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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陸 ...


  •   我说我不想来,其实我是骗他的,在看见学校的大门后我觉得我也是在骗自己的,我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进来学校——能进去看看也好啊。

      学校是个英国人开的,学校很大,中间还有个大广场,两排长林夹廊,中央树了一个看不出是谁的石雕,是白的,这样气派。我刹时为之倾倒,济川上的本城最有声望的书院也不及这学校的半拉大吧?这可是个女子学校啊。

      谢维青把我领进校门的时候,看大门的大爷伸手拦了,哎哎说这是女子学校,家属不能进!带到教学楼底下时已经招致许多人的目指了。

      上课铃摇了以后他跟我一起抬头看楼上,再对视时我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焦虑难受,他一副别离的样子,把我的头发再次往耳朵后面别别,说:去吧米儿,你留心数着,这铃再响五次我就来接你。

      “……”我自己都不知道情急之下竟像平素对我爹一样,挪靠了过去,看着他,想跟他一起出去回家。

      “快去!跟她们一起跑上去。”他看我不动,把往他身边磨的我推开,声音凶了好些。

      让自己个像个小孩吧,我也觉得很后悔,红着眼睛跑了。

      跑起来就后悔了,我回头看,他没有走,我跟着大家一起跑,跑着跑着想起来刚才气的也没问是哪一个教室,也不知道要去哪间教室,可是跟着她们最终还是跑对了教室。

      果然没有多少正经人家把女孩送来,一排五六个教室,最后一个还没坐满。

      我们前脚坐定了,先生后脚就进来了,他简要介绍了我,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后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完后先生又莫名其妙地受我鞠了一躬,大家以此乐了一番就上课了。

      “……打倒孔家店,此为解救中华之四亿亿同胞于精神枷锁中之要务……”年轻的先生站在台子上讲完最后一句话。

      我听不大懂,心中却觉得莫名激动,教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旁边的女孩撞了撞我,我才后知后觉的拍起手来,这时先生已经走出教室了。

      下课,我前座的那女孩十分脱辣,伸手把先生刚刚发给我的书打开,不见名字,才抬头来笑问:同学好腼腆,叫什么名字呐?

      “嗯,我叫宋弥。”我有些生涩的说出这个只读过两遍的名字。没想到给人读出来感觉很好,好极了。

      “宋弥,宋弥同学,我叫李梅龄。哎,问问你——”
      她巧捷地左右看看,半倚在桌子上,脑后时兴的卷发挨在桌面上,我逛集时也见过一两回这样打着旋儿的卷发。

      “嗯?”

      她却没有搭话,她注意到了我在看她的头发,笑嘻嘻地一只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叫它弹到后背去,头发复又弹回,她又如同展示如何用手指卷缠头发一样,不厌其烦地做了几次,头发最终还是贴脸堆在前桌上。
      “刚刚烫的头发,还不甚服帖。”抱怨地话语间没有半点遗憾。

      “还真好看。”我说,这点眼力我还没有?

      “还行吧。”她开心了,又去捋捋头发。捋捋又想起来问我。
      “对了,我还有话想问你呢?”

      “嗯?”

      “刚刚楼下的男人谁啊?你哥哥吗?”她问这话时想要显得不扭捏,声音反而更大了。

      我一惊,原来她也是刚刚跟我一起跑上来的那几个女孩子吗?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可不是我哥哥。她这么直接的问出,反而我不好托辞,我有些艰难的开口:
      “他,他是我的丈夫…”

      话一脱口,李梅龄的脸足以用花颜失色来形容,她用手捂住嘴巴,惊讶之下身体微微偏离桌子和我。旁边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在悄悄听我俩说话呢,我真的真的希望她嘴巴里的声音能被捂住。

      “你成亲了?!”她说,然后震惊地摇头慢慢道。
      “你是包办婚姻的囚徒…”
      她的声音如石掷水,惊起一滩女鸥鹭。

      我就知道。

      我慢慢踱出教室去,楼下谢维青当然已经不在了,我心中更难受,只想马上回家去,偏偏这时又摇铃了,我强咬住牙,第四回了,再有一回就完了!于是万般不愿地转身再走回教室。

      尽管心中明白,再回教室,我还是难过,新书也不想一翻。

      我知道整间房子里的女子已经彻底同我决裂,刚刚她们也是不与我说话,现在连眼神接触都竭力避免了,只是这决裂是如此有修养,没有议论,难以避免的一瞥也没有蔑视。特别是李梅龄,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眼神甚至有点怜悯。

      最后的一节课李梅龄等回答今日老师所授,温熟如故,课堂发而不乱,我如同一滴落在水上的沉默的油,处处不合,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了放课,谢维青终于要来接了我回去,将我从学校救回去,我甚至不想再见那些同学一面,最好以后都不再见一面。

      晚上我俩盘腿面对面坐在床上,谢维青也忍耐了一个傍晚了,终于他开口问我上了一天学有什么感想。

      我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有些心力交瘁地看着他问我话时的翼翼小心,我突然想起来李梅龄,然后觉得他们是何其相似啊。不像我缩手缩脚的很笨,他们懂的东西我一概不知,他们意气风发,说起话来侃侃而谈,却不令人生厌,我甚至觉得谢维青这样的人应该跟她,李梅龄这样的女孩子结婚。

      “我同大家不一样。”我涩涩回答。

      “有什么不一样?”

      “大家都是未嫁的小姐,而我已经进了婚姻的牢笼了。”我马上想起李梅龄今天的话跟大家看我的眼神,十分有腔有调的说出来一句话。

      “哦……”他似乎有些讶异我说的话,原来如是的点点头,又十分遗憾地摇摇头,说:“这没办法补救了。还有呢?”

      我想一想今天在学校里也没跟别人说什么话,要我再说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了,于是看着他,大眼瞪小眼。

      “没了?”

      “没了。”

      “那这样,明天我送你去学校。”他撸起一边袖子,换了个坐姿坐定,说。

      “我不想去了。”别难为我了…

      “宋弥同学,这才第一天你就要放弃了,你这样不行啊,学习是件终生的事业”他的头微微偏一个角度,
      “不光是你,你想想,第一天你就不行了,传出去我都……”

      我眼眶酸酸,我本来就不是这块料,坐了一天了,先生讲的什么一个字我都没听懂……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哎呦这把给我心疼的……”他低头追着我的脸看,不顾我的挣扎捧着固定住我的脸。
      “哭什么呐?”

      我心中委屈,并不去看他,凄凄切切的流下两道眼泪来。
      “非要人去上什么学,都听了一天的天书了……”

      “哦,不哭不哭,先别哭呢!我问你——老师讲的不好吗?”他逼我直视他。

      “……好着呢。”一语问的戳我中心中酸处,我眼泪刷刷。

      “那怎么还?”

      “先生讲得很好……我什么都听不懂……拍手我都跟不上……”我害臊的头不知道往哪里扎,最终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什么丑态都不顾了。

      “别哭别哭别哭。”他拍着我的背。
      “听我说,其实她们跟你是一样的,都是刚上中学的程度,刚入学一月多,有的识得字还没你多,顶多多这么一点点——”他伸出一只手,大拇指顶着小拇指的尖给我看。

      “可是——”

      “呦!文人墨客宁有种乎?宋举人的嫡嫡亲的重重孙女?”他挑起一边眉毛,自上而下看着泪眼朦胧的我。

      什么糊涂句子?

      我打他一下,恼了,又破涕为笑,“你知道不一样!”

      我就是觉得她们知道的那些他也知道,而且那些跟识字多少没有关系,我在论语诗经里也没有见过那些内容。

      他正色,拉开我,两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低头挨近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们那只是有样学样,学先生姿态罢了——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是一国的了,你要不要跟我当一国的?”

      我心跳的很快,他很少在我面前如此认真,我也从未切实感受过我俩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的原因,在他面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而此刻这世上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在盟誓一个秘密的契约,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就是我爹跟妈,我亲妈,也不见得亲密至此。

      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井,让我摇摇晃晃地快要掉进去,怎么不要呢,我说要。

      “那你肯学习吗?”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毛巾给我擦鼻涕。

      “肯。”我觉得羞了,不想让他给我擦,不过躲了两下没躲开。

      他把我抱起来,抚慰般轻拍,不知道是不是在叹息,长长的热气打在我后颈上……

      擦好了,他把我扳倒,摁灭了床头顶,“那早点睡觉,明天开始,好好学习。”

      我忽然撑起来,他问怎么了?

      “要是我还学不会……?”

      “再说吧。”漆黑中,他语中含笑。

      “那你明天别送我上学去了。”我忧心忡忡,“李梅龄还说我是婚姻的囚犯呢……”

      “她?拉倒吧,我送定了,明天你看着吧,就跟她说你口误了,说我是你男朋友。”

      等不及我再发问,他把我拉到怀里,搂住,“快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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