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迷梦录》小三儿

15、花好月圆·绣球（下）

　　古尘保养完，外表看来并无变化，剑子却掂量着，感觉更加衬手。
　　背起剑和宗主道别，剑子慢吞吞溜达回去。又到岔路口，左边是自家右边是蹭饭，正中一棵枣子树枝叶繁茂，挂满欲熟未熟的青枣。
　　剑子抬头望了会儿，蓦然劲风刮过，枣子扑扑落，剑子随随便便撩起衣摆接，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这么兜着去宫灯帏，亭子里熟位置坐着熟人，熟悉的紫花扇子依旧掩唇角，白玉琴是刚奏完一曲的模样，琴弦尚有微颤未止。
　　龙宿斜眼看着剑子抖衣包，青色果子自由自在滚满桌，龙宿没表示不快，捡起一颗问：“汝又结交了哪位朋友？”
　　“你也认得的老朋友。”
　　“哦？”龙宿微挑眉，剑子摸杯倒茶，说：“路口上的枣树，可不是老朋友？！以前我们俩背着师尊溜出去玩，还爬上去掏鸟窝。”
　　“汝不提便罢，一提醒吾想起来，那次出去汝摘了路边的野果说‘山海棠可以吃’，结果险险送命。”
　　“哎哎，年纪小，经验浅。”
　　“吾记得清楚，汝摘一串塞了大半给吾，害得吾胆汁都吐出来。”
　　“也亏我吃得少，还能背起你去找大夫，又担心师尊那关过不过得去，那个焦虑啊——”
　　龙宿瞥他一眼哼声道：“吾躺了三四天，刚能起来就被师尊罚抄书，抄了整三天，手都要抄废了。”
　　剑子惊诧地敲桌子：“怎么今天才说？早知道的话——”
　　“汝能帮上忙？”
　　“呃，我会精神安慰，你师尊的眼那么利……”
　　龙宿素来有教养，只略露出一副“果然”的神情。
　　剑子拢聚着桌上的青枣，龙宿看着他，想说什么，开口却是：“青枣做泥和着干桂莲子蒸，也是好滋味，可惜汝没这口福。”
　　话音甫落，仙凤捧着信过来，信是给剑子，剑子粗略读罢，不得不起身告辞。
　　龙宿交代仙凤送客，自己坐着不动，只在淡淡紫檀香里传过一句：“红尘人惹红尘事，纷纷扰扰，无终。”
　　“江湖路上度江湖，为义为情，何悔？！”
　　好一个不后悔。龙宿徐徐吐口烟，飘渺的烟雾随风弥散了，如春夜梦，如秋月波。
　　“仙凤，以后那个人再来，便道吾游山玩水而去，没三年五载不回。”龙宿端着平和面色说，“若是他执意等待，好茶好水待着，别让人觉得儒门没规矩。”
　　听完吩咐仙凤愣了愣，满心思只猜，剑子先生做什么又惹主人生气了？
　　“算了，汝也别去，汝跟他，哼，汝去把话带给默言歆。”
　　仙凤领命走开，一路默默想：主人和剑子先生啊，是造的什么孽缘，好时鱼啊水啊似的，吹阵风就翻脸。三年五年不见面，保不定谁先忍不住……
　　然而龙宿这回是下了决心，果真跑去游山玩水，苦境被他悠哉游哉走了小半，眼见要过新年，停在风光大好的湖畔赏灯。
　　默言歆传信来说，“剑子先生上几月月初来一次，月中来一次，月末又来一次，到门口听说主人不在，并不多等候。这个月，一次也没来。”
　　仙凤念完信，龙宿摆摆扇：“汝去外面看看，吾定的灯该送来了。”
　　“不会吧，昨天才定，师傅不是说要专门做模子。”
　　“一只灯哪会耗得太多工夫，又是精通的师傅，汝只管出去看。”
　　外面的冬风吹不透锦绣屏帘，屋角熏着紫檀淡香，龙宿倚在他的雪狐软榻里，懒懒不愿动。
　　往日过年，儒门上上下下庆贺的人流不断，龙宿想找一时半刻的清静都办不到，现如今是真清静了，感觉又像缺了点什么。
　　人心总是不知足么。
　　龙宿半梦半醒地，听仙凤在屋外和人说话，似曾熟悉的腔调，龙宿心里明白却打不起精神，直到来人脚步声到门口，顿住了。门帘被掀起条小缝，仙凤小声说：“主人，主人？”
　　“唔，灯到了？”
　　“到了，挂廊上？”
　　“昨天说好的地方。”
　　仙凤应声放下帘子，外面就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末了帘子又掀条缝，不是仙凤的声音说：“龙首大人，您不亲自出来验成果吗？”
　　龙宿更不想动了。
　　剑子等不着回应，自己进去走到龙宿脚边，拿拂尘碰他说：“我给你带好玩的东西来，也不看？”
　　屋里又进来别的人，龙宿干脆抬高扇子遮了脸，只当睡沉了。
　　剑子咳嗽一声，端张圆凳子挨软榻旁坐了，从袖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件摆在龙宿头边的小几上。
　　“整套的八仙泥人，绿松石的烟壶——宗主说有个珐琅彩荷要送我，走得急还没去……哎，你真不要？那我可给别人了。”
　　剑子装模作样要收起来，龙宿眯了半只眼偷看，琳琅满目的玩意儿，样样都精巧极了。剑子送东西没有重复的，哪怕同样是泥人，哪怕是同样面目的泥人，姿态也是不一样的，龙宿一时记不清自己收了多少，只记得多宝盒层叠着堆满一整间大屋子。
　　“寒酸小气的剑子——”龙宿开了口，剑子扒下他手里紫花扇，“知道你要装盒子里，这回我送礼送全套。”说着解开一只布包，显露里面黑漆雕花方盒，“盯着工匠做出来，小格子正好装下这些。”
　　剑子把泥人烟壶一个个嵌进方盒内格子里，真是恰恰好。
　　屋里那个站着一直不吭气的终于说道：“龙宿。”
　　龙宿一双眼全在盒子上，被唤了这声，暗暗叹气坐起来：“剑子，佛剑正在修行路上，汝还把他请来，不会觉得愧疚么？”
　　“龙宿。”佛剑又唤一声，“既是除旧迎新之刻将临，该拿出映衬的气色。”
　　“——是，佛剑大师。”龙宿无奈摇了下扇，乜了剑子一眼。
　　剑子舒展着眉头冲佛剑微笑：“有劳好友辛苦，且喝杯茶水罢。”他殷情地走桌边倒茶，双手奉递。
　　佛剑接过但饮一口搁回桌上：“剑子，你与龙宿聊着，我去附近寺中拜会同修。”
　　“顺走顺走，晚上要回来吃年饭。”
　　“剑子。”佛剑回头看他一眼，不出声地说，“好自为之。”
　　龙宿装作没注意，跟着要出去，剑子忙拉着问：“你要去干吗？”
　　“自然是为款待好友而准备。”
　　“不必了吧，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城里最大酒楼的师傅在往你这里赶。”剑子放手又说，“你原本不爱吃外食。”
　　“剑子先生也是喜欢在外四处游历的人，怎会不知外食也有外食的好。”
　　“但是，龙宿，你被儒门那地方养得那么刁的口味——”
　　“口味是可以变的。”
　　“你瘦了。”
　　“剑子大仙好眼力。”
　　“你还在生气。”
　　“哈，何以见得？”
　　龙宿始终背着身，剑子看不见他神情，淡淡紫檀香忽然浓重了，呛得人憋气。
　　剑子轻轻地，念四个字：“形影，相逐。”又念到少年时读过的句子，“愿为形与影，出入恒相逐。”
　　转动绣球带出的霓虹，暗昧里似乎组成行云流水般的文字。
　　形，影，相，逐。

　　少年时的剑子去找少年时的龙宿，儒门学堂的外面，两个人挨肩坐台阶上，剑子翻龙宿在学的书册，洁白宣纸衬托规正颜楷，写的是古体诗词。
　　“此时望君君不来，此时思君君不顾，歌宛转，宛转那能异栖宿。愿为形与影，出入恒相逐。”
　　“是《琴曲歌辞·宛转歌》。”龙宿说。
　　“有没有调？”
　　“以前有的吧，现在只剩歌辞。”
　　“那你来谱一首，应该不错。”
　　某年的元旦假，龙宿想起来了，真的去配曲，剑子再过来找他的时候，龙宿弹给他听。
　　“果然真好。”剑子看着龙宿的琴，看着他抚弦的手指。
　　龙宿略得意地道：“龙宿学艺，何事不精？！”
　　“是，是，未来的龙首大人。”
　　“去，谁要做龙首。”
　　“那你这么刻苦。”
　　龙宿反问：“汝要承汝师尊的位吗？”
　　“才不呐，累死人了。”
　　龙宿便瞥他一眼：“已所不欲，勿施与人。”
　　剑子想了想，说：“等我们都出师了，联手游山玩水去。”
　　“不，吾才不想到处走来走去的。”
　　“你那么爱收集小玩意儿，外面有趣的可多了，要是我看见了一堆搬不动你又不在怎么办，真是叫‘望君君不来，思君君不顾’了。”
　　龙宿动摇了，剑子加把劲接道：“我们就做形影相逐，才是最好不过。”
　　少年的愿望清纯而美好，那时的誓言是没有经过世事的天真。

　　龙宿想他或许已经不记得。
　　剑子想他或许不是那个意思。

　　龙宿洗手做羹汤，招待远道寻来的两位好友。
　　新旧交替的一刻，满城尽是繁华烟花喧闹爆竹，剑子灭了灯转绣球，龙宿隐在暗色里的面目混沌，剑子悄悄挨着他，压低嗓音说：“形影相逐，才是最好不过。”

　　那时候的两个人，并不知道很久以后的后来，叶口之祸叠阇城之灾会袭面而来，剑子会拐带龙宿踏红尘，三先天合抗外敌。
　　然后发生了剑中真相破，龙宿黑中带紫的漂亮眼眸变染了一双血目。
　　天真的誓言似乎注定躲不过岁月沧桑。
　　苦境永无安宁，异度魔界来势汹汹。
　　剑子独对魔界三将，血战，臂断。
　　佛剑重创入雪原，无痕无踪。
　　疏楼西风被魔火摧毁，再无花荣树茂。
　　时光荏苒，三教顶峰成为久远的江湖传说。
　　直到弃天临世。
　　“我被排挤了。”剑子负手迎风，刘海飘飘，衬他一副落寞神情。
　　屈世途吓得倒退三步，目瞪口呆，忽然眼神一尖，从他层层复复的衣襟底下瞄见斑斓的彩线。
　　剑子还在假装凭栏思远，屈世途察言观色，说“我该是去安慰安慰青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弃天帝的力量——”剑子想了想，在心中打下苦战的伏笔。
　　佛剑会去找那个人，剑子毫不怀疑，断层复合的一刻，三先天重聚首，又会是怎样的交情？
　　他进内室关了门窗，光线倏然暗淡，而即便在最幽深的黑暗里，绣球上的辉芒也已经不大显得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雾纱。
　　剑子却依旧习惯的，摊在手心上。
　　经过多年，穗子变得参差不齐，环扣在某一次的铁器相接中磨断了，剑子自己另找丝绳接起来，怎么看都很别扭。
　　明明都是练剑的手，差距咋就这么大呐？

　　“龙宿。”剑子抓着龙宿的手，翻来覆去又捏又搓，“提笔执剑弄弦做菜，你这手太精贵了。”
　　龙宿不耐烦地抽回手：“一边儿去，吾还有两篇策论要写。”
　　“唉，我难得来，你真冷漠。”
　　“前天汝也这么说。”
　　剑子转开脸，望了会儿窗户外面正在飘的雪花，撞了龙宿一下说：“今年的除夕你们——”
　　“剑子！”龙宿脸色很坏地瞪剑子，吸饱墨的小银毫在白纸上划了长长一条线，剑子忙不迭抓着手巾猛擦，嘴上不断道歉说：“真抱歉我没注意着，擦不掉了啊……”
　　“算吾求汝，别来捣乱了行不行？！”龙宿格开他，把污了的纸揉团丢掉，另铺纸张重起笔。
　　剑子摸了摸后脑勺：“那我还是回去罢。”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首望眼龙宿，龙宿皱着眉头根本不看他。
　　剑子又站了会儿才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师尊要送我出去修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小银毫顿了顿。
　　“你别太想我，我会写信，就是看能不能送出来——据说是极偏僻的地方，捡柴打猎的都不愿去，师尊说我不够稳重，成天跳来跳去像猴子——”
　　“汝师尊很英明。”龙宿搁下笔，坐在位子上仍是没抬头。
　　剑子撇了下嘴，低眼盯着自己脚尖：“龙宿。”
　　“唔？”
　　“……你的莲子汤……”
　　剑子吞吞吐吐的，龙宿没好气瞥他一眼：“有话快说。”
　　“糖放太多太腻了。”
　　“——又没谁逼汝吃，汝大可摔碗走人——”
　　“可我喜欢。”剑子抢了话头，“龙宿做的我都喜欢……在外面的日子我会很想念的，暂别。”
　　然后剑子转身，离开了儒门学堂。
　　晚上龙宿做了个梦，非常荒凉的山野里，一只长着剑子容貌的白毛猴子可怜巴巴地捧着碗，熊啊狼啊全围在他身边，个个眼冒绿光。
　　龙宿忽然惊醒，一头冷汗。
　　接着来到的新年，龙宿谱了《宛转歌》，抄好的曲谱藏在装剑子送给他的小玩意儿的匣子底，谁都不知道。
　　春秋交替十几回，剑子回来了，道尊领他到儒门做客，龙宿陪伴师尊迎接，相望了一眼，都内敛着端正神色。
　　日暮，天光渐昏暗，道儒两位师尊煮茶论闲事，剑子偷偷从师尊身边溜走，避开旁人潜进后院。龙宿冷不防瞅见一个人影顺花架摸索，贼头贼脑的模样竟是久违的熟悉。他默不做声转到花架隔壁，捏枚小石粒弹指，堪堪擦过剑子耳畔绒发，剑子微诧，扭头望见龙宿隐在半明灯笼光里，依稀俊丽的脸。
　　剑子笑了笑，朝他走过去。
　　“汝来做什么？”
　　“看你。”
　　不管外表增添了多少沉稳庄重，内里呀，仍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尊操道法的剑子仙迹。
　　龙宿端出桐琴，就架在花架底下，没有座位，剑子蹲着听琴曲，末了他说：“果然真好。”他托着下巴，目光停留在龙宿的手指，接着小声说，“龙宿，我真想你……”

　　剑子独坐在黑暗的内室里，想着很早以前的事，千千万万个日夜堆积起来的过往，恍如昨日夕阳。
　　现在推门而出的话，说不定龙宿还在花架下拨弄着琴弦，低悠哼唱着“形影相逐”。
　　那个紫花缭绕的人影呀，笼着淡淡紫檀香，嘴角似笑非笑，眉间龙纹鲜然，还有一双最好看的眼睛。
　　无论带着什么样的颜色。剑子想，都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他将绣球小心装进荷包里，一边扎系带一边想，如果我对他说“绣球已经丢了”，会气得咬牙切齿吧……嘿，嘴上一定不承认，就像那个时候，把我丢在湖边养伤，晚上悄悄来悄悄走，故意不露面，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满天下找……
　　那样焦虑着的龙宿，小心翼翼的龙宿，敛气躲在屏风外面的龙宿……还是不要再遇见了……华丽无双的人，实在不适合在暗夜里哭泣……
　　荷包揣进怀里，剑子拍了拍，走出去。
　　即将坠落的金乌散发出灿烂的余晖，在剑子身后投射下了浓长的，分不开的影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