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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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已经要依靠着穆清的画像来自欺欺人，就好像，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仍旧陪伴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他的周围依旧萦绕着那人身上泛着淡淡墨香的气息，令人无奈却又安心。
一觉醒来，宋青书揉了揉额角，把拥在怀中的画卷收入包裹，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虽说身受重伤无法练剑，但做做早课还是没有问题的。
《道德经》、《南华经》等等各类纯阳收藏的道家经文他早已背熟，此时抄写也不过是为了体悟道法，当初拜入纯阳门墙时师父便说过：“我纯阳宫以道法入武学，以清修塑心性。修武先修心，方成纯阳之道。”他亦立下了誓言：“从此将千里之行，发于眼前足下，以手中之剑，求天地至道。”
道门清苦，他却自幼修道，日日勤修不辍，自入门起十余载从未有一日懈怠，而今虽骤然跨越数百年时光，却依旧不妨碍他清修。只是少了那始终笑意盈盈的万花弟子在一旁捣乱，总有些不大习惯。
莫声谷敲了敲门便进来了，他对宋青书的认知依旧停留在那个不停努力只为了父亲一句夸奖的优秀青年上，心中既心疼又为峨眉一事怒其不争，却也是十分亲近。前一日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他总觉得恍然见到梦中景象，直到这一刻——桌上明显可以看出是常用的松烟墨，这是前朝创制油烟墨之前汉代之后常用的墨，而青书的笔迹，不再是当初同自家大哥习字时一同临摹用惯的赵体——这是抗元志士们能从几乎一蹶不振的前朝遗逸中找到的唯一安慰了，那是明显模仿颜体而后有所感悟而形成的属于自己的字体，潇洒恣意，道劲秀挺而又剑气纵横，这字里行间已然带上了属于宋青书的剑意。
宋青书看见他讶然的神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并没有恢复此生的完整记忆，些许碎片也只是当做看了别人的数个故事，与在瘦西湖旁的七秀坊看了数场演出并无不同，但对这个七叔，他却在见到的第一面便因刚从死亡中逃脱而跟随上一世的本能交付了自己的亲近与信任，便是日后碰见此生父亲也未必能有这么爽快。如今见他脸上出现的惊骇抗拒之色，心中顿时觉得颇为嘲讽。
他心中明了，没有人可以轻易接受亲近之人骤然间翻天覆地的转变，然而他刚刚自战场上浴血归来，此刻心绪尚未平定，与人相处之时难免带上几分被恶人谷浸染出来的自在唯我，懒得收敛心性迁就他人。
抚了抚纯阳校服镶着金线的广袖，宋青书的眼中带上了几分属于恶人谷极道魔尊的嘲讽与漫不经心：“贫道以为昨日七叔便想明白了，纯阳宫微虚子并非武当宋青书。”他这话是提醒莫声谷，亦是提醒自己。武当宋青书是他并未想起的过去，却决然不能同如今的自己混为一谈。
莫声谷讷讷无言。
他自然知晓，青书在大唐过得不是他看见他消失的仅仅一息时间，而是整整二十四年。这些时间改变的不只是青书身上的气势、能力和性情，还有属于武当三代首座的对武当派，对长辈师兄弟的感情……
“贫道如今记忆不全，可否劳烦七叔寻几本唐朝史书？”
宋青书的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语气亦是彬彬有礼，可莫声谷总是觉得，他似乎错过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点了点头，莫声谷转身出门。他不知宋青书如今性情如何，但到底是心疼那满头华发，不愿违逆了他一丝半毫。
宋青书拔出了手中长剑轻轻擦拭，思绪渐渐回到数百年前的盛世大唐。
纯阳宫的微虚真人是纯阳六子中最小的一个，亦是天分悟性最高的一个。他生于开元十九年的稻香村，自幼与莫雨穆玄英相识，五岁那年，有山贼为祸稻香村，他被路过的山石道人所救，见他天资不凡，顺手收入纯阳门下，取道号微虚。七岁时，因意外被一恶人谷明教弟子掳走，实打实的利用这两年间习得的纯阳剑诀走过了三生路，在恶人谷待了三年，十岁方被吕岩寻回。
此后八年，他都被教养在华山纯阳宫。
他的眉宇间是纯阳终年不化的积雪，手中三尺青峰的剑意是道家正统。黑白二色的阴阳鱼早已刻入他的骨他的心他的魂。但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条被他亲手用敌人鲜血染红的三生路。他知道，待在华山纯阳宫不理俗世不入凡尘，他就是端坐山巅眉目如雪的微虚真人，但只要一入江湖，他就是随心自在的恶人。
十八岁，他去藏剑山庄学习铸剑之术，顺便同叶英讨教剑法。
他在藏剑山庄待了三个月，若有所悟，随后返回纯阳闭关，打算融合纯阳两门心法，却在闭关运功时听闻洛风死讯，悲从心起，致使真气走岔，一瞬白头。后得知洛风为万花裴元所救，心结方解——他年纪比洛风还小上几岁，说是师侄，平日相处却与兄长无异，乍然听闻噩耗，怎能不心神震动？
融合心法成功后他便铸出了一柄只属于自己的剑，取名惊雪。
惊雪剑剑锋三尺九寸，重一斤十四两二钱，剑身通体银白，映出的剑光明亮清透，既像极了华山山间终年不化的积雪，亦使人无端联想起昆仑山脉横亘古今的冰川。
莫声谷带着一本《旧唐书》敲开了门，亦猛然打断了宋青书渐行渐远的思绪。
宋青书接过书本细细研读，他一点儿也不想错过丝毫有关那场叛乱的描写，他想知道，史书上能否寻找到与他关心的人有关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但正史毕竟是正史，江湖游侠又怎会被他们放在眼中？他叹了口气，问莫声谷：“七叔可曾听过纯阳一派？”
莫声谷凝神静思了数息时间，摇了摇头，道：“我行走江湖数年，从未听过这个门派，倒是我武当乃道家传承，吕祖道号纯阳子一事却是真的如雷贯耳不敢或忘。”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是师从纯阳？又是大唐年间，可曾见过吕祖？”
宋青书眼神有些尴尬地游离了一瞬，才坦荡告知：“家师吕岩。贫道道号微虚子。”
莫声谷噎住了。他年纪不过三十五，又是张三丰的小弟子，至今仍是孩童心性，原本兴致勃勃地想打听那位被奉为祖师的纯阳子是何等风采，却陡然间发现，同为道家传承，自家侄儿却不知比自己要高了多少辈分。
宋青书颇为好笑，只觉得此刻的七叔有些像纯阳宫每每被万花弟子捉住调笑的师侄们，呆呆的颇为可爱。想到此处，他的眼神不免暗淡了些许——与楚砚一处总被捉弄的自己，当时大抵也是如此情状吧。
莫声谷敏锐地察觉了青书的情绪突然低落，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侄儿，嘴上也开始转移话题：“青书，吕祖……是什么样的？”
宋青书察觉了莫声谷的目的，心中感激，却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须发皆白却仍旧精神矍铄，早早破碎虚空而去，却留下了几丝意念替他看着这个所有人深爱的大唐——纯阳紫霄宫的非鱼池旁常年打坐的老道便是其中之一，他的武学、道法大多都是这一缕意念所授。想到此处，他的眼中露出些许真切的尊敬与濡慕来：“师父他……仙风道骨，老当益壮，风华无人能及。”
“五岁时，有山贼为祸乡间，父母双亡，贫道为师父所救，收入门墙，修习剑道。七岁时被掳至恶人谷，又被师父救出。贫道自幼被养在在师父膝下，师父慈爱，从未让贫道受过一丝一毫委屈。及冠时，师父取《道德经》第七十章为贫道取字怀玉。其后，贫道行走江湖数年，在各地遇见过师父多次，皆是精神矍铄，深不可测。”
莫声谷听他说话，又开始有些愧疚起来。青书在大唐，无父无母尚有师父疼宠，以他天资，到了吕祖面前尚可被收为关门弟子，却在自家父亲的严苛要求面前始终抬不起头。今年青书已然二十四，冠礼未行，表字未取，自己作为长辈竟未感觉丝毫不妥，实在是太过忽视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