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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何以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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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她在竹林中奔跑着,一直奔跑着,很累,但停不下来,仿佛丢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她必须不停地去找寻。
终于跑到了竹林的尽头,不远处涌现一片灿烂的粉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美景,这片粉色中,仿佛有一个人站在那,但却看不清。
正当她要跑过去的时候,身后的竹林中,响起了斗丹的呼唤,他在叫她回去……
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又闻到了熟悉的竹香,听到竹叶簌簌作响,这是五年前,同样在昏迷中的安忘尘所熟悉的,没想到今天,她又会在这一幕中醒来。
睁开眼,安忘尘发现自己正躺在竹床上,这是自己所熟悉的湘林医馆。她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全身酸痛,挣扎着坐起身,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
她努力回忆着,记起自己在鸿袖坊跳舞,而后被孟三掳走,被他灌下了“九日香”,在昏迷之前,曾请求安泰送她回湘林医馆。
本想回到这里,就可以静静地离开人世,不用看到他的伤心和悔恨。可现如今,自己身体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除了有伤损,并没有中毒的症状,难道是师父解了这奇毒?
想到此,安忘尘喊了下师父,并没有回音,遂摸索着下了床,走了出去。
推开竹制的门,一缕夕阳撒入房内,在门槛边上,安忘忧正倚墙而坐,定定地看向前方,仿佛在静心欣赏着眼前的竹林。
“师父……”安忘尘尝试这喊她,发现她依然不动,于是走过去,并排坐在她旁边。
“你醒了?那就好……”
入耳的是干涸苍老的声音,安忘尘心里一惊,侧过身去看她的脸,猛然发现她两眼无神,脸色青白,最惊讶的是,她那平时用纱巾挡住的脸颊,布满了无数划痕。
“师父,你……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安忘尘扶着她的肩膀,焦急地问道,突然想起自己的毒,仿佛明白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因为帮我解毒才变成这样的?”
安忘忧无力地侧过脸,对她笑了笑,“九日香无药可解,唯有以命换命。”
“师父您说什么?什么以命换命?徒儿不要!快还回去!”安忘尘竭力哭喊着,五年前自己已欠了她一命,不想再欠一次。
安忘忧握住她的手,“医仙世代相传的绝密之术,换血拆骨,本来不想教你的,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只可惜,九日香的毒太烈,即使耗尽我这条命,也不能全解,只能换你五年无虞。”
“不,怎么能这样!”安忘尘泪流满面,突然站起身,“医书,医书在哪?我要把命还给你!”
“没用的,换不回来了。”安忘忧拉住她,摇了摇头,“坐下,好好陪师父聊聊天,就当报答我吧。”
安忘尘看着她逐渐虚弱的模样,咬着唇点点头,坐在她身边。
“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么?”安忘忧伸手逝去她的泪痕,“因为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我的人生早就没有指望了,苟延残喘至今,是因为没有勇气了结自己,还奢望他还能回来看我一眼,可是,这都是自欺欺人……”
“师父……”
安忘忧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仿佛要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个一直隐藏在她心中,郁郁不能释怀的过往。
那还是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息国都城几乎被瘟疫所吞噬,本着济世救人之心,安忘忧陪着师父至此赠医施药。
当时年方十七的安忘忧,长得可谓是花容月貌,但在疫区,众人皆是蒙面,也看不清模样。
当时的息世子姬穆,体恤百姓,不顾个人安危,深入疫区广施恩惠,却不料也染上疫病。
在安忘忧师徒的帮助,息国疫病逐渐平复,而她在照顾姬穆时,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渐渐被他俘获,她爱上了这个身于高位却不自傲的世子,他的温文儒雅,他的心怀万民,都深深地吸引了她。
可当安忘忧揭开面纱,向他表明心迹之时,他却百般推脱,还说王族向来忌讳绝美的女子,父亲息侯定不会应允。
安忘忧万念俱灰,第一次觉得美貌是一种负累,她含泪划伤了自己的脸。可是,姬穆见到她骇人的模样,吓得夺门而出。
后来,安忘忧在王宫门口一直等着,可他却再也没出来过,就连师父离她而去,她也依然守候在那里。
她足足等了一年,等到的仅仅是绝望。最后,只能心酸地带上面纱,回到湘林隐居避世,终日与医书草药为伴,从此再也没踏出这湘妃竹林一步。
安忘尘听她讲着,这才知道为何她眼中总是弥漫着一股忧伤,原来竟有这么一段过往,可是,为了一个薄情的男人,真的值么?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说起。
安忘忧讲完故事,郑重地说道:“作为第七代医仙,我现在就将医仙衣钵传授于你,从今天开始,安忘尘就是第八代医仙,望你秉承祖训,传承医术,精益求精。”
“是,安忘尘谨遵师命。”安忘尘跪地,朝她拜了三拜。
安忘忧摸了摸她的头,“起来吧。”
“师父,徒儿一直想问,为何医仙的训诫是‘传承医术,精益求精’?医者最该做的,不该是济世救人么?”
安忘忧摇了摇头,“济世救人乃是寻常大夫之责,我们要做的是不断提高医术,让他们遇到疑难杂症之时,有法可循。”
安忘尘似乎明白了,凭一己之身,难以救万民,只有不断提高医术,让更多的医者获益,才能救治更多的人。
看着她明了的模样,安忘忧欣慰地笑着,转而说道:“当看到你时,就像看到当年的我一般,但我希望,你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师父,你后悔遇到他么?”
安忘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没遇到他,我的一生可能不会这么颠簸曲折,但也将失去这段刻骨铭心,我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那你还爱他么?”
安忘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爱早已刻入骨髓,又哪是区区十年就能抹去的。但如今,我已不再奢求他还能爱我,只希望能再见他一面,问问他,当年为何要如此待我。”
说完,她微笑着,看着夕阳自竹林的那头缓缓落下,这十年来,她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了,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仅仅是个平凡的女子,没有绝色容颜,亦没有脸上的疤痕,平凡的她,遇到平凡的他,一起携手,走过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