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之妫》一絮

11、第十一章 湘林医仙

　　第十一章
　　风在竹林间流转的声音，竹叶簌簌，竹蒿吱呀，那么好听，好听到她不愿睁开眼，只想安安静静地听着这天籁。
　　“你终于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比外面的竹声动听百倍。
　　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坐着一个如谪仙般的女子，约二十多岁的模样，青丝绾绾，肤如凝脂，娥眉笼翠，明眸深邃，全身白衣飘飘若仙，除了那半阙面纱掩盖的芳容，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女子端着药碗，坐在床边，温柔地说道：“起来喝药吧。”
　　床上的人乖乖地接过药碗，一闻，甚是苦涩，但还是紧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我是这湘林的医者，叫安忘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床上的病患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哦，这也正常。”安忘忧点点头，“你头上有多处撞伤，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失忆也是正常现象。”
　　“要不是忘忧医术高超，你早就死了。”门外进来一个男人，约四十岁上下，表情严肃。
　　安忘忧指着来人，介绍道：“他是我哥哥安泰，衍城郡守，两个月前，他奉命出使楚国，在归途中见你趴在河边，就带了回来。”
　　“谢谢。”床上的小姑娘瞄了瞄安泰，怯怯地说道。
　　安泰走近前，问道：“当时看你身上的衣服，虽然褴褛不堪，但料子却是上等的，想来是大户人家，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叫什么名字么？”
　　见她许久不答话，想来确实是失忆了，安忘忧说道：“这样吧，你既然不记得了，也暂时回不去，就先在这跟我学医，反正我也缺个帮忙的徒弟。”
　　小姑娘点点头。
　　安忘忧见她应允，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簌簌的竹叶，“从此以后，你就叫安忘尘，忘记前尘往事，在湘林重新开始。”
　　安泰笑着说道：“湘林医仙的医术，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忘尘，你以后可要跟师父好好学才是，说不定哪天，也可以成为医术冠绝天下的大夫。”
　　安忘尘掀开被子，起身，在竹子搭成的地面跪下，朝安忘忧磕了个头，又向安泰磕了个头，“安忘尘谢谢师父赐名，也谢谢师父和师伯的救命之恩。”
　　安忘忧转身扶起她，拍拍她的手背，“等你记起前尘往事，若是想离开，我也不会拦你。”
　　安忘尘触碰到她的手，冰冰凉凉，柔若无骨。从窗外闯入的风，拂起她的长发，有一股好闻的草药味；墨色的明眸中，似乎总是挂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安忘尘不明白，这个被称为“医仙”的绝世女子，到底有什么抹不去的忧思。
　　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两个月前，安泰出使楚国，归途中见到她趴在河边，头上身上都有多处撞伤，衣衫应是在河中刮坏了。安泰找了大夫，都说她没救了，所以只好带她回到陈国，找自己的妹妹医治。安忘忧凭借高超的医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因伤势过重，在床上昏迷至今。
　　这里是“湘林医馆”，坐落在陈国衍城境内的一个竹林里，因此地长着漫无边际的湘妃竹，所以被称为“湘林”。这个竹林十分诡异，烟雾缭绕，竹丛长势错综复杂，一般人在林中很容易迷失，所以平常无人靠近，而这所医馆则是此处唯一的一户人家。
　　安忘尘想，在这种偏僻之地开医馆，定不会有客人上门，而师父在此，应是避世，到底是什么让她远离尘世呢？
　　师父没说，她也不便相问。
　　在湘林的日子里，安忘尘跟着师父学习医术，研读医书，平日以泉水、草药为食，在出笋的日子里，在竹林中挖新鲜的竹笋。
　　虽然一直在努力地回忆，却丝毫想不起往日的点滴。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晃就是四年，安忘尘渐渐长大。
　　这四年里，除了师父安忘忧，就只有安泰会偶尔过来探望。
　　突然有一天，安泰行色匆匆地来到医馆，与安忘忧密谈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离开后，安忘尘见到师父一直愁眉紧锁惴惴不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如此。
　　“师父，您怎么了？”安忘尘终于没忍住，走过去问她。
　　安忘忧用纤指抚上她的脸，“你师伯遇到一件烦心事，想让你出去帮他，你可愿意？”
　　“当然。”安忘尘不假思索地答道，“师伯曾救过我的命，自当知恩图报。”
　　“可是，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更有可能赔上性命。”安忘忧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舍。
　　安忘尘想了想，说道：“若不是师伯把我从楚国救回来，又得到师父两个月的救治，恐怕我四年前就死了，这条命本来就是你们的，还给你们也是赚了四年了，不是么？”
　　“好孩子……你长大了，也知道该做什么……”安忘忧点点头，泪滴从双颊流下。
　　这是安忘尘第一次见到师父哭，在这四年的时光里，除了眼中一直弥漫的忧伤，她从未哭过，也从未笑过。在安忘尘的眼里，她就是谪仙，不食人间烟火，无忧无怖，而这个谪仙般的女子，对自己却是关怀备至，她的声音是那么地温柔，恍若天籁。
　　安忘忧定定地望着那些斑斓的竹子，许久之后，若有似无地问道：“忘尘，你知道湘妃竹的传说么？”
　　安忘尘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些斑点，犹如被雨滴染了一般。”
　　“传说舜帝有娥皇和女英两个妻子，舜帝一生为民，最后死在治水途中。在舜帝死后，她们悲痛欲绝，哭死在舜帝坟前，泪滴落在竹子上，便成了今日的湘妃竹。百姓感其情重，便把他们葬在了一起。”安忘忧顿了顿，转过身来，“你觉得，她们是幸，还是不幸？”
　　“自然是幸，她们有一个伟大的丈夫，用一己之身，换取万民福祉，为后世所颂扬。”
　　安忘忧低下头，“但是他们聚少离多，娥皇和女英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站在门口，等着丈夫归来。”
　　“但是最终，他们葬在了一处。”安忘尘认真地说着，“生时为万民，死时故相守，此生便已足矣。”
　　安忘忧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埋藏着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的未来，不该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