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贰、前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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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二人便宿在医馆——宋青书的伤势不容乐观，莫声谷也不急着带他回武当。
宋青书躺在床榻上，有些心烦意乱。
虽说楚砚与他纠缠六年，但毕竟各有担当，若认真说起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要说两人相熟，还要追溯到他十八岁那年。
万花谷风景幽美医者众多，是个养伤的好地方，洛风自被重伤后便一直在万花养伤。当时他刚刚出关，因为闭关时忽闻静虚一脉噩耗，一头青丝转为华发，纵然纯阳弟子皆习医术，其余五子替他把脉后觉得于身体无碍，但到底不比万花医者妙手回春。更何况，他也到了下山行走江湖的年纪了。于是李忘生便决定让他下山历练，第一件事便是去万花谷探望洛风，也是去确认白发对他身体的影响。
刚入花谷，他便痴迷于那一片花海，却不想正被楚砚瞧见，一段缘便从此开始。
当时楚砚不过刚刚及冠，换上了崭新的万花儒风套，长身玉立，温润如玉。他是典型的谦谦君子，君子六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带着万花谷弟子们常常带着的温雅笑容，如春风拂面，冰雪消融。冠礼既成，他亦该出谷行医，却冷不防一眼看见那花海旁边欺霜赛雪的年轻道长，一颗心陡然间传来阵阵悸动，再移不开目光。
问了旁边的师兄那人来历，他转了转指间的文曲之聿，走向那个牵动他心绪的青年，拱手作揖行礼：“青书真人，在下万花杏林门下正意弟子，楚砚。区区有礼了。”青书真人四字是敬称，在他唇齿中一转，却平白带出几分温柔旖旎来。
宋青书愣了愣，面上却是一片冷凝。他回了一个动作行云流水的道家礼节：“楚施主，贫道有礼。”他是吕纯阳关门弟子，纵然年纪尚轻，却也被称作真人，这是江湖之中的辈分问题，虽有些尴尬，他亦早已习惯。这个万花弟子言辞之间虽是敬称，语气却是平辈相交的意思，让他无端生出三分好感。
见他并未听出那几分言辞间的旖旎色彩，楚砚笑意更深：“青书真人对花海景色如此钟爱，不如在万花多住几日？非某自夸，万花景色天下少有，既然来了，总要多留几日。”
宋青书并未多想，他也确实流连万花美景，也担忧洛风情况，便顺口答应下来：“那贫道便叨扰了。”
“青书……”说到一半，楚砚顿了顿，对着宋青书露出一个有着些微调侃意味的笑容，才接着道：“真人，某近日无事，如蒙不弃，便由在下领路去赏游万花各处罢。”
宋青书有些窘迫，耳根微微泛起了红色。“贫道幼时父母双亡，尚未加冠，也并未取字。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七，施主不弃，唤一声宋七便是。”
楚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宋七郎……”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似乎要被他吞进肚子里去。“某字穆清。”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宋青书一瞬间便想起了《诗》中的句子，穆清也是清和之气的意思，暗合道法，对楚砚好感更甚。“穆清与道家竟是有缘。”
难得在心中暗暗感谢了一番自家师父给自己取的暗含道意的字，他也有些开心轻易拉近了自己和眼前的纯阳道子之间的关系，他的笑容间带起一片春暖花开。“某亦有同感。”
被温雅笑容闪了眼，宋青书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刚刚定格在万花弟子脸上的目光。他对万花谷好感颇高，毕竟他天生面瘫不善言辞，万花谷弟子却大多温文尔雅，深谙相处之道，令人如沐春风，虽说因为谷之岚的事对纯阳弟子大多不假辞色，但到底不用担忧冷场。说实话，他与祁进关系也只是平平，经过洛风一事更是有些不太待见那位冲动暴戾的师兄，但家丑毕竟不能外扬，有什么意见也不是他这个做师弟的可以多嘴的。
“劳烦穆清带贫道去看看洛风师侄，虽听闻他性命无忧，却仍旧有些挂心。”
“随我来吧。”楚砚收了收笑容，与宋青书并肩而行。心念电转，他二人皆出生孤苦，上无父母宗族，不必有传宗接代的压力，阻碍比起其余人已经不大。何况本朝风气开放，同性情缘不少，师门这边大抵也压力不大。他的眼神亮亮的看向宋青书，需要解决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的心而已。
收到年轻俊朗的万花弟子闪亮的目光，宋青书总觉得背后有些发凉，就像在山间被猛兽当做猎物盯上的感觉。他有些狐疑地环顾四周，才想起万花四面环山，同纯阳一样野兽甚多，有这种感觉也不稀奇。
楚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吞下几乎快要溢出唇畔的低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引路上，也开始就着万花美景与他谈天说地。万花弟子研习七艺，见多识广，而宋青书亦是自幼修道，对各方面典籍都有所涉猎，更是对医术兴致浓厚，两人一拍即合，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宋青书天生表情便不多，性格亦有些淡漠出尘，素来冷面示人。他与楚砚谈笑风生，亦是只在一双星眸中透出零星笑意，面上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他并未想到，楚砚会在得知他在情绪起伏激烈时可以露出些微笑容后日日费尽心机，只为让他开心一笑。
收回思绪，他有些无奈。在昆仑时楚砚日日缠着他，两人平日里便宿在一张榻上，后来战乱四起，他从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直到今日处在难得太平之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经习惯了那人的陪伴。
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大抵是人的通病。
利索的翻身下床，宋青书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蜀染布包中取出笔墨纸砚，开始静心抄写经文。
他自幼修习，早已对道德经倒背如流：“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道之道，可名之名……”
蓦然惊醒，他才发觉，落在纸上的，竟全是穆清二字。
他的眼眸中露出丝丝无奈与深刻入骨的温柔，抬手间便换了一张崭新的宣纸，泼墨作画。
山水逍遥，在青山碧水间，有一男子长身玉立，满头长发披散，倾泻如墨。他身着紫黑色的万花门派套装，手中毛笔墨意流转，眉目温柔，唇角勾起一个温雅的笑容，如沐春风。
画里不是万花，亦非纯阳，只是二人游历江湖时经过的一处秀丽山水，楚砚便是在此处对宋青书表明了心意。
当时宋青书刚行冠礼，取字怀玉。晴光潋滟，春意正浓，宋青书难得起了兴致抚琴，楚砚以笛声相合，一曲必，气氛正好，楚砚眼眸弯弯：“怀玉，我心悦你。”
宋青书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虽聪敏，却除开恶人谷一事外素来一帆风顺，平日又因为天生淡薄而常常以冷面示人，后来遇见楚砚，桃花更是都被图谋不轨的某人挡去，对于处理情感一事并不擅长，甚至可以说是不懂。与人相处之道亦是习自朝夕相处的这位年轻万花弟子，此时忽逢告白，他是不知该如何处理的。
他常年修道清心寡欲，自然无意于楚砚，却颇为在乎这个与他同游江湖两年的知己，说是生死相托也不为过，这便无法一刀两断再无相干。更兼他刚刚及冠，对于情爱之事并无了解，更不知该如何了。
楚砚自嘲一笑：“怀玉不必多想，不过是我尚有些不甘罢了。我知你素来淡漠，又无情缘，故而一试——亦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你我相伴两年，我亦不愿因此破坏我二人友谊，若是怀玉尴尬，便当做没有此事便罢，只是如若他日怀玉定情，莫忘了告知在下。”
宋青书懵懵懂懂，但在这方面他早已习惯听从楚砚的意见，糊里糊涂便应下了。
楚砚志得意满。他知道，宋青书既已得知此事，断不可能如他所言当做从未发生，虽不至于日思夜想，但总是缠绕于心不能忘怀的。如此日久，他二人又有深厚情谊，总有一日会如他所愿。
画作完成，他才发觉那人的面容身量，他都牢牢记在心间，不曾或忘。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题字落款，盖上了一方小印——说起来这方印章，还是楚砚心血来潮替他雕刻的，纯阳怀玉四字落在纸上，莫名带出几分温润。
闭了闭眼，他又加上了一行题诗。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前尘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