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玉案》珞肖

4、双重

　　又是董菊娘！
　　齐玉在自己脑海里翻找了一遍，完全找不出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董菊娘这么一号人物？
　　前世，他根本不认识董菊娘，殷澄也从未提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带着滔天恨意从地狱里爬出来，绝不容许任何人影响他的复仇计划。
　　齐玉回了明净堂，略一思索，便让人传许嬷嬷过来。
　　许嬷嬷正在院子里监督菊娘洒扫，见世子传唤，连忙整整衣襟，跟上来人。
　　见了世子，还没问安，就见他劈头盖脸问道：“董菊娘是怎么回事？”
　　许嬷嬷吃了一惊，不知世子为何突然提到董菊娘，以为自己赶她去扫庭院一事败露了，心里拿不定主意，装傻问道：“世子爷是问她的病吗？”
　　齐玉没做声。
　　许嬷嬷见他未反对，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她同几位舞女有些争执，推搡间便不小心掉入湖中，受了风寒，病得起不来床，不能给世子献舞，就推荐了殷澄顶替。”
　　“噢？她们争些什么？”
　　许嬷嬷有些为难，支支吾吾了半天，倒是齐玉身旁的谷离笑着说道：“当然是争你了！”
　　他不理谷离，继续问道：“董菊娘为人如何？”
　　许嬷嬷低下头，道：“她性子不太讨喜，争强好胜，同舞女们都相处不好。”
　　她因吃不准齐玉什么态度，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齐玉见没问出什么来，便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不过一个小小舞女，能有什么可疑，可他始终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心未落定般地抬脚就往西跨院而去。
　　许嬷嬷跟在他身后，身侧是笑得意味深长的谷离，她真恨不得腋下能长出两翼来，在齐玉之前赶到西跨院，那董菊娘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在世子面前狠狠告上一状，想到这她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齐玉等人踏入西跨院时，就见一修长身影背对着他们，手拿笤帚一丝不苟地扫动着，少女独有的纤细肩膀有规律地晃动着，阳光照在她身上，使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辉里，明明做的是下人干的事，却如闲庭信步般悠闲。
　　许嬷嬷咳了声：“菊娘，世子来了，还不过来拜见！”
　　“吧嗒！”
　　手中的苕帚掉在地上，她僵着身子不敢回头。
　　等她反应过来，本能地就想走，可脚下却如生根般，一动也动不了，只能转过身，看着那个男子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她。
　　两世为人，再次相见，她并没有羞红双颊，也没有红了眼眶，只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菊娘见过世子！”
　　紧接着她便再次听到了那低沉悦耳的声音：“抬起头来！”
　　又是这句，前世她抬头后，连名字性命全都不是自己的了，如今绝不能重蹈覆辙。
　　于是齐玉看到的就是一张一脸淡漠，冲着他连丝笑意都挤不出的棺材脸，刻板乏味的神情硬生生让颜色暗淡了几分，看上去让人觉得既老成又稳重。
　　尽管这些词放在一个少女身上并不合适。
　　这个女人虽然有几分眼熟，可并不是令他记忆深刻的人物。
　　齐玉在打量菊娘的同时，也被对方盯着看了许久。
　　身姿还是那样如山如玉，眉目依旧清隽秀美，却又透着几分阴郁。
　　她不明白这阴郁是从何而来的，毕竟前世这个时候的齐玉还是少年得志，虽然城府是深了点，却并不难相处，但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可她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将他在心里埋了又刨出来看看接着又埋回去的那个花痴，对他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虽说做不了那朵解语花，肚子里的蛔虫也是当之无愧。
　　她正心里有几分讶异，又听见他问道：“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年纪了？是哪年入的府？”
　　她回答得一板一眼，绝不多说一字：“奴婢是直隶邯郸人，今年虚岁十八，成平十五年进的侯府。”
　　“你不是舞女吗？为何做这粗使活？”
　　她看了齐玉身后的许嬷嬷一眼，后者心虚地不敢同她对视。
　　“菊娘这一病拖了大半个月，好了以后常常觉得身体无力，腰肢疲乏，舞姿不堪入目，为了不污世子的眼，便自觉做个洒扫婢女。”
　　齐玉沉吟片刻，示意谷离给菊娘诊脉。
　　谷离替她号了号脉，收回手道：“确实如此！”
　　菊娘这几日正是小日子来了，身体乏力什么的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谷离不可能诊不出来，他帮她遮掩倒叫菊娘一时有些摸不透。
　　“既然这样，你收拾收拾去海棠轩服侍殷澄吧！”
　　她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脸上到底流露出几分意外，不似作伪。
　　齐玉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倒是那谷离临走之前还冲她挤眉弄眼地笑，一点杏林高手的仪态都没有。
　　人都走光了，许嬷嬷才一步步挪过来，讪笑道：“你到乖觉，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淡淡一笑，转身欲回房收拾行李，身后又传来对方那尖利的声音：“别以为去了海棠轩就高人一等了！”
　　菊娘停下脚步，回身冲她行礼，神色从容：“都是下人，我明白的，多谢嬷嬷提点！”
　　这番表现又有人看在眼里，片刻后齐玉便知道了菊娘近日在西跨院的所作所为，牙尖嘴利，胆大心细，又同殷澄交好，看上去似乎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对象了。
　　他打开抽屉，那里摆着两张卖身契，一张是殷澄的，还有一张是董菊娘的，他手指婆娑着抚摸过卖身契纸张粗糙的边缘，放回抽屉，信步走到窗边。
　　窗外青砖黛瓦，故景依旧。
　　可人心已是沧海桑田。
　　曾经焚膏继晷，兀兀穷年。
　　到头来还是为他人做嫁衣。

　　第二日，他亲自将菊娘送到海棠轩。
　　菊娘挽着布包出西跨院时，没有一人相送，猛的见了齐玉，一时脸上神色有些绷不住，眼睛瞪得贼大。
　　齐玉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身穿简单的浅碧长裙，不禁问道：“临江侯府短了你的月钱吗？怎么如此寒酸？”
　　菊娘垂下眼，答道：“一个月二两银子，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只是奴婢家贫，家中只有一瞎眼老母，全指望着奴婢。”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曾经有一兄长，幼时走丢了！”
　　“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
　　这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叫菊娘脚下一个趔趄，被齐玉托了一把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对方抽回手，又继续说道：
　　“卖身契可以还给你，还会在京城置个宅子将你母亲接过来，你母亲的眼疾如果谷离出手说不定有治愈的希望，你的哥哥我也可以托人打听寻找，另外附加一份下半生无忧的赏金。”
　　她越听越糊涂，却也忍不住被他抛出的诱饵吸引，连忙稳住心神问道：“世子的条件是？”
　　“让殷澄爱上我！”
　　她真是见了鬼了，齐玉这是让她来当红娘来了，可他的神情冷硬诡异，一点也没有诉说心上人时的欢欣和愉悦。
　　“世子这样的人才，还需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吗？”
　　他跟她说这些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要的不是寻常的爱，而是那种非我不可，为了我可以抛弃一切的爱！”
　　莫不是如今情路不顺，踢到铁板了？
　　菊娘万万想不到自己也有为他跟别的女的出谋划策的一日：“只要世子温柔体贴，多多陪伴，时时表现，还怕澄儿不会死心塌地？”
　　他皱了眉，冷冷斥道：“我没有那耐心，不然为何找你？”
　　菊娘此刻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前世齐玉也是找了人打入内部才获取佳人芳心的吗？虽然前世晚认识一年，可是殷澄那时也是真心喜欢他，哪里还需要他来玩手段。况且他这幅样子，根本就是对殷澄无意，不过是想拿捏住她罢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能让他算计的？
　　除非…除非他知道殷之江会复起！
　　那他岂不同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