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21、06 晋江独家发

　　永远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福兮，第一次做出了反抗之举，对象却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判断善恶的男人。
　　马璐留给她的止痛药有很强的助眠作用。
　　福兮每次服下药，都会倒在床上昏睡许久。
　　这天，她偷偷在晚饭和饮用水里放了些药。等杨乐沉沉睡去后，福兮立刻将床单剪成长条，搓成绳子，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沙发上。完成这一切，她才竭力平复紧张到发抖的身体，坐在旁边，等待这个可疑的家伙醒来。
　　杨乐果然昏睡了很久。中间有两次，他都曾微微睁开眼睛，身体也挣扎了几下。可等他真正恢复意识、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福兮始终没有睡。她点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抱膝坐在杨乐对面。
　　参差不齐的短发让这个姑娘显得既狼狈，又决绝。

　　杨乐彻底清醒过来，挣扎着坐直身体：“阿福，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福兮冷冷地望着他，“你们别再骗我了。如果我真的听你的话，去香港拿到庄生最珍贵的实验资料，再把它交给蓝衫，那我们两个人就彻底没救了吧？”
　　“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很尊敬白教授。”杨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阿福，你不要发疯。”
　　他整齐的头发已经变得凌乱不堪，身体微微一动，镜片便反射出夜灯冰冷的光。
　　“别再对我说这些了！”福兮皱紧眉头，“就算我要去香港，也用不着你帮忙。”
　　她拿起早已放在旁边的料理刀，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根本不信任你。”
　　看到锋利的刀刃，杨乐立刻向后缩去：“阿福，你别情绪失控。难道你还想被他们抓回研究所吗？”
　　“没错，我现在就是失控了！任何人经历了我遭遇的这些事情，都会发疯！”福兮突然扯下他的眼镜，将刀尖抵到他眼前，“而且继续被你牵着鼻子走，我才更有可能被抓回去。”
　　她死死盯着杨乐，声音越发低沉：“照你所说，你也是历尽艰险才从研究所里逃出来的，不是急着去日本避难吗？为什么我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轻易改变主意，主动提出陪我去香港拿资料？”
　　“因为我对白教授……”杨乐紧紧闭上眼睛，拼命向后躲避近在咫尺的刀尖。
　　福兮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别再告诉我你有多尊敬庄生哥哥！你拿什么证明？”
　　杨乐皱眉道：“那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这栋房子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据马璐所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不容易遭到监控。
　　福兮放下刀，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纸笔：“你的手机密码是多少？”
　　直到此刻，杨乐才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全被她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的脸色顿时变了，沉默着没有回答。
　　“怎么，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福兮的语气中难掩愤怒，“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竟然还能随身带着手机，你真了不起。”
　　杨乐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显然，眼前的白福兮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内向而温柔的女孩。
　　原本福兮还在犹豫，担心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一个真心前来帮助她的人。可庄生这个助手此刻的态度，却令她彻底心寒。
　　她不能再犹豫了。
　　一味优柔寡断，只会害人害己。
　　想到这里，福兮重新将刀尖抵在他的眼球前：“我没时间陪你啰嗦。给你五秒钟考虑——不知道你瞎了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研究。”
　　“阿福，你别这样。”杨乐吓得再次闭紧眼睛。
　　“你怕什么？”福兮用力撑开他的眼皮，“如果我真的冤枉了你，让我看看手机也没什么。还是说，里面藏着绝对不能让我看到的东西？”
　　杨乐咬紧牙关，始终不肯开口，额头却已渗满冷汗。
　　福兮微微一动手腕。
　　“密码是七六二三一二！”杨乐终于崩溃地喊道。
　　听到密码，福兮这才丢下刀，匆匆将那串数字写在纸上，随后打开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
　　这的确是杨乐的私人用品，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电话号码。
　　福兮迅速将自己认识的那些人的联系方式抄下来，随后又点开短信。
　　第一条信息竟然来自刘楚。
　　而短信的内容，正是这栋房子的详细地址。
　　福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然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事已至此，杨乐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伪装。他低声说道：“阿福，我们并不想伤害你。只要你帮忙拿到白教授的资料，你们两个人对研究所而言就没有多少价值了，到时候自然可以获得自由，去过自己的生活。”
　　“没有多少价值了，又怎么可能让我们活着离开？”福兮淡淡地反问。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糟。”杨乐皱起眉头，“我们只是想制造虚拟机，怎么可能害人性命？”
　　“如果你是我，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你会怎么想？”福兮冷冷地看着他，“你还会相信人性本善吗？”
　　她停顿片刻，轻声说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
　　杨乐渐渐失去了耐心，没好气地说道：“反正手机已经被你拿到了。蓝衫的人就在外面监视着，再这样拖延下去，他们迟早起疑，说不定很快就会闯进来。”
　　“所以，马璐呢？”福兮再次问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管不了你的事，也没有这个能力。”杨乐扭过头去。
　　“告诉我，她在哪里！”福兮提着刀走到他面前。
　　杨乐挣扎着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试图朝前蠕动。
　　福兮用力将他拖了回去，丝毫没有理会腹部骤然传来的撕扯般的疼痛。她压住杨乐的脖颈，低声问道：“你想干什么？故意爬到窗边，让外面的人看见你吗？”
　　杨乐急促地喘息着：“你会后悔的。你根本就不是会伤害别人的人。”
　　“那是在我还没有受到伤害以前！”福兮厉声说道，“我没有在开玩笑。马璐到底在哪里？告诉我！”
　　“她爸爸不想让她继续和蓝衫作对，把她关在家里了！”杨乐终于回答，“这栋房子就在她名下。她名下的房产不少，我接连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找到这里。”
　　刀刃已经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感受到那阵尖锐的疼痛，杨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得知马璐并没有背叛自己，而且暂时安全，福兮终于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继续追问：“我要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我不知道！”杨乐痛苦地挣扎着，绳子深深勒进了他的手腕。
　　“那你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福兮拿过胶带封住他的嘴，随即再度举起了手中的刀。
　　杨乐立刻疯狂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福兮冷冷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扯下胶带：“你当真不知道？”
　　“离开虚拟舱以后，你会在半个月内自行恢复！”杨乐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语无伦次地说道，“没有计算机继续控制你的脑电波，你的大脑就会渐渐恢复正常。这是白教授亲口告诉我的！”
　　他开始无法确定，白福兮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
　　“你不要冲动。你根本逃不掉，配合蓝衫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我宁愿死。”福兮回答。
　　她重新用胶带封住杨乐的嘴，又用口罩蒙住他的眼睛，随后隔着裤子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刀。
　　眼前一片漆黑的杨乐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鲜血逐渐浸湿布料。那种未知的恐惧，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跌落到地上，拼命挣扎起来。
　　片刻后，又听见身旁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开门与关门的动静。
　　最终，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令人绝望的寂静。
　　福兮这次的行动完全超出了杨乐的预料。他很想自救，却无法战胜心中的慌乱与飞快流失的体力，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事实上，福兮并没有离开。
　　她没有信心凭借一己之力逃过蓝衫布下的耳目，所以刚才只是故意制造了离开的假象，随后便蹑手蹑脚地躲进马璐早已嘱咐过她的秘密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厨房水槽下方，的确十分隐蔽。除非对方事先知道这栋房子的设计，否则很难发现端倪。
　　幸好，璐璐真的没有背叛她。
　　通过地下室里的简易监视器，福兮清楚地看到，天色微亮时，被自己吓昏过去的杨乐被几个破门而入的陌生男人救走了。
　　在那之后，接连有几拨人闯进房子，将屋里翻得一片狼藉。
　　其中甚至包括被父亲强行拽来的马璐，以及始终冷着脸的蓝衫。
　　他们争吵得十分激烈，争论的自然是福兮究竟去了哪里。
　　福兮依靠地下室里仅剩的一点食物和饮用水，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艰难度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会被发现，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陷入这样的绝境，还能得到一个藏身之处，已经足够幸运。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祈祷幸运之神不要太早离去。

　　杨乐最后说的那番话的确是真的。
　　躲进地下室的第三天，福兮过往的记忆终于开始复苏。
　　这一次的复苏，不再是曾经那些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片段。
　　无数沉睡已久的记忆仿佛骤然掀起的海潮，在她脑海深处汹涌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她的意识，吞没了那些虚假而有限的认知。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原来，我曾经拥有的，是这样的人生。
　　原来，我真的那么爱他。
　　爱得清醒，又爱得绝望。
　　白福兮承受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剧痛。她既陌生又熟悉地抱紧自己瘦弱的身体，蜷缩在不见光亮的地下室里，发出了一声沉默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