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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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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辆刻有临江侯府标记的马车载着殷澄同菊娘二人,由黎勇护卫着,朝宫门驶去。
天色有些晦暗,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已经许久不见红日了。
殷澄今日穿着桃红撒花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鬓边一朵石榴红头花,打扮得容光焕发,相反菊娘便逊色许多,只着一件水青色长衣和月白轻纱提花裙,倾髻上斜一支白珍珠簪。
她坐在殷澄对面,看着对方将手帕捏得死紧,一脸惶恐,便轻轻拍拍她手背,道:“姑娘别紧张,就当是逛个园子,太后是世子的姑姑,不会为难你的。”
“万一…万一被刁难了怎么办?”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姑娘要是回答不出就多笑笑,准没错。”
殷澄枕在她怀里,依恋地说道:“菊娘,你真好,在我心里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气,殷澄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听齐玉的语气似乎前世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可她秉性纯良,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这其中约莫有误会,只能日后慢慢解开了。
马车在神武门停下,迎接她们的是个脸像白面团子似的中年男子,声音有些尖利,同黎勇似乎十分熟稔,原是慈宁宫的大总管邓铭,她们二人连忙见了礼,那邓大总管倒是笑眯眯地说道:“娘娘一早就在盼着姑娘来了,特地命我在这候着,快随杂家进宫吧!”
菊娘微微弯腰,跟在殷澄身后,迈过九重九钉门,走过高高的门洞,巍峨雄伟的皇宫便乍然映入眼帘,她本是邯郸城里的一个贫女,本以为入了侯府已经是顶了天了,哪知还有能进宫的一日,腿肚子都在抽抽。
进了慈宁宫,上首正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那齐家特有的眉眼十分好认,殷澄领着菊娘跪地叩首,起身后被齐眉喊过去坐到她身边。
齐眉同齐景明是一胎同胞,保养得十分得宜,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她拉着殷澄的手,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又问了她什么时辰起的床,可用了早膳,殷澄一一作答,齐眉越看越满意,这姑娘娇美动人,性子柔顺,配得上她家玉儿。
只是这门第…
她又问了问殷澄的家世,得知是殷之江的女儿,不由得感慨道:“殷大人是个忠臣,可惜了……”
殷之江是个诤臣,从前姜叙揆摄政时能容得下他直言进谏,姜稷主政后,对姜叙揆留下的老臣都不大看得上,殷之江再度谏言时,就撞到了他枪口上,被他杀鸡儆猴地发配到了凉州。
殷澄本就思父心切,听了太后这么一说,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身后菊娘连忙拉拉她袖子,她才掏出帕子强抑住泪水,齐眉自然见到了这小动作,视线才第一次放到殷澄身后的菊娘身上。
只一眼就不喜。
长相妖艳,一脸的聪明相,这样的丫鬟生就是爬男主人床的角色,她在宫里见过太多了。
菊娘见太后朝自己淡淡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到没什么感觉,反正她就是个小丫鬟,太后同她搭话才叫诡异呢!
茶话一会,齐眉便带着她们移步去御花园赏花,路上又“偶遇”了散步的颜真,一行人加上太监、婢女热热闹闹地朝钦安殿而去。
赏花是门学问,菊娘在这上面明显一窍不通,水仙开得香气馥郁,她也说不出什么诗词来赞美它,最多夸一句好香!殷澄自小家里是请过西席的,说些文绉绉的话并不困难,菊娘看着殷澄渐渐自若地同皇后太后交谈,一张小脸绯红动人,出口成章,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为何齐玉会不喜欢她,这样纯真美好的姑娘连太后和皇后都很喜欢她呢。
殷澄喝了几杯茶,肚子就有动静了,太后便笑着指了名婢女带她去更衣,她更完衣后出来便不见了那婢女,御花园的路七绕八绕地根本辨不清方向,很快她就迷了路,园里亭台处处,看上去似乎都一个样,她心里越发着急,脚步也匆忙起来,经过一个转角时就同人撞了个满怀。
耳边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姑娘没事吧?”
她抬头一看,二人异口同声道:“是你?”
殷澄环顾四周,不禁问道:“大哥哥,你怎么在这?”
姜稷今日穿着一身石青常服,头发高高束起,用白玉冠压着,显得清隽倜傥,他看着孤身一人的殷澄,一本正经回答:“我时常在这宫中走动,你怎么在这?”
殷澄以为他是某位皇亲贵戚,不疑有他,道:“太后召见我,可是我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们在哪个宫殿?”
殷澄只知道跟着人走,哪里知道是什么宫殿,想了半天,道:“什么钦什么殿,我不记得了!”
姜稷见她这幅娇憨可人的模样,心中喜爱更甚,只是面上仍是一派和煦:“我带你去!”
她懵懵懂懂跟着他走,越走却发觉似乎是朝着前朝方向去的,直到看见那巍峨的黄琉璃瓦重檐房顶时,这才惊觉,讷讷问道:“这是哪儿?”
“这是乾清宫,先进来喝口茶吧,我派人去钦安殿将你的婢女带过来。”
她再傻此刻也察觉出不对来,站在宫殿门口不肯进去,只抬头固执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姓姜,单名一个稷字,父皇当初为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担起江山社稷。”
日头破开,在琉璃瓦上洒下一片金光,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目炯炯有神,红日当头,光华夺目。
殷澄眯着眼,不知是被他炙热的视线还是冬日里的阳光给刺痛了双眼,倒退一步,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姜稷伸手去扶她,发现她几乎不能站起身来,忽而一笑,手上一个使劲,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了乾清宫。
钦安殿里,菊娘许久不见殷澄归来,有几分焦急,正要去寻她,却见一个大宫女模样的人匆匆走到皇后身边耳语几句,颜真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起身走到太后身边低声说话,原本乐呵呵的齐眉也脸上带了怒容。
砰地一声,一只手拍在小几上:“他这是在做什么!”
殿里立刻安静下来,站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菊娘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太后不善的眼神投射过来:“你知道你家姑娘去哪了吗?”
她慌忙跪倒在地:“更衣去了!”
齐眉冷冷说道:“她这趟更衣就有点远,居然跑到乾清宫去了!”
菊娘听了这话连心都几乎骤停了,乾清宫就算她是市井草民也知道那是皇帝办公居住的地方,殷澄跑那里去,不是有心邀宠就是被算计了,不管是哪种可能,她这个当奴婢的,护主不力,这一趟进宫有没有命回去都难说。
齐眉身侧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说道:“太后,咱们先去乾清宫看看吧!那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
苏嬷嬷的话提醒了齐眉,她看了眼一直沉默的颜真,握了握她的手后,道:“你别急,先回坤宁宫歇息,一切有我!”
颜真一直绷着的肩终于垮了下来,眼底已经带了泪,她在孕中本就容易多思,姜稷风流多情,这几年宫中的女人越来越多,她已经流过两次胎了,这个孩子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就算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冲动。
齐眉看着颜真在婢女的簇拥下离去,又剜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菊娘,命人带着她,朝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暖阁内,殷澄坐在满桌精致的御膳前,一只颤抖的小手握着玉箸,怒视对面那个笑容刺眼的男人。
“怎么不用?是不合胃口吗?”
殷澄一开口,声音抖得都变了调:“我…我要回临江侯府!”
姜稷叹了口气,连表达愤怒都这么怯弱,这样娇弱姑娘生来就该护着养着,他温柔说道:“朕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陪恩人吃顿饭就这么难么?嗯?”
他亲自盛了碗汤摆在她面前,见她不为所动,又撑不住低笑道:“吃完饭就送你回去!”
“真的?”,她喝了口汤,又泄气地嘟起嘴:“你不会又骗我吧!”
“我哪里骗了你?是你一直没有问过我的身份!”
她刚想反驳,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粗心,便抿嘴笑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皇帝倒是心情颇好!”
齐眉一进暖阁就看见这幅二人言笑晏晏的画面,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你表弟的人,看看你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姜稷眉一挑:“一没拜堂二没订亲,哪里就是表弟的人了?母后不要误了殷姑娘的清誉!”
菊娘早就在进屋那一刻见到姜稷时魂都丢了,他居然就是那个登徒子,那…那前世她岂不打了皇帝!她摸摸还在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顿时觉得好像进慎行司也不算冤枉了。
这厢母子俩已经交锋起来,姜稷一向对这个母亲很是听从,唯在殷澄这件事上就是不肯松口。
“皇后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你表弟!”
姜稷一怔,神情有些缓和:“真姐贤良大度,不会计较的。”
齐眉痛心道:“真是作孽,你让我怎么跟玉儿交代,你这个当哥哥,怎么就不能让让他!”
姜稷一听这耳熟的话就有些不满:“朕是天子!哪里需要让他!况且人我都已经抱过了!”
齐眉转头,冰冷痛恨的眼神射向殷澄:“皇帝抱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