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妻子认真学习》陈簟

2、壹

　　我叫她妈，是因为我从不记事起，是被这个当时还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奶的女人用羊奶跟米糊一口口喂大的。生我的妈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我爹白事还没办完太爷就把她领进来了，说我不能没有娘，我爹忿说只要有奶那几头羊就是我的娘。然后……

　　“然后我坐在后面院子里都能听见你爹叫你太爷咣咣咣掴了好几巴掌。”

　　妈跟我说。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的一点都不勉强，看不出一点委屈。我闰岁十七了，几乎是我多大她嫁到我家就多久，而我弟弟济川今年才十一岁，两个小弟弟也是这几年陆续才来的。

　　爹心里不可谓不念亡妻，我也不能不记她的养育之恩。

　　爹后来又找我说了两番，都跟我交代了，说我嫁过去就是他的填室，他家里兵戎一家，说要我想想清楚。奈何他说的太迟，我已经自己吃过秤砣，铁了心了。

　　最后一次，爹叹了口气，沉默不言的带门走了。

　　爹走后我坐在梨木床上开始激动心跳，我知道，爹是去订亲了。

　　坐在自己的床上，眼前不由自主地跳出梨树下那个高大的男人，斯文地站在一地落华里。继而躺倒，抱着被子翻了几翻后，我瞪着头顶床帏，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悸砰跳，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我要嫁给他了……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从厅堂到大门口的路是爹背我去的，我就像做小孩时候那样趴在爹爹宽阔的背上，只是爹的背不似记忆里那样挺拔有力了。他脚下不断向后的石板路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光洁了，石板缝隙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长满了永远也清不干净的苔藓。

　　我突然很想叫爹走得慢一点。

　　转眼，两边墙上各自靠了一墙根腰高的粮食袋子，是今早一赶早谢家拉过来的。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俨俨码满了各色聘礼，代替我留在家里，忽然就想起来，曾隔窗听院里一搭扫杂的两个老妈妈谝闲传，她们管嫁女儿叫卖女儿。

　　我看着爹微微驼着的背，一时百感交杂。觉得自己既任性又委屈，没由来地流起眼泪来，跟着就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爹停下来，叫我，米儿？

　　我一听爹的声音埋头忍不住哭出声来。

　　爹的声音也哽咽了，米儿，下来！说着就要把我往下放。

　　两两相哭。

　　一旁忙活的众人跑过来，笑说没见过哭得比新娘子还厉害的亲家公……一顿好劝爹才算把我背到门口，啜言连连后，我最后一次跨出这个熟悉的雕花门楼。

　　今天穿着这身衣裳，跨出这个门，这儿就将再也不是我家。是娘家了。

　　冲天的锣鼓声里，我弓腰上轿。

　　挑起帘子，门楼下，妈换了个手抱着不会走路的汤儿，穿着她最体面的衣服站在爹旁边。该交代嘱咐的昨晚都流着眼泪说完了，她红肿的眼睛牵着线似的朝着我看，嘴唇颤抖，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没说完，我看着她，眼前模糊又刺痛。

　　说起她……我爹来去四个孩子里，除了我省心些，其余三个弟弟都是她一手带大。她勤快能干是一回事，今日的宋家，再也没有余钱多雇佣保姆也是真的。

　　随行的谢家嬷嬷丫鬟在催我放帘子了。

　　手松帘落，轿夫长呼起轿的一瞬间，明明知道不是再无归日，我的泪水还是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别离的恐慌，收不住地往出涌，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对这个家的眷恋有多深。外面声音越来越响，借着愈加聩耳欲聋的敲打声，我放声大哭。

　　收拾脸的时候粉涂的厚，妆花不了吧，就是花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我泄恨般用袖口擦了把鼻涕。

　　箭无回发，从今往后，看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