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玉案》珞肖

9、慈宁

　　齐玉这一病经谷离施针，过了几日便好，可这几日从宫里送来的药材汤水就没停过，邓铭更是被太后打发来探望过好几次，菊娘看着觉得恩宠有些太过，这么让人眼红的情谊，到底后来为何演变成拔刀相向？
　　这日，天朗气清，殷澄在海棠轩院子的秋千架上打着秋千，她静静坐在一旁绣着昙花手帕，这手帕她断断续续绣了有三日，只余一点花蕊便可大功告成。她母亲未瞎前是作坊里的绣娘，她于刺绣上自然有些造诣。
　　一个玩得开心，一个绣得专心，因此齐玉进来的时候，一时半刻无人搭理他。
　　还是菊娘发觉四周静得有些异常，抬头才发觉负手而站的齐玉，神情冷淡，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揉揉眼睛，疑心他是不是看错人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朝殷澄移动，将她还在摇晃的秋千停下，二人一起向齐玉行礼。
　　殷澄将齐玉请进厅堂，菊娘奉上茶，便退到一旁。
　　齐玉端起茶盏放嘴边，低头一看，瞅了菊娘一眼，微抿一口后，说道：“你父亲有消息了。”
　　殷澄扭紧了手中帕子，仰头看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急切，带着期翼的水汪汪眼神让任何人都拒绝不了。
　　齐玉与她对视了片刻，视线移向廊下的针线篓子里，那里静静躺着一块手帕，上面的图案似乎是昙花，他刚刚看到董菊娘在绣它。
　　他摁摁额角，说道：“凉州本就艰苦，你父亲去了那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听说还一直在给皇上写谏言，皇上的性子别人不知，我还是知道几分的，他最好面子，从前被摄政王压制得狠了，如今亲政，就不大听得进不同政见，你父亲屡屡让他下不来台，只怕……”
　　殷澄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楚楚可怜的小脸蛋上流下两行泪珠，委屈可怜得让人心疼。
　　“世子救救我父亲吧，世子的恩德，澄儿必定结草衔环，永世难忘！”
　　“殷大人的为人我很是敬佩，幼时在宫中曾偶有见面，对我也有提点之恩，为了这份恩情，我也不会置之不理的。皇上那里我也算说得上话，你放心！”
　　菊娘冷眼看着齐玉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人家殷之江起复在即，现在卖个好，得个人情，真是不要太聪明。
　　她这腔心里在腹诽，不妨齐玉转头看向她：“那日是你在照顾我？”
　　她心里猛地一跳，疑心他要秋后算账，连忙给自己找后路：“是谷大夫吩咐的，奴婢只是在一旁搭把手。”
　　言下之意就是什么都是谷离的主意，她全然无辜，包括只让他穿了一截的衣裳躺床上。
　　齐玉醒来后发觉自己下半身什么都没穿时，那刻的脸色黑如锅底，这个大胆的婢女，居然敢如此对他，他定要将她好好惩治一番。
　　可他见了她本人，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要如何惩罚她，又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暗火，勾起唇角道：“今日我要在这用膳，听澄儿说菊娘烧得一手好菜，不知有没有这个口福？”
　　殷澄此刻对齐玉感恩戴德得不得了，巴不得他提要求，听了这话立刻看向菊娘，殷切的小眼神看得菊娘一阵腿软，认命地微弯下腰：“世子肯赏脸，是菊娘的福气！”
　　其实小厨房里是有婆子的，她不过有天心血来潮露了一把就又被殷澄给卖了。
　　其实她会做的菜不多，全是齐玉爱吃的，因她前世不知从哪里听到一句俗话，要抓住男人的心必先抓住男人的胃，为此打听到齐玉喜欢的菜式，打点了厨房里的烧火师傅，苦练了一个月，周奇还借口试菜白吃了一个月，这才有所小成。
　　因此当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响，摆满一桌子时，想到上辈子她始终没有机会做给齐玉吃，便从喉咙深处涌起一阵苦来。
　　齐玉看到那桌菜，眉毛微微一挑，尽管什么话都没说，却较平常多用了一碗饭。殷澄在一旁伺候着，感激的眼神便不住往菊娘这里飘。
　　等到齐玉用完饭，漱过口，菊娘觉得自己这么辛苦，还是得讨他句好话，便问道：“这菜可还可口？”
　　“味道不错，就是都不是我素日吃惯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菜都不是他平时爱吃的。
　　菊娘听了这句话只觉天灵盖都要掀翻了，周奇那厮居然骗了她！他给她的菜单没有一道是齐玉喜欢的，现在回想起来他扬言试毒的时候吃的那副嘴脸，根本全部都是他喜欢的菜式！
　　这天杀的！
　　菊娘恨不得回到过去将这人从地底下揪回来痛打一顿。
　　整整一个月！
　　她在厨房烟熏火燎地，手被刀割出无数个小口子，成日里一身油烟味洗不掉，到头来居然全便宜了那个混蛋！
　　她越想越气愤，脸上的神色已经随着心理活动而变得十分精彩。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怎么？你有意见？”
　　她现在很火，对着齐玉也有些控制不了，只板着脸回答：“奴婢没有意见，奴婢也饿了，能不能请世子赐饭？”
　　齐玉一愣，也就原谅了她的不敬：“可以！”
　　菊娘盛了碗饭，坐到桌前，将剩下的菜一扫而光，那架势大刀阔马，一副不要理我小心翻脸的模样，吃菜的时候就像泄愤一般，实际上她就是把这整桌菜当成了周奇，那个四喜丸子就是他的眼睛，糖醋排骨就是他的躯干，她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她再遇到他，一定要他好看！
　　齐玉和殷澄都被她的吃相给震惊地久久无言，齐玉盯了一会觉得很不体面，有碍观瞻便自行离去，殷澄倒了杯茶递过来，一脸苦恼地说：“姐姐慢点吃，别噎着！”
　　菊娘点点头，含口茶水，继续同那些菜搏斗。
　　这夜果然她就撑到了，梦里全是周奇那厮一边剔牙一边嘲笑地说道：“还差一把火候，下次继续努力，我看好你哦！”
　　看好你麻痹！
　　菊娘这一觉将枕头都要咬碎了。

　　齐玉病好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神机营销假，又去校场查看了一番卫兵训练，这才向宫里递了牌子，直接进了慈宁宫。
　　太后齐眉一早就在宫里等着，齐玉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跪下，就被她一把搂住抱在怀里喊着心肝地哭。
　　齐眉这一哭足足哭了半柱香的时间，谁劝都不听，还是齐玉说了句难受她才撒手，却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擦干眼泪仔细端详着。
　　“一个月不见，玉哥儿又瘦了！”
　　他笑道：“让姑姑担心了，玉儿如今已经好了。”
　　“可恨我在这不自由，不然姑姑早就来探望你了！”
　　“我知道姑姑忧心我，这不病一好就马上来看姑姑！”
　　齐眉一向被他哄得很好，闻言笑得极为开心：“好好，姑姑知道你最孝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玉儿这一病想起以前很多事来，小时候我身体不好，不肯吃药，一直要您抱着才肯喝，病好了又不肯读书，摄政王还打过我的板子！”
　　他这么一说，齐眉眼泪都快下来了，她却不敢哭出来，只憋着嗓子，问道：“你还记得摄政王？”
　　“怎么不记得？他对表哥凶，对我更凶！不过打了我板子后偷偷溜到我屋里趁我睡着上药，还以为我不知道！不过表哥不喜欢他，我就装作不记得了！”
　　齐眉捂着眼睛，肩头微微颤抖，良久才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叙揆走了有八年了，他对你有教导之恩，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也会含笑九泉的。”
　　齐玉见状沉吟片刻，抑制住喉头涌上来的那股酸意，道：“可惜如今拜祭他要去王陵才行，摄政王没有儿女，断了香火。”
　　齐眉哽咽了一下，抚过他的肩头，沙声道：“好孩子，他府邸还在，你替姑姑去看看，若是有牌位供奉着，就代我上柱香吧！”
　　齐玉听话地点头，让齐眉酸楚之时又有了一丝欣慰，她慈爱地看着他的脸庞，想要从他脸上找出那人的痕迹，却最终将所有的话咽回去，背过身说道：“我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齐玉出了慈宁宫，站在旷阔的丹陛上，眺望不远处的乾清宫，秋深露重，飒飒风中，他面容平静，衣袂翻飞滚起暗金绣纹，袖中修长手指已经暗握成拳。
　　出了神武门，不妨身后一个身影朝他扑来，齐玉一个巧劲闪过，将那人手一个反扭，顿时来人便哇哇大叫起来：“不是生病了吗？力气还这么大？”
　　他松了手，讥笑道：“对付你够了！”
　　颜琅揉揉手，又将他上下打量番，扑过去搂住他脖子，道：“刚刚在校场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呢，一路跟出来没想到你进了宫，我只好在这等着你！这一个月在家里憋惨了吧，走！哥们带你去松快松快！”
　　齐玉推开他：“都到这了，你怎么不进宫去看皇后？”
　　“我去了她那少不得又要被她说一通，她现在金贵着呢，我还是别去让她不爽快，我可希望她这一胎顺顺利利！”
　　“最好是个太子！”
　　颜琅又笑嘻嘻攀上来：“知我者世子也！走走，百花楼不醉不归，庆祝你依旧活着！”
　　“你不怕英国公又拿出家法？”
　　颜琅乐了：“我娘一嚎，他就不敢了，再说我爹要是知道是跟你去喝酒，指不定多高兴，他成日里都感叹为何生不出个像你一样的儿子！”
　　齐玉顿了顿，半响才淡淡开口道：“可我却并不是个好儿子。”

作者有话说

　　感觉作者有话说比正文更让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