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24、09 晋江独家发

　　日益恶化的环境如同在血管中不断扩散的毒素，让原本美丽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夏令营所在的海岛远不如画册中那般清丽，一群年轻人抵达时，天空中还飘起了蒙蒙细雨。
　　但第一次见到大海的阿福依然十分兴奋。她呆呆地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遥远地平线上的起伏波涛，喃喃感慨道：“大海好大。”
　　白庄生被小孩子的童真逗笑，拿出一件外套替她穿上：“来，外面凉。”
　　福兮任他摆布，只顾着说：“阿福想游泳。”
　　“下雨天不可以。”白庄生果断拒绝。
　　事实上，他绝不可能让妹妹到海里游泳。这里的水质受到工厂废水和渔业污染，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天知道福兮如此脆弱的身体若是受到感染，情况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唔……”福兮仿佛受到了打击，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们可以去水族馆，看各种各样的鱼，还有水母。”白庄生哄道。
　　“水母！”福兮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那种晶莹剔透的生物，一直觉得梦幻极了。
　　“不过，你得先把粥吃完。”白庄生从包里取出一个自热便当盒，将里面的皮蛋瘦肉粥搅拌均匀。
　　出门在外，做饭并不方便。这种速食商品在物价高昂、生活繁忙的都市中格外受欢迎，许多成年人几乎每天都会购买。
　　福兮乖乖探过头，含住勺子里黏稠的粥，小声说道：“没有哥哥做的好吃。”
　　白庄生耐心地注视着这个小丫头。他真的很想让她拥有更加幸福、富足而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此刻的他无力改变这个世界，甚至改变不了彼此的人生。
　　他们多像漂泊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
　　究竟哪里才是岸呢？

　　参加夏令营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按部就班读完高中的毕业生。他们终于摆脱了繁重的课业，正处在既渴望轻松、又容易情感悸动的年纪，完全无法理解那个一路跳级而来的白庄生为什么要带着妹妹出门。
　　不过，幸好福兮很乖，并不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样吵闹任性。
　　尤其是面对哥哥以外的人时，她总是胆怯得连话都不敢说。
　　众人在水族馆游玩时，有个同学凑过来感慨：“庄生，你妹妹真听话。要是我们家那个，早就闹翻天了。”
　　福兮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身体不好，没上过幼儿园，从小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白庄生紧紧牵着阿福的手，生怕她在人群中走丢。
　　其实，当年白原把这个孩子抱回家时，最无法接受的人反而是他。
　　可随着两人渐渐熟悉，他一点点感受到这个小生命的喜怒哀乐，彼此的命运也随之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割舍。
　　“孩子还是应该和同龄人相处。你不学会放手，总让她跟着你，她早晚会出问题。”蓝衫恰好从旁边经过，习惯性地说出刻薄的话。
　　她既是财团的继承人，也是能力出众的学生会主席，总让人不敢顶撞，只能望而却步。
　　白庄生却从不为所动，只淡淡说道：“我不放心。阿福有我就够了。”
　　蓝衫皱起眉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天知道白庄生的大脑究竟是什么构造。他在学校里鹤立鸡群，仿佛从来没有被任何问题难倒过。虽然她与他考入了同一所大学，但这个家伙肯定还会继续跳级，提前毕业，最终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天才都是这样的吗？
　　蓝衫不再喜欢自己循规蹈矩的生活。她想要拉住一只越飞越高的风筝，却在伸出手后，茫然得不知道该触碰哪里。

　　离开东川市的福兮过得很快乐，这让白庄生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无论如何，海岛的空气质量都比东川市稍好一些。这里的工业并不发达，空气中的粉尘含量也很低。
　　从水族馆回来以后，福兮始终抱着在那里买来的夜光水母玩具。吃过简单的晚饭，她又跟着哥哥去海边散步。
　　白庄生望着妹妹在夜色中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轻声问：“以后不要再跟爸爸去检查身体了，好不好？哥哥带你去。”
　　“不要，爸爸带我检查不痛，哥哥带我检查会痛！”福兮立刻警惕地抱住胳膊。
　　她很害怕抽血，而白原带她做检查时，只会监测大脑数据，自然不用见血。
　　“可哥哥也是为你好。”白庄生无奈地说。
　　福兮假装没有听见，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味迎面吹来，令她的发丝如蝴蝶般轻盈飞舞。
　　路边的小贩正在兜售海岛特产芒果，只不过价格同样不便宜。
　　闻到香甜气息的阿福偷偷瞄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在学校里逐渐建立起来的金钱观念，让这么小的孩子也学会了节省。
　　白庄生在她身后问：“阿福，要不要吃芒果？”
　　“不要吃。”福兮回答。
　　白庄生笑了笑，还是买了一个特别大的芒果。迎上妹妹满怀期待的目光，他不免有些怨恨父亲将家中积蓄全部投入实验的决定。
　　原本他们也可以过得很好，如今却不得不在这个严酷的世道中，像两个不敢向任何人诉苦的乞儿一般，艰难生活。
　　“好香呀。”福兮望着芒果，忍不住感叹。
　　白庄生回过神来：“小馋猫，回去再切给你吃。”
　　正说话间，忽然有一只闪着微光的小虫从两人面前飞过。
　　“咦，萤火虫！”福兮经常翻看儿童百科全书，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啊，想抓住它吗？”白庄生问。
　　“不要抓，它会死的。”福兮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小虫，直到它飞进海边的树林。

　　这一天不仅见到了许多动物，还品尝了热带水果，福兮的心情格外愉快，晚上爬进被窝时，脸上都还带着笑。
　　“怎么还不睡？”白庄生从浴室里出来，发现妹妹仍躺在床上玩着夜光水母，不禁皱起眉头，“不可以熬夜。”
　　“哥哥也不可以熬夜！”福兮立刻回嘴。
　　“小丫头，还学会教训我了。”白庄生坐到床边，伸手挠她的痒。
　　福兮立刻笑作一团，躲到床铺另一边喊道：“哥哥欺负人！”
　　白庄生温柔地望着她：“好了，睡吧。”
　　“以后也带我出来旅行，好不好呀？”福兮重新爬回他身边。
　　“嗯。”白庄生平时便常陪着她入睡，此刻也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躺下。
　　“我还想遇见萤火虫……”福兮钻进哥哥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一会儿便涌起了睡意。
　　“那我以后就带你去一个有很多很多萤火虫的地方。”白庄生轻轻拍着小丫头瘦骨嶙峋的后背，许下了承诺。
　　福兮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可白庄生搂着这个稚嫩的小生命，却久久无法入眠。
　　前几年，他始终无法理解，对生活毫无热情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大发善心，收养一个小女孩，还耐心地扮演起慈父的角色。
　　如今，他渐渐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冷酷的原因，心中难免生出抗拒。
　　或许，比起冷漠的家人，比起遥远的神经科学与虚拟机，可爱的阿福反而更加重要。
　　因为她是这世间真实存在的温暖。
　　她就像东川市漫天迷雾中的一抹光亮，值得他用尽全力去珍惜。
　　他不愿让妹妹受到任何伤害，只希望阿福永远相信，家人是真心爱着她的。
　　一场大火已经夺走了她的一切。
　　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因为大人的欲望，让这样幼小的孩子用一生的命运来偿还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