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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四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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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我倔强地坚持下,我最终还是保住了沈宣微的手帕。事实上,哥哥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开学第四周,靠窗最后一个位置的同学突然转学,而第二天,沈宣微便申请将位置调到了那边。以我的目测来说,那个位置距离我的足有八只脚的长度。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你看得见他,却找不到借口与他说话。
阿亚看得出我的落寞,偶尔会开开玩笑,将我往那个方向推,只是每当我一靠近他,一双脚就不由自主地后退。
每当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就会像个幽灵似地转到他的位置,然后坐下,看着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远远地就能看见那片可怕的湖,我的心没来由地一凛,像是一阵阴风吹过心口。再以后,我就真的远离了那个位置,连视线也很少再投向那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个月就过去。
有天课间,阿亚神秘兮兮地和我说话。
我在听到沈宣微名字前还很困,下一刻立马精神抖擞地竖起了寒毛。
“我看到沈宣微坐在操场上看书,然后隔壁2班的朱青青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飞快地递给他一封信就跑了。”
“……”
“沈宣微的反应有点奇怪,看也没看一眼,随手就夹进了书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的是封通知单呢。”
不经意地,心里有一种称之为酸的东西在悄然滋生,那一天过得无精打采。
沈宣微不久后进入了学生会,当然,以他的成绩会进入学生会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只不过,那个叫朱青青的2班班花也在,就未免会引人遐思。
没过几天,战情发展迅速,经常可以看见沈宣微特意晚走一步,等着朱青青走出教室,然后和她边走边谈。
看着有时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我反而有一种决然的心情。如果说青春的萌动注定要历经风霜,何不趁我还有勇气面对时,来个彻底。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分道扬镳。也总有一天,那有关暗恋的记忆会被尘封在往事中,渐渐被人遗忘。
阿亚的暗恋之路同样辛苦,但她比我还要有阿Q精神,她说,假设她28岁才结婚,那至少还有十年可以等。十年,石头也被焐化了。
十年后,当她再提起当时说的话时,直说自己比猪还傻。
高二结束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燥热之中。
因为朱青青事件,无意中爆出沈宣微的家庭背景,没想到他竟是京里某位高官的独子。朱青青本意是为了向死党炫耀,哪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又传回了沈宣微的耳朵里。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就是到高中毕业那会,也还一直没弄明白,他和朱青青算是恋爱过么?如果不是,朱青青怎么会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如果是,沈宣微又怎会因为这件事从此与她形同陌路人。
我于沈宣微,也只是个陌路人,顶多也就是一同班不同阶级的陌路人,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有着奇怪名字本身平凡无奇的家伙。
有一次他叫我名字,我知道他只是一时口快,绝对不是故意的,因为他叫我蠢家伙而不是陈佳惑时的表情跟一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接着。”
他端着一便当盒,伸到我手上。我尚处于云雾之中,打开的时候,也还是傻眼了。
如果将这盒饭菜比作满汉全席,那我经常吃的便当只能算是街头摊小吃。
我,哥哥,还有继父,三个人都不是做饭菜的料,每天的午饭和晚饭差不多就是糊弄过去的。最近一段时间,因为高三学习较紧张,对吃的更是没了要求,午饭就拿早上带来的便当随随便便解决。
我吱唔了半天才问出:“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虽然不指望他说出例如‘因为我喜欢你’之类的话——
“SORRY,我实在无法忍受,”他顿了顿,眼神明明温和有加,“有人每天吃着连我家京京都不吃的东西。”
“嗯嗯?京京是谁?”
“我家养的小狗。”
“……”
高三来临,各种压力骤增。虽说早有分道扬镳的觉悟,但到最后总是有些这样那样的不甘心。我想,如果“稍加”努力,或许能和“成绩优异”的沈宣微考上同一所大学。
阿亚把我的话当成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用她的话说,要是我们这样的人能考上京大,一定是京大快要倒闭了。话虽这么说,阿亚倒一点也不反对我用功读书,相反两人还互取所长,互相进步了一段时间。
哥哥不知道我刻苦的原因,以为我终于后知后觉。自从手帕事件后,他似乎做什么事都带着转折性,比如明明习惯性地想替我按摩肩背,却在手伸到一半时缩了回去,或是明明想叫我一起看电视,却在我房门口转了半圈后又跑了,诸如此等,我皆放在眼里,虽有意讲和,又恼他太苛刻,不近人情。
一日,我被难题卡住,左思右想不出答案,一个电话打去问阿亚,两人憋红了脸也没个结果,她一句“还是问你哥好了,他肯定会解”有如醍醐灌顶,令我恍然大悟。
我大大方方地挪到哥哥坐着的沙发上,将书本凑他眼前,上面夹一纸写着:聪明的一休哥哥,你一定知道答案对不对?
哥哥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垂头看着那张纸条,一声不响足有十秒,忽然撇过脸去压抑地笑。
笑了就好,说明已是守得云开见天日。哥哥一扫往日阴霾,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一边耐心地讲解,直比班上老师还要专业几分。
见我读书用功,哥哥义无返顾地恢复了以前无微不至的照顾。学习虽苦,但比起有些人来说,我过的已然是公主一般的生活,所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过如此。
书房里堆了满满一柜子的参考书,都是哥哥跑了许多地方淘回来的。我想,就算为了哥哥,我也应该考出一个满意的成绩。
然而,我的努力就像夏天的汗水,随着空气在某个意外的日子里蒸发得不见踪迹。
第四章
——我们都有倾诉的心,只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
高考前一个月,哥哥为了帮我送一期资料,在路上出了车祸,整个人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出三米之远。整整一个月,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医生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他可能成为植物人。
忧愁就像陈醋,藏得越深越久便越浓郁。
我越是表现得乐观,周围的人却反而比我还难过,就连沈宣微也在知道此事后破天荒地找我谈了许久的话。
当时的话题也许扯得有些远,而我又沉浸在哥哥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来的自虐自责中,无法集中精神去体会他的话中话。
他说:他曾经有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可惜当时他没有好好珍惜,直到那可回忆的东西已经消逝不见了,他才发现回忆对他来说就像一把锋利的锯刀,每分每秒都在锯割他的心脏。为此,他看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遗忘是良药,如果你选择不断回忆,那便等同于自虐。这一年多来,他并没有因此而选择遗忘,从而令自己好过些,相反,因为害怕遗忘而要让自己不断地记起。
很久以后,我又回忆起他说的这些,才恍然明白他并非是在安慰我,而是在寻找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他用一生在回忆,并非因为思念,而是对自己的惩罚,惩罚自己永远地背负着别人留在他心里的债。
那个人,叫周琝。
周琝是沈宣微的初恋,他们两个人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相衬的背景,相衬的容貌,就连品味爱好也是如出一辙。但也许因为如此,沈宣微一直无法从周琝身上找到一种能让他孜孜不倦探索发现的东西,她有的,他也有,两人如此相近,却注定因为过近而排斥。事情缘于沈宣微提出分手后与周琝断了联系,当时还在读高一的周琝放了学后就去酒吧独自喝酒,不料醉后被三个男青年架到包厢强行奸污。事情发生二个月后,周琝突然在学校跳湖自尽。周家得知这个消息时,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沈宣微一人,直到拿到验尸报告后才发现她已经怀孕二个月了,这才慢慢查出了事情的真相。虽然周家答应不再向沈宣微追究此事,但对沈宣微来说,自己无疑是间接害死周琝的人,而另一方面,周琝的死带给沈宣微的不仅仅是永无止境的自责,而是更深层次地暴露出周琝于他心中的位置,是如何得不可替代,只是当他明白这些时,为时已晚。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了。
为了照顾哥哥,我只在医院和学校两边跑,情况不好时,有时会整天整夜地守在医院里。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回过家,也理不清自己的脑子里还能再想些什么,功课与高考差不多都被我扔到了九霄云外。
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像是美丽的木偶,容颜依旧,却没有一丝的生气。
医生说,就算他能醒过来,以后也不能进行大量的运动,换言之,哥哥的一生将不再属于网球,这对哥哥来说,或许比死还难堪。
我矛盾地希望哥哥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个真相,如果真相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接受,我宁愿哥哥一直睡在梦里。可是……每当我孤零零一个人对着他自言自语时,我就会拼命的祈求上天能让哥哥马上醒来,跟我说哪怕一句话都好。
捏着哥哥的手心,期望他会因为痛,而突然对我睁开眼。
时间从不会因为人们曾经紧紧地抓在手心而不流走,它渐渐带走了希望,而给人们留下了惶恐与不安。哥哥昏迷的时间越长,变成植物人的概率便呈几何增加,如果今天不醒来,那就很可能是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都要在床上躺着度过。
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会拼命打起精神来,不停地在他耳朵说话,试图唤醒他的沉睡。
阿亚每次看到我哥都会忍不住红眼睛,我不看还好,一看她,就一发不可收拾。
高考的前两天,继父终于回来了,看到我全然没有待考的模样,便将我赶了回去。
“考不好,你怎么对得起你哥哥。”继父无力地骂我。
回到家,才感觉到什么叫物是人非。阳台上养了大半年的花,一盆已经有些枯萎,另一盆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对面阳台上的黑猫冲我瞪着蓝幽的眼睛,我忽生出一种不吉利的念头,于是捡起地上瓷盆的碎片,冲它狠狠地掷了过去。黑猫“喵呜”一声,窜了。
“死猫,别让我再看见你!!”我对着它的背景大叫。
回到屋里,我径直走向哥哥的房间,看着他那折叠整齐的被子,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楚。
小时候的哥哥很是懒散,每天起床都不会叠被,那时妈妈还在,所以会帮着他收拾残局,而我经常以此事笑话哥哥。妈妈不在后,哥哥的被子就一直保持着惨不忍睹状态,里面还经常塞着臭哄哄的袜子。有一次躲猫猫,我慌不择路,躲到了他的被子里,结果被那气味薰得哇哇大哭。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进过他的房间,直到哥哥学会叠被,学会洗袜子,学会将屋子收拾干净。
成长的过程里,有许多的细节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忽略了,年少的我只是一味地认为哥哥的优点是知错而能改,却不知道,他为了我这个妹妹付出些什么,又得到过什么。
他的床头有一个柜子,小时候我最喜欢打开柜子的抽屉,在里面淘宝,看见喜欢的就拿走,玩腻了再扔回抽屉里。但自初中以后,哥哥就不许我再碰他的柜子,就像我也不希望哥哥碰我的小柜子一样,因为小小的柜子里面藏着我那见不得人的满腹牢骚——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谁谁又做了什么让人生气的事下次再也不和那人说话,今天得到的表扬比谁谁谁的多,因为想早点回家所以打扫卫生时将垃圾堆在了谁谁谁的桌底下……
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如果给哥哥看到,指不定会笑掉大牙。
我无意识地将手放在抽屉的金属拉环上,刚拉开一条缝隙,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略显空旷的屋子显得犹为突兀刺耳,只觉得耳膜都在嗡嗡震个不停,连带心脏剧烈地颤跳,既害怕听到不祥的事,同时又强烈渴望着电话那头能给我带来好消息。
匆匆忙忙合上抽屉,我奔向客厅的电话机座。
接起电话时,我手心里已经布满了汗,话筒在我手中,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喂。”
“蠢家伙?”
心脏瞬时漏跳一拍,然后呈加速度奔跑。
怎么会是沈宣微。
“我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电话?”
“是肖黎亚告诉我的。之前打过几次,不过都没有人接。”
我沉默了须臾,才哦了一声道:“我一直都住在医院。”
“你哥哥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
“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他突然这么问。
“不用不用,谢谢你,能接到你的电话,我、我已经觉得很是欣慰了……”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
“是吗。”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真怕他下一刻就说要挂电话。
“沈宣微。”我张了张嘴,三个字轻吐而出。
“我听着。”
细微的电流声缓缓淌过我的耳际,对面是令我魂牵梦绕的声音,一时间,痛与悲交织着满溢我的胸膛。
“如果能和哥哥交换,我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哥哥是个从不认输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他想成为一流的网球国手,为此一直比别人更加努力……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一方面渴望他醒来,另一方面又怕他醒来后要独自面对再也无法碰网球的痛苦……”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我发现自己变得尤其脆弱,即使是以后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我也没像今天这样混乱,原本就是与他无关的事,却还是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也许当时是因为害怕失去,才将依赖与憧憬混作了一团。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他安静而舒缓的呼吸声。猜想他一定正躺在什么地方,胳膊枕着脖子,一手轻轻握着话筒,一脸淡幽的沉寂。
“听说你志愿填的是京大?”良久,他转移了话题。
下一刻,我猛地挂断了电话。