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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   回忆起过去的年轻道长一双凤眸里熠熠生辉,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愉悦的气息,其中又带着丝丝怅惘与怀念,难得沾上了些许红尘气息。

      宋青书定了定神,从回忆中抽身,眉目也一点一点冰封,不过一瞬,便又变回了那个眉目如霜独坐山巅的微虚子。“贫道与家师已然数月未见了。”

      莫声谷点了点头,觉得无话可说。他想问宋青书这些年的经历,又踌躇于是否会揭开侄儿的伤疤,亦是在逃避宋青书对大唐的感情。想了想,他又问起了峨眉一事:“青书,你可还记得为何要去峨眉女寝?”

      宋青书眼神一凝,顿觉尴尬。他从记忆碎片中得知原本自己只是想看看周芷若罢了,却并未想到女子名节是何等重要。若是在大唐江湖,此等行为被当做登徒子打死也不为过。他抿了抿唇,道:“记得,宋青书钟情于周掌门,此行不过是为了探望一二,思虑不周方有此过。”

      莫声谷摸了摸鼻子,青书自幼失恃,武当又没有其余女性长辈,纵然青书熟读四书五经,情之所至,难免失了分寸也是有的。“那如今你对周掌门……”

      “贫道不才,已在大唐定情。”宋青书勉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略微僵硬却温柔甜蜜到了极致的微笑。“穆清与贫道同游江湖,我二人两情相悦,情同文帝子高。”

      莫声谷脸色瞬间变化,他通读史书,自然知道历史上那个与陈文帝互相帮扶,险些成为男皇后的韩子高。南风之事自古便被引为风雅,于娶妻生子并无妨碍。但青书并非风流之人,既已认定,大约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宋家,约莫是要绝后了。

      “子嗣后裔一事七叔不必忧心,左右贫道如今这具身体亦是来自大唐,便是有所传承,也轮不到此地宋家。”他的眼中渐渐透出一股漠然来,红尘纷杂,难寻真心,他与穆清或许再无相见之日,若父亲催他成家,便用出家修道搪塞罢了,左右,出家二字,亦是金朝之后才有的。

      莫声谷迟疑着道:“此事,你与大哥商量便是。”原是宋家家事,他虽不见外,却并无经验处理此事,还是让大哥和师父去烦心好了。

      宋青书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依旧孩童心性的七叔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建议,若非出现时被他亲眼所见,他也不欲拿自己的事让七叔烦心——不过是因为若是由着他一知半解胡乱猜测,还不如自己老实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知。“既如此,贫道伤已然不算太重,今日便启程吧。”他是纯阳弟子,总不能一直占用武当弟子的名号。

      一路行来,宋青书的眼神愈发冷淡漠然,除了一开始面对莫声谷时他从心底涌起的激烈感情之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陌生。衣饰也好,建筑也罢,他都没有丝毫似曾相识之感。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他竟是难得生出了超脱之感,他与此处是如此的格格不入,除了宋青书本人的大致经历,他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地方。此方红尘并非他的归处,他的归处在五百余年前的盛世大唐。

      莫声谷只觉得身旁的侄儿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飘逸出尘,明明就在身旁,他却觉得青书离他很远,似乎一错眼,青书便会消失在这个人世间,再无丝毫痕迹。他有些慌乱地抓住那一片飞扬的广袖:“青书!”

      宋青书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七叔?”顿了顿,他才明白过来方才的事,心中失笑。“七叔不必担忧,贫道只是略有所悟。”他既然并不归属于此方红尘,也不必勉强自己融入,随心而为即可。

      莫声谷愣愣的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道:“继续赶路吧,近些日子义军四起,元兵四处搜查,尤其对江湖人士多有苛责,还是不要久留了。”

      四川行省与湖广行省相邻,峨眉武当原本便相距不远,虽说宋青书身上带伤,但大轻功赶路毕竟轻松——认真说起来,大约是因为纯阳武当都立于山巅,纯阳轻功逍遥游与武当轻功梯云纵都更擅于爬山,但毕竟如今的轻功并不会被用来赶路,而大唐……

      不过三日功夫,叔侄二人便已到达武当。

      他看了看自己的白发,还是用易容工具染黑了才去见人——宋青书合该被逐出武当,还是不要让长辈们看到这一头白发徒劳心疼了。

      莫声谷将自己所见如实禀报,宋青书毫无疑问的被禁足罚跪了。当然,他一向知道轻重,又应了青书所求,并未提起大唐一事——毕竟此事匪夷所思,不说难以取信于人,便是蜀染布包此类在大唐只是寻常之物亦有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只是……那一头白发,青书只说是功法所致,他却总有些忧心。

      宋青书面无表情地跪在书房门口心中却是有些失笑——这让他想起藏剑山庄那位心开天籁抱剑观花的大庄主,听闻那人年幼之时被老庄主错看,以为资质驽钝,亦是时常罚跪的,当初自己得了那位些许指点,亦是在闭关后一瞬白头,当真是有些缘分了。

      他自踏入武当便一直沉默不语,不过是因为难得有了一分似曾相识之感,虽恍若隔世,却是真真切切的熟悉——那是“宋青书”长大的地方,练剑的地方,还有这里,罚跪的地方。

      在看到宋远桥的瞬间心中涌起的眷恋与愧疚险些让他潸然泪下,宋青书再无反抗之力,只是沉默温顺地随着父亲来到属于父子两的小院。他随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走到书房外——这是他罚跪的地方,正对着书房窗户,方便宋远桥随时监督。

      此时此刻,宋远桥与往日每一次青书罚跪时一般倚在窗口凝望,他年近四旬才得了这个独子,发妻也因此难产而亡,因望子成龙,对这个孩子难免要严苛些。宋青书做出这样的事来,只被罚跪已是轻松,可,这孩子身上的变化,总让他心神不宁。

      ——不同于数月前那个还带着些稚嫩青涩的优秀孩子,如今的青书已然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宋远桥不知道,他的孩子眉目间沾染的是华山山巅积年难化的霜雪,带着山间凛冽的寒风,如剑一般锋锐。宋青书褪去的不仅是年少的青涩稚嫩,还有那自幼长于名门正派熏陶出的满身正气,如今他的身上带着三分纯阳宫修道的清静自然,三分行走江湖的潇洒恣意,三分恶人谷的自在唯我,以及一分战死疆场的血腥煞气。这些气质杂糅在一起,与他的冷淡神情混合成了独属于宋青书的凛然气势,一往无前又带了三分回护。

      宋远桥又想起莫声谷禀报的事,眼神一厉。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孩子,他自他出生便教导他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他竟做出那样事来,他怎么敢?怎么敢!

      他的眼神又转到了那个跪在书房前的青年身上,那孩子往日罚跪时,总是萎靡不振,面上也总是带着羞愤之色,如今却脊背笔直神色清淡,一身飒然风华丝毫不减,似乎与做早课时跪在三清殿前并无任何差别。他有些迷惑了,青书此次回返,是让他彻彻底底看不透了,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以如今的武学修为,宋青书自然能感觉到自家父亲复杂的目光,心中微哂。到底是父亲,他纵然没有完整记忆,心中亲近之情却是做不得假。只是他到如今方才明白当年父亲苦心,然而此事一过,父亲对他大抵是要彻底失望了。不过……也罢,他终究把恶人谷行事学了个十成十,再不复名门正派作风清正,若是留在武当,难免带累武当声名,还是乘此机会撇清关系,他也正好彻底脱离武当,专心传承纯阳武学。

      宋青书这一跪,整整跪了一日一夜,也是莫声谷实在心疼他重伤初愈,耐不住去同张三丰求情的缘故。

      宋青书罚完跪便去见了张三丰。

      他如同年幼时一般跪在这个慈祥的老人膝下,千言万语梗在喉头,他却终究讷讷无言。

      张三丰抚了抚宋青书始终未曾换下的纯阳高冠,露出一个眉目柔和的笑容来:“青书,若有心事,不妨与老道一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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