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18、03 晋江独家发

　　被送去急救的整个过程，福兮始终保持着清醒。
　　那种让她的身体陷入支离破碎般的疼痛，反而強迫她一直睁着漆黑的眸子，望着蜂拥而至的医生和护士围在担架旁忙碌。
　　看来，自己身上果然有蓝衫需要的东西。否则，作为一个如此不起眼的女孩，就算因失血过多而死，也不过落下个自杀的名头而已。
　　研究所隶属于医院，双方共用主楼三层的手术间。
　　福兮经过紧急止血后，立刻被众人用推车送往那里。
　　不知道牙刷扎得有多深，至少汩汩涌出的鲜血，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负责看护她的小护士急得眼睛都红了，还因为这件事被领导骂了一顿。
　　福兮抬头看向她挂着泪珠的下巴，暗想：如果自己就这样鲁莽地丧命，这个姑娘会不会因此丢掉工作？
　　但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犹豫下去，就要被绑去接受蓝衫和刘楚迫不及待安排的手术。
　　那样的后果，也许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

　　作为东川市最大的医院，这里数不清的手术间几乎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
　　研究所的医生都是神经学家。此刻，他们正和外科医生们低声争论着该由谁来进行急救。福兮却开始感到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但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愿再束手就擒，于是瞅准机会，猛地挣开护士的手，试图从移动担架上爬下去，朝着手术室的护士长爬去：“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报警！刘楚要杀我……帮我报警……”
　　她手上的鲜血沾到了护士长的裤子上，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手术室外顿时乱成一团。更多护士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住。
　　“白小姐，你不要激动，快躺回去。”
　　“快把她固定住，还等什么？”
　　福兮用尽全力躲避她们，伤口也因此被拉扯得更加严重。
　　护士长满脸惊疑，转头询问从研究所赶来的工作人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极度崩溃的情绪让福兮对疼痛的反应变得迟钝。她的头脑嗡嗡作响，仿佛已经看见了一线希望，直至一名研究员拿着注射器朝自己走来。
　　“别怕。”又一名扶住她胳膊的护士拉下口罩，朝她露出微笑，随后重新将口罩带挂回耳边，和同事们一起把神情呆滞的福兮抱回担架，推进了手术室。
　　福兮之所以呆滞，是因为这位护士终于不再陌生。
　　那是马璐的脸。

　　麻醉剂真是伟大的发明。
　　前一秒，福兮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脱离现在的牢笼；后一秒，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经验丰富的麻醉师能够精确把握剂量，让病人在恰当的时间醒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福兮只觉得身体在摇摇晃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救护车里。
　　腹部仍旧隐隐作痛，但她伸手摸去，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阿福，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我不会不管你的。”马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福兮猛地回过神，吃力地说：“璐璐……”
　　马璐抚上她发烫的额头：“我在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医院……”马璐的出现，让福兮原本混乱的神智更加混乱。
　　“因为我爸是医院的常务理事啊。我平时就在财务室上班，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马璐忍不住叹息。
　　福兮努力回忆，脑海中却依旧一片白雾。
　　但她无法控制地信任着这个女孩儿，于是小声问道：“他们说……我是从虚拟机中醒来的，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白日梦。我找不到庄生哥哥了……陪伴过我的你……也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马璐急忙说道，“我、庄生，还有他的助手杨乐，都是通过网络连接进入那个世界去见你的。只有那些你平时接触不多的‘人’，才是电脑AI。是不是蓝衫在胡说八道？”
　　“是一个叫刘楚的教授说的。”福兮咳嗽起来。
　　“那个傻逼，欺世盗名的小人！”马璐咬牙切齿地骂道，“虚拟机最初是白原的构想，后来由庄生完成了发明。刘楚也一直在偷偷研究这方面的技术，觊觎他们的实验数据。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还勾搭上了蓝衫……”
　　福兮听得发愣。
　　马璐叹了口气：“算了，这些纠葛等你稍微好一些再说。我是因为发现白庄生不见了，又无法登录他的服务器，才来医院打听情况的。没想到就连研究所都不让我进去。那里毕竟是蓝衫投资的地方，况且我也只是个局外人，所以从昨晚开始，我一直留在这里联系别人想办法。没想到你竟然被人血淋淋地推了出来。”
　　“他们要给我做脑部手术……我不想再被他们摆布……”福兮缓缓闭上眼睛。
　　“这群混蛋。”马璐皱起眉头，“他们是想得到你大脑里的信号芯片。这个东西，恐怕在别处根本找不到吧？毕竟白庄生不会轻易把它示人。”
　　福兮沉默了片刻，重新望向她：“所以，我是真的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生活过好几个月？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庄生哥哥到底去哪里了？我要报警。”
　　“报警只会毁了他！”马璐压低声音说道，“他两年前就在美国收到过政府的实验禁令。现在，除了蓝衫投资的这家研究所，还有谁敢收留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司机，而后继续小声说道：“这一年，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越来越差。我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和庄生沟通的，总之，你成了体验虚拟机的第一个人。”
　　福兮睁大眼睛：“什么第一人……那你们是怎么和我接触的……”
　　马璐低下头：“有太多话，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白庄生并没有停止这个实验。他跟我说，你在虚拟世界里的状况很不好，需要我去安慰你。他还给了我一个网址和账号，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能告诉你实情。你消失了两个月，我真的担心得不得了，只好用电脑登录他的远程服务器，在屏幕上看着你，陪你聊天……”
　　“阿福，你以前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所以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你。况且白庄生一直监视着一切，只要我违背他的要求，他就会注销我的账户，我也没有办法……”
　　“我真的病了吗……”福兮摸了摸肚子，“蓝衫说，我得了胃癌。”
　　“你少听她信口开河。如果真的放任他们从你的大脑里取出东西，恐怕你就没命了。”马璐拉住福兮冰凉的手，将它伸进她的衣服里，摸向胸侧的位置，“阿福，你高中时就跟我说过，从小到大，你已经做过四次心脏手术。难道这些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福兮轻轻触摸着皮肤上蛇一般细长的刀疤，过了半分钟才重新开口：“这些都不重要。庄生哥哥呢？我一定要找到他。”
　　“别急，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白庄生的发明成果价值连城，尽管还没有被绝大多数人接受。”马璐安慰道，“我会拜托我爸爸，尽量打听他的下落和安危。”
　　福兮轻轻侧过头，望向救护车顶那片苍白的灯光，陷入焦急的沉默。
　　所以，白庄生也像马璐一样，通过电脑屏幕看着自己吗？
　　他的拥抱、他的爱抚，还有他的一切……都和自己隔着整个世界？
　　不可能。她知道，那绝对不可能。
　　任何AI都模拟不出那些令人心醉的细节，任何程序，都表达不出爱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