸，明天就是六月了，经过两次劫难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耳朵和脚趾来，于是，他来到埋葬耳朵和脚趾的地方，蹲下身子，用根棍子轻轻的将土扒开，天啦，耳朵已经变成黑紫色，象个吹涨了的皮球，在阳光下光滑透亮。男人看着自己的耳朵受这么大的罪就有些于心不忍。还有自己的脚趾，他想扒拉开耳朵再看看下面的脚趾，突然“啪”的一下，不小心将皮球耳朵给戳破了，从里面暴溅出一些带着恶臭的黄黑色液体来，液体溅到男人的脸上男人差点没吐出来，要命的是有两滴刚好溅到他那耳根的伤口上，这回男人再没有办法将那已经没有耳根的受到蛇毒污染的伤口给剐去了，那天半夜那男人就死了。
　　外婆说完后问我：虫虫，你说这不是命中注定，怎么他躲过了一次二次，没有躲过第三次呢？阎王爷还是把他给取走了。
　　那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并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外婆说我是天真幼稚，我笑外婆顽固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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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书记预测的没有错，田土下放包产到户的风暴般席卷而来。在公社的大会上，公社曹书记对每位大队书记一再嘱咐说：一定要做好人民群众的思想工作解释工作和动员工作，千万不要出乱子。要求各个大队书记回去后立即组织开会学习中央文件，尽快拿出分配方案来，争取在年前最迟也要在明年春耕春种前将分配方案落实到位，不能影响明年的农业生产。
　　老书记回到老龙潭后，并没有立即组织召开社员大会，进行学习和宣传公社大会的会议精神，他觉得这种制度不妥，这不是搞修正主义吗？当然，在公社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想法。他要观望他要等待，他在怀疑这种制度究竟能坚持多久？这种道路究竟能走多远？
　　连续几天，老书记像是着了魔似的在老龙潭的田间地头转悠，家家户户门前瞅瞅看看，人们总是热情的与他打招呼，请他进屋歇息恭敬的让烟递茶，到吃饭时分还十分殷勤的留他用饭。老书记很满足很惬意也感到很荣耀。自他当大队书记的近二十年来，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而且在老龙潭就得这么过下去。他不敢想象要是真把田土分给了各家各户，大家都各忙各自顾自，他们还会对他老书记这样恭敬吗？不仅如此，他老书记自家的田土还得自己动手自己春耕秋收，
　　这天晚上，老书记把大队的出纳会计副书记等大队干部一起请到他家里吃晚饭，饭桌上，老书记明显没有从前开朗豪爽，表情严肃像是有心事。另外几位大队干部不晓得老书记葫芦里装的什么，即不敢问也不敢贸然打听，各踹心思闷头吃喝。
　　酒喝了大半几个都略有了些醉意，老书记端着酒碗并不送到嘴边，他用发红的眼睛扫视了在座的几位，问道：从我龙光年当大队书记以来一直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你们几个跟着我干大队干部也不少年了吧？表叔才干不到两年咯，老书记指着副书记：你是接替的王德树，你们几个多的跟着我有十几年少的也有了一两年，这些年跟着我龙光年，你们觉得日子过得怎么样？
　　几个大队干部齐声附和说：好，称心舒坦。
　　老书记眯着眼睛醉意朦胧地继续道：在生产队干活你们是最轻松的，而工分你们几个却是最高的。下雨你们可以不去淋，六月间的毒日头你们可以不去晒，冬天的风也可以不让往脸上刮。困难补助救济款你们吃得最多。要在过去你们这是过的不说是地主吧，起码也是个富农的生活，你们说说这种日子好不好？
　　好！好！这些全都是仰仗您老书记的关照托您的福。几个人端起酒碗要敬老书记酒。老书记摆摆手：这好日子要到头咯。
　　老书记话一出口，举桌愕然，个个面面相觑。
　　怎么啦？老书记您这是要换人啦还是怎么的？我们几个可是鞍前马后的跟了您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说换人就换人啦。就是！就是嘛！跟着您当干部已经习惯了，突然把我们换下来难以适应。
　　几个人借着酒劲，既是拍马屁也是大实话。
　　老书记闭着眼睛一个劲的摇头说：不是我不让你们再过从前的日子，是上面不让你们再过那种日子。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头上指了指。
　　接着，老书记就将前不久自己在公社开会的内容给在座的传达了一遍。在坐的各位一下子就砸锅，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了。
　　老书记示意大家小声点，不要让人听了去，暂时还不想将消息公开。
　　在老龙潭这片狭小的天地里，老书记其实就是这里的山大王，其他人不过是傀儡而已，多年以来他们习惯了对老书记的话惟命是从，无论大小事情他们都不敢也不能拿主意或是自作主张，对老书记他们已经养成强烈的依赖和服从，老书记也可以算是他们几个的主心骨。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所以他们瞪大着一双期盼地眼睛望着老书记。
　　老书记毕竟是老书记，他不负众望地作出了决定，我们老龙潭不能搞单干，要坚持走社会主义集体化地道路。老书记的这个决定像是给其他人注射了一针兴奋剂，马上就精神抖擞了起来。
　　当然，这件事情非同一般，要办成也是非常不容易的，老书记一瓢冷水又浇得他们凉了半截。
　　还有很多困难要我们共同去克服。老书记双手做了个合抱的手势，示意他们聚拢在一起，几个大队干部头碰头的听老书记面授机宜。
　　老书记又接到了公社开会的通知。在公社的会议室，各大队书记详细地向公社领导汇报各大队传达包干责任制会议精神地情况和具体的分配方案。个个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和兴奋表情。唯独老龙潭的老书记坐在一旁，事不关己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抽着烟。公社曹书记点名问道：老龙潭的龙书记，讲讲你们老龙潭大队的情况吧。
　　老书记像是幡然醒悟抬起头来回答说：我们老龙潭的人民群众对这件事情反响不一，有支持的也有不赞同的。主要是因为我们老龙潭的群众受社会主义的教育太深，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来。要统一思想统一认识还有许多的苦难。这不，又到年关了，所以我们大队还没有能拟出个可行的方案来。
　　那你们可得抓紧哦，年后一定要搞定，不能影响明年的生产。曹书记强调说：这是一件对国家对个人都有好处的大事，它能充分地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劳动积极性，有利于提高我们的生产产量，同时相应的也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
　　老书记回到老龙潭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把几个大队干部召集在一起，这次不是吃饭喝酒而是询他们事办得怎么样了？几个干部从衣服兜里拿出红格的信笺纸，上面是不同人员的签名和摁的手印。
　　老书记指示他们再努把力，争取多一些人签名摁手印。但要千万注意私底下跟他们谈，不能公开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做，要他们自觉自愿地签名摁手印。
　　这年的除夕，跟往年一样，北风呼啸，雪花飘飘。但在老书记眼里，却与往年迥然不同，风格外的大雪格外的厚气温也格外的低。除夕之夜老书记过得没滋没味，没有一点过年的心情，就连每年过年必不可少而且喝得酩酊大醉的酒，老书记也只是象征性的尝了一口。
　　大年初一早晨，老书记早早爬起来，蹲在火塘边看似不经意地抽着烟，其实，他是在等候给他拜年的人，而不是等人来拜年。
　　大年初一拜年，仅仅是拜口头年，不带任何礼物或礼品，见面拜年拱手作揖说些吉利话。一年伊始的头一天，男人可以随便到哪家串门，主人都非常高兴，因为初一早上碰见男人就幸运，碰见女人就倒霉，所以，正月初一女人是不出门的。男人无论到哪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谓之“踩财门”。
　　往年的正月初一，大队的几个干部都会不约而同的要到老书记家来拜年踩财门，这已经形成了惯例，但他们几个却不是空手而入的，一块腊肉两瓶酒或是几斤面，毕竟是领导嘛大小是个礼意思意思。几位大队干部前后来到老书记家里，王二妹客套几句后接过礼物，老书记迎过来双手抱拳作揖相互拜年，气氛热烈而喜庆。
　　今天，他们仍如往年一样，几个人手里提着礼品，陆续来到老书记家。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大家直接围坐在火塘旁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们一个个将社员签名的信笺纸递给老书记，老书记接过来仔细的数了数，共有十九人签了名摁了手印，这之间当然包括他们在座的几位大队干部家属或子女，这是老书记特别嘱咐了的，大队干部自己千万莫出面要注意影响，枪打出头鸟，莫让公社逮着了当典型来整。老书记一张张逐个的看着，签名的除了几位干部的至亲和关系很特别的之外，就是那些好吃懒做的和家里没有强壮劳力的甚至还有一个是五保户。老书记琢磨了好一阵子后，指着手上的签名问道：都交代好了吧？上面如果来人调查该怎么应对怎么回答？得到了他们几位肯定的很有把握地回答后。好！老书记很满意的道：正月初四每个生产队照常开工，抓紧储肥备料切莫误了农事。再一次体现了老书记有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一面。
　　这是老龙潭不是他徐家坪，也不是后山更不是沙坝，要想在老龙潭搞单干搞修正主义没那么简单。老书记充满着信心地说道，即像是对在座的几位也更像是自言自语。
　　春天，象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般羞涩地迈着碎步悄然地来到了老龙潭。桃花竞相开放，蓬勃灿烂，红的象火粉的如霞，给人的感觉就如同青春阳光地年轻后生充满活力和朝气。而梨花则如邻家的娇羞地大姑娘般纯洁透明冰清玉洁，它们红白相间地点缀在老龙潭的吊脚楼或排扇木楼周围，山山岭岭也开始泛绿了，放眼望去山脚边是桃花梨花红白掩映的农家，象是一条粉色的飘带或云彩顺着山势的婉转而向远处延伸。这飘带或云彩的上方则是刚发新芽的浅绿与之交相辉映相映成趣。远处，挂在悬崖边那宛如白练的瀑布，则更显得醒目明亮。
　　老书记反剪着双手迈着他那典型的外八字步，走在龙潭河河堤上。他例行公事似地巡视着各个生产队的春耕情况。
　　他先来到了大弯生产队，在龙潭河堤边一片开阔水田里，六七个男人正在使牛耕田和扒田，老远就传来哗哗啦啦地水声和男人们各不相同的喝牛声，这声音对老书记而言即亲切而熟悉。其余的社员则排着长蛇一般地队伍，正来来往往地往田里运送牛粪，他们或挑或背迈着坚实地步子走在田埂上，水田里倒映着他们支离破碎地繁忙地身影。望着这浩浩荡荡地队伍和热火朝天地劳动场面。老书记激动不已感慨万千心潮澎湃，这才叫做大干社会主义才叫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才能体现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地精神，曹书记啊你怎么不来我们这里感受一下？这种激动人心地火热场面，这种你追我赶地劳动劲头，在包产到户后还能见到吗？
　　不时的有人跟老书记打招呼，老书记微笑着挥手向社员们致意，那架势那神态完全不亚于一个战功卓越地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老书记来到男人们使牛耕田的田埂上，近距离地欣赏着男人们挥鞭吆喝指挥着催促着牛们毫不停歇地向前愤蹄。一后生嫌牛不使劲走得太慢，便挥舞竹条狠命地抽打着牛的臀部，嘴里一连串的粗话脏话喝斥痛骂着，被痛骂和抽打的牛背着沉重地犁架狠命地加快步伐向前迈了几步，接着又放缓了速度。当后生扬起竹条正准备再次抽在牛臀时，老书记叫住了他，老书记心平气和地对后生说：老五，使不得使不得，牛也造孽也辛苦呢，只能吓唬吓唬它，怎能下死力气抽呢？
　　老五羞愧地冲老书记笑笑，收住了竹条，老五和其他人无不感到惊讶，老书记的态度即慈祥和蔼又平易近人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原来的老书记，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和遇到。
　　又一次到公社开会，老书记才知道，全公社仅仅只剩老龙潭大队没有分田分土包干到户，其他大队年前就分配就已完成，现在各家各户正忙着准备春播春种呢。社员的积极性被充分的调动了起来，那些大队书记对公社曹书记说：现在根本无需我们督促和监察了，各家各户自觉地而且比在生产队搞集体时还有提前准备好了，但是，也还有许多问题和矛盾急需我们解决和处理。
　　曹书记赞许地竖起大拇指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证明这条路是走对了。毕竟是新生事物嘛，万事开头难，刚开头免不了存在各种问题和困难，不要怕，解决它克服它就行了，这次会议散会后，公社全体干部都会下到各个大队去住上一段时间，主要就是帮助你们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和困难。
　　他转向老书记问道：龙书记你们老龙潭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正在努力办，大队干部全部上手，计划在春播春种前完成曹书记交代的任务。老书记早有心里准备，回答得不慌不忙沉着冷静。
　　曹书记很关注：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请曹书记放心，老书记阳奉阴违想瞒天过海很有底气地回答，让公社曹书记很放心和满意。既然没有问题，公社也暂时派不出干部来，老龙潭相信你们自己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