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22、07 晋江独家发

　　福兮人生中最早的记忆，应该是两岁时的那场大火。明明只是邻居违规用电引发的意外，却吞噬了她所有的家人。消防员赶到时，母亲只来得及将年仅两岁的她从窗口抛出去，便葬身于那片赤红的地狱之中。
　　当然，那些细节都是后来听别人转述的。
　　从小到大，福兮真正能够想起、并且反复梦见的，只有令她胆战心惊的火光与浓烟。
　　倘若不是脖颈上还留着植皮后感染形成的伤疤，那一切恐怕只会像一场虚假的噩梦。
　　很多人都说，能被白原这样功成名就的教授收养，这个小姑娘实在太幸运了。
　　但福兮自己却说不清，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就像她的名字。
　　福兮，祸兮。
　　谁知道呢？
　　可福兮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因为她拥有庄生。
　　哥哥几乎是这个姑娘所有幸福的来源。
　　所以，往后的一切磕磕绊绊与血泪交加，都不曾令她感到一丝一毫的后悔。

　　这个时代的主色调是灰白。
　　过度工业开发造成的恶果，犹如接连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令任何人都无力挽回。尤其是作为北方重工业基地的东川市，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沉重的灰。没有媒体敢于报道，每年持续两百多天的雾霾里，究竟藏着多少有毒物质。
　　身体不好的福兮很少出门。每当离开空气净化器笼罩的室内，接触外面的世界，她便会咳个不停。
　　五岁那年，正在发烧的福兮又被白原带去研究所检查身体，回家后便患上了严重的肺炎。尽管请来的医生叔叔一直悉心照料，她却仍旧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放学回家的白庄生看到小妹妹可怜的模样，不禁坐到床边问：“阿福，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想吃西瓜……”福兮年纪尚小，只知道单纯地喜爱哥哥，毫无顾忌地向他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对越来越昂贵的无污染蔬菜和水果毫无概念，更不明白，在寒冷的冬天里想吃一个甜甜的西瓜，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白庄生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去给你买。你先睡一会儿，不许哭。”
　　福兮小声说道：“吃到西瓜就不哭。”
　　白庄生伸手捏了捏她嫩豆腐似的小脸，不禁失笑：“还学会要挟我了？”
　　福兮眨了眨眼睛，用被子蒙住嘴巴，又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
　　尚且年少的白庄生看得于心不忍。他起身翻了翻口袋，将父亲这个月给的早餐钱全都拿出来，戴好口罩出了门。

　　其实，白原刚获得诺贝尔奖时，家里的经济状况还算宽裕。
　　只是后来，虚拟机的研究因政界的强烈反对而被迫叫停。郁郁不得志的白原不惜倾尽家产，私下继续推动实验，家中的生活才日渐拮据。
　　早熟的白庄生对此心情复杂。
　　他能够理解父亲，也理解那种对科学近乎无法遏制的狂热。
　　但他同样清楚，这世道已经如此不堪。倘若再发明出近似精神毒品的虚拟机，或许并不能为人类带来幸福，只会麻痹人们早已被残酷现实摧残得支离破碎的意志。
　　温室里精心培育出的娇贵西瓜终于被买了回来。曾经只需几十元的东西，如今却随着物价飞涨，卖到了七八百元。
　　白庄生切下四分之一，将剩余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又把那块西瓜切成小丁，端到妹妹的病床前。
　　福兮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瘦弱，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多少重量。
　　她很胆小，却对家里人充满信任。尝到冰凉甘甜的西瓜丁后，立刻高兴地露出了小酒窝：“好吃。”
　　“只能先吃两口，一会儿还是要喝粥。”白庄生嘱咐道。
　　“嗯。”福兮乖乖答应，忽然伸出小手扶住他的手腕，“哥哥也吃。”
　　“哥哥不喜欢。”白庄生回答。
　　他的母亲很早便改嫁了，父亲又终日沉迷研究，以至于他从小就像个大人似的，早早学会照顾自己。
　　如今家里经济拮据，他更不会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乱花钱。反正身体所需的维生素，每天喝些营养粉剂便足以补充。
　　“可是西瓜真的好好吃。”阿福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倒是终于不咳嗽了。
　　“爸爸为什么带你去研究所？你做了什么检查？”白庄生试探着问。
　　“不知道。”阿福眨着一双大眼睛，费力地描述道，“我躺进了一个大盒子里，还戴了帽子，上面全都是电线……”
　　白庄生皱起眉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要扫描妹妹的脑电波。
　　“谢谢哥哥给我买西瓜……”阿福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说出这样好听的话，无非是想让他继续喂自己。
　　白庄生发现小姑娘始终盯着自己手中的盘子，眼睛眨也不眨，不禁笑道：“想谢我，就亲我一下。”
　　比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养父，阿福显然与他更加亲近，闻言立刻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凉凉的、带着西瓜甜味的吻。
　　白庄生伸手抱住这个可怜兮兮的小丫头，轻轻拍了拍她：“剩下的等喝完粥再吃。我去煮粥。”
　　“好。”福兮乖乖答应，“一起煮。”
　　白庄生见输液袋里的药液已经所剩无几，便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随后他熟练地替她拔掉针头，随后抱着她下楼，将她安置在餐厅的椅子上，这才点燃炉火，熬起清粥。
　　从前，他从不愿意学习这些枯燥的家务。可自从三年前父亲将福兮抱回家后，一切都悄然改变了。
　　仍旧病着的福兮格外老实，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像一只忠诚而依恋主人的小狗。
　　白庄生忽然问：“阿福，你的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不知道。”福兮摇了摇脑袋。
　　“娃娃？”白庄生问。
　　福兮认真琢磨了片刻，忽然回答：“我想看蓝蓝的天，好蓝好蓝的那种。我还想看花儿和小鸟……”
　　这一刻，白庄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她读那些故事书。
　　故事里的美景，在东川市早已不复存在。而世界上那些仅剩的、环境尚可的地方，也不是现在的他们有能力前往的。
　　傻乎乎的福兮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小声解释：“我是乱说的。”
　　白庄生笑了笑，为她冲好半杯奶粉，又兑了些凉水：“先把这个喝了吧。”
　　福兮不喜欢奶味，却从来不会拒绝哥哥，只能伸出两只小手抱住杯子，露出一副仿佛正在喝苦药的纠结表情，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慢很慢。

　　想要实现妹妹的愿望，对于刚刚跳级升入高中的白庄生而言，自然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那天，他还是拿着打工一个月赚来的钱，去花店买了一枝完美无瑕的玫瑰。
　　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没有半点伤痕，浓烈的红色仿佛这座灰暗城市中唯一鲜明的光。
　　仍在卧床休养的福兮看见玫瑰，自然喜欢得不得了，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想要触碰。
　　“等一下，花茎上有刺。”白庄生小心地用剪刀剪去所有尖刺，又在花枝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将它交给满眼期待的小丫头。
　　福兮捧着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天真的微笑：“好香。”
　　“生日快乐。”白庄生摸了摸她的头。
　　“你也是。”福兮回答。
　　“什么叫我也是？傻瓜。”白庄生无奈地说道，“我去写作业了，你乖乖待着，一会儿让阿姨喂你吃饭。”
　　“嗯。”福兮捧着那枝小小的玫瑰，目送他离开，又独自躺回被窝。
　　或许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白庄生智商极高，从小便远比同龄人聪明。那一年，倘若他能顺利通过高考，便可以进入父亲任教的大学攻读神经科学。
　　迫不及待想要承担起生活重担的少年，对自己要求极高。他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埋头做数学题，不知不觉便忙到了深夜。再次抬头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钟点工阿姨收拾好一切，敲了敲书房的门，说道：“庄生，我后天再来。”
　　“好。阿福呢？”白庄生问。
　　阿姨笑了笑，做了个睡着的手势。
　　白庄生放下笔，起身去儿童房看了一眼。福兮果然已经进入梦乡，只是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枝玫瑰，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白庄生取来一杯清水，轻轻将玫瑰从她手中抽出来，插进水里，想让这枝娇贵的花多存活几日。
　　原来女孩子这么小，就会喜欢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以后若是有哪个权贵举办婚礼，或许可以让爸爸带阿福去看看。
　　那些洁白梦幻的纱幔与缀满鲜花的拱门，一定会令她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